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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暮云平 第211章 春闱

作者:弓九久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6-09 22:54:02 来源:文学城

毕扬扑过去的时候,石掌门的剑正从均逸肩头抽出来,剑尖带起一串血珠,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

她没有给他乘胜追击的机会,双掌齐出,烬雪的寒意如潮水般涌出,将石掌门的第二剑硬生生挡了回去。

掌风与剑锋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掌门退了半步,毕扬借势落在均逸身侧,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指尖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均逸!你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试图止住那些涌出来的血。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而粘稠,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

均逸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灰,糊成一片。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涩,却还稳得住:“没事……死不了……”

石掌门收了剑,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他看着毕扬那副护着均逸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欣慰地说道:“这个小兄弟倒是个性情中人,只是你就这么单枪匹马进来救人,实在是有些看不起我这个宅院了。”

石冬冬从石掌门身后走出来,他走到毕扬和均逸面前,站定,将剑横过来,剑身平举,剑刃朝外,横在两人的脖颈之间。

他的目光先落在均逸脸上,又移到毕扬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让墙上那个下来,你们三个自己走回房间。”

毕扬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倔强和不甘。她的手指还按在均逸的伤口上,血还在流,从她的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渗出来,落在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请个大夫过来给他包扎。”

石冬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均逸一眼,眉头微微拧起,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有刺到要害,不妨事。”

毕扬的手指在均逸肩上收紧了一下,均逸疼得闷哼一声,眉头拧得死紧。

她松开手,缓缓站起来,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团被压在灰烬底下的炭火,忽然被人吹了一口气,重新燃了起来。

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脚尖一点,身形如一道利箭,朝石掌门掠去。

速度快得惊人,像是将体内所有的内力都灌注在了这一跃之中。石冬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甚至来不及举剑格挡,只能眼睁睁看着毕扬从自己身侧掠过,朝石掌门的方向冲去。

他张大了嘴,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惊恐:“爹——!”

石掌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朝他掠来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却没来得及拔出来。

毕扬的掌风已经到了,带着烬雪特有的寒凉,扑面而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瞪大了,看着毕扬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只朝他胸口拍来的手掌,掌心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没有躲,也来不及躲。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毕扬的这一掌。

十夕站在石掌门面前,玄色的衣袍在掌风里猎猎作响,铁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的手掌与毕扬的掌心相抵,两股内力碰撞在一起,激起一圈气浪,将地上的碎石和枯叶吹得四散纷飞。毕扬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远处两个弟子正把老九从墙头上拽下来,老九挣扎了几下,被按住了,剑架在脖子上,便不再动了。均逸靠坐在墙根下,脸色白得像纸,肩头的血还在流,染红了半边衣袍,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看着毕扬,眼睛里满是血丝。

“让他出去找大夫,我留下就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石掌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忌惮,像在掂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还有多少力气。

“你愿意留下?”

毕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你答应了,就不能再想逃走了。”石掌门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试探。

毕扬又点了点头,这一次比方才更慢,更重,像是在做一个要用命去赌的决定。

石掌门看了她片刻,然后朝身后的人扬了扬下巴。

两个弟子上前,将均逸从地上架了起来,均逸挣了一下,肩头的伤口被牵动,血涌得更厉害了,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再动。

毕扬走到他面前,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和血,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好好养伤,他们不会再回山里了,山下的流寇,你可以一并拿下,照顾好我爹娘。”

均逸的眼睛红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师姐……”

毕扬转过身,朝房间走去。老九被押着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两后,像一条被拉长的、沉默的线,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链哗啦啦地响,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

京都的春天来得比崇州早。

腊月的寒气还没散尽,御街两旁的柳树便迫不及待地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细长的枝条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少女刚梳好的发辫。

街上的行人褪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轻便的春衫,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沿街叫卖新摘的杏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只是今日的御街比往日安静了许多,礼部贡院外的整条街都被禁军封锁了,明黄色的围障将贡院围得严严实实,围障外面站着持枪的士兵,目不斜视,一动不动。围障里面,数千名考生正伏在矮案前,奋笔疾书。

这是春闱的最后一日。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将贡院的飞檐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钟声响了,沉沉的,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在远处哞叫。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从里面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有喜笑颜开的,有垂头丧气的,有面色如常看不出悲喜的。他们的袍子皱巴巴的,脸上带着倦容,眼下一片青黑,可眼睛却是亮的。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考题,议论着考官,议论着谁谁谁答得如何,整个贡院门口像炸开了锅。

章廉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便看见了靠在槐树下的子期。

子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头罩着玄色鹤氅,墨发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他的神色很淡,看不出考得如何,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

章廉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带着考完试后特有的兴奋和轻松:“鹤尘!你考得如何?你出来得倒早,卷子都答完了?”

子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答完了,也算是尽全力了,”他上下打量了章廉一番,“看你神色,应该是考得不错吧?”

章廉咧嘴笑了,那笑容有些大,露出发白的牙齿,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得意:“还行还行,反正该写的都写了,该答的也答了,剩下的就看考官怎么看了,”他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甩掉,“走走走,好不容易考完了,别想这些了,你之后什么打算?”

子期想了想,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放得很轻:“先回府歇两日,等放榜,你呢?”

章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就不一样了,得先回崇州一趟,看看我爹娘。父亲上次来信说,我那个长姐回了崇州,再也没回来。父亲又喜欢她,只怕要让我去寻……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这才考完试,气都没喘匀,就要去寻人。”

子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一直没有毕扬的消息,不知道她拿到剑谱没有,不知道她路上顺利不顺利,不知道她到家了没有。他只知道,她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走之后也没有给他写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青石板,看着那上面被无数人踩过的痕迹,沉默了片刻。

不如跟着章廉一同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可他不能,刚刚考完试,放榜之前不能离京,这是规矩。就算放榜之后,他也不能说走就走没,父亲那边怎么交代?兄长那边怎么交代?他抬起头,看着章廉,正要说什么——

章廉拍了拍他的肩,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哎,你家的马车来了,你家还真讲究,考完试还派车来接。”

子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御街的尽头,一辆青帷马车正朝这边驶来,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谁。车夫的鞭子在半空中甩了个响,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家里怎么可能派车接我?估计是来接二哥或者三哥的吧。他们也在考场里,还没出来呢。”

章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不怀好意:“也是,那正好,咱俩先去喝一顿。等你那些哥哥们回去了,咱再回去,就当庆祝辛苦了这些时日,一并为我践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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