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冬冬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章廉脸上停了一瞬,在章贞贞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毕扬脸上,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章府?你不是毕岚……”
“宗晦少主,”子期截断了他的话,“这位如今确实是章大小姐了。你出手伤了他们在先,确实应该赔罪。”
石冬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看了看毕扬,又看了看子期,又看了看章廉和章贞贞,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困惑更深了。
赵大人脸上的汗都下来了,表情比哭还难看:“是是是,王公子说得是,自然是该赔罪,该赔罪,那……那几位公子小姐,想怎么办?您几位说,您几位说了算!只要能把这事揭过去,怎么都成!”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
青儿和素云站在门边,脸色早已变了,还是要喊人来才行。
两人对视一眼,青儿微微点了点头,素云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裙角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走廊尽头。
章廉听了赵大人的话,冷冷一笑,往前站了一步,把章贞贞挡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赵大人这话说得客气。我们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只是……”他看了石冬冬一眼,目光又落回赵大人脸上,“这位兄台丢过来的暗器,险些伤到我妹妹的脸。女孩子的容貌,最是要紧。她如今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是因为这一下有什么闪失……这可不是什么银两就能摆平的。”
章贞贞站在他身后,听到议亲,脸忽然红了。她悄悄抬起眼,往子期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伸手拉了拉章廉的袖子,声音细细的:“哥哥……别说了……”
“公子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妹妹的姻缘也要赖我身上,让我负责了?”石冬冬说着,目光往章贞贞脸上扫了一眼。
章贞贞的脸更红了,这回却不是害羞,是气的。章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赵大人抢了先。
“宗晦!”赵大人低喝一声,瞪了他一眼,又连忙转向章廉,赔着笑,“公子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走江湖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
章廉冷笑一声,没有接他的话,只继续道:“自然不是要你负责,只是既然要赔罪,总要有点诚意吧?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日是我小妹命大,才没出什么事。若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往后这瓦舍的雅间,还有没有人能安心听书了?”
赵大人连连点头:“是是是,公子说得是……”
章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写一封赔罪书,签字画押,送到我们官驿来。往后若有人拿今日之事做文章,我们也好有个凭证。第二,今日这事,算你们欠我章家一个人情。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自然会开口。第三……”
章廉想了片刻,第三根手指竖在半空,却迟迟没有下文。
章贞贞忽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目光落在石冬冬腰间,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娇俏,“你腰上那个东西,我看着不错。就把那个赔给我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石冬冬腰间,除了一柄短刀,还挂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乌金色的铃铛,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乌沉沉的,在光里泛着幽幽的暗光。铃铛表面錾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寻常的福寿吉祥纹样,而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字,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铃舌隐约可见,却不知为何,方才那么大的动静,这铃铛竟一声都没响过。最奇特的是,铃铛顶端系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皮绳,皮绳上穿着几颗同样乌金色的珠
子,珠子上也刻着细密的纹路。
章贞贞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长于高门,见过的配饰无非是玉佩、香囊、扇坠、荷包,最多是些金银打造的小物件。眼前这个乌沉沉的铃铛,既不亮眼,也不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特别。
石冬冬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按在腰间,那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整个人像是被触到了什么要紧处。
“这个不行。”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为何不行?”章贞贞眨了眨眼,脸上满是不解,“不就是个铃铛嘛,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石冬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移向别处,盯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看得认真极了,仿佛那画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那张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条都硬了几分,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章贞贞歪着头看了石冬冬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不愿意给我这个铃铛也罢,”她的声音轻快起来,眼波流转,“那换个别的东西也行。”
石冬冬的目光从那山水画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戒备:“什么别的?”
章贞贞往前迈了一步,章廉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她,却被她轻轻拨开。她回头看了哥哥一眼,眨了眨眼,让他放心。
章贞贞走到石冬冬面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歪着头,仰着脸,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漾开,像是春日里乍然绽开的第一朵桃花。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俏皮,又有几分世家小姐惯有的傲气。
“就用——”她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像是在吊人胃口,“之后答应我三件事,来换吧。”
石冬冬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三件又三件?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下去。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说你这样的条件岂不是得寸进尺。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怎么?”她挑了挑眉,“不敢答应?”
石冬冬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几位公子小姐!几位公子小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喊声。瓦舍的掌柜张五刚小跑着上了楼,身后还跟着方才那个叫素云的女使。他穿着绛紫色的长袍,身形微胖,跑得满脸是汗,一进门就连连拱手:“哎呀呀,我来晚了,来晚了!几位贵客息怒,息怒啊!”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墙上那两个细小的针孔,脸上的肉抖了抖,心疼得直抽抽,却还是堆着笑,一个劲儿地作揖:“都是小店招呼不周,让几位贵客受惊了!今日这茶水钱,全免,全免!还有年节下新做的点心果子,一会儿小的让人包几盒,给几位带回去压惊!都是小店的一点心意,万望几位公子小姐大人大量……”
他说着,又转向赵大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赵大人,您也是老主顾了,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伤了和气呢?今儿这事,就当给小的一个面子,揭过去,揭过去,好不好?”
他说得圆滑,谁也不得罪,两边都捧着,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墙上瞟,心疼得眉头直跳。
石冬冬的目光依旧落在章贞贞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过身,朝赵大人抱了抱拳:“我先回去办事。这里,你善后。”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对着章贞贞抱了抱拳。动作很快,很生硬,像是被迫的,又像是真心的。
“抱歉。”
模糊的话音未落,他便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随从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章贞贞看着那晃动的竹帘,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她跺了跺脚,脸都气红了,“他这什么意思!就这么走了?他这算答应了没?不答应他怎么敢走!”
赵大人连忙凑上来,脸上的笑意殷勤得很:“答应答应!肯定都答应!章二小姐放心,他那人就是个闷葫芦,不善言辞,不善言辞!他既说了让我善后,那就是认了,认了!”
章贞贞略带怀疑,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赵大人回头转向瓦舍掌柜,一把抹去了脸上的笑容,换上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眉头拧着,语气也冲得很:“还愣着干什么?刚说的点心,还不赶紧给几位公子小姐包好,送下楼去!”
“是是是,赵大人放心,都包好了,都包好了!方才素云下去时,小的就让人备着了,这会儿正往马车上搬呢,一会儿几位贵客下楼,直接就能带上,省事,省事!”
赵大人“哼”了一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张五刚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就知道,每次来你这儿,每次都不得顺畅!要不是你非求着我常来坐坐,你以为我愿意来你这破地方?”
张五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比方才更殷勤了几分:“赵大人这话说的,小的哪敢求您啊,是您抬举小店,抬举小店!您放心,回头这雅间,小的让人重新收拾,保证比之前更好,到时候还得指望赵大人您给小的捧场呢,您多带几位贵客来,让小店也沾沾光……”
赵大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懒得再理他。
章贞贞站在原地,嘴还撅着,脸还红着,显然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她瞪了那空荡荡的门口一眼,又瞪了赵大人一眼,想说什么,却被章廉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走吧,”章廉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回去再说。”
章贞贞咬了咬嘴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跺脚,转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