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糕还含在嘴里,甜腻的滋味化开,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耳边只剩下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回响。
我想求娶你。
毕扬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他掌心那枚翠绿的平安扣。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凉丝丝的,可她的脸却在发烫,烫得厉害。
这些年的事,忽然一桩桩一件件地涌上心头。
她想起第一次在山里遇见他逃课捉鱼的情形,一起上山捕兔子、上书院的日子,想起那年春天,学田的花开成一片黄色的海,他站在花海里,回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肩上,亮得晃眼。想起他离开的那个秋天,她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看到字迹都模糊了,看到信纸都起了毛边,她哭过,恨过,怨过,想过他是不是骗她,是不是早就把她忘了。可后来她想通了,他安好便好,在哪都一样。
她以为她会在崇州的老山里过一辈子,守着毕岚和南溪,打猎种菜,无忧无虑。如果没有遇见他,她大概真的会那样过一辈子。
是他让她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是他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打猎种菜,还有书上的道理,还有山外的繁华,还有那么那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是他让她知道,自己可以不只是个山野丫头。
那些年读的书,那些年听的故事,那些年他教她的一切,后来都成了她的底气。遇到危险时,她能冷静应对;面对章府那些弯弯绕绕时,她能沉住气;哪怕站在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达官贵人面前,她也能不卑不亢。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为她打开的那扇门。门开了,她走了出去,看见了更大的世界。而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问了这样的问题,等着她的回答。
栗子糕在嘴里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甜腻的余味。
毕扬没有思索,没有权衡,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想答应。
她用力点了点头,发髻上那支素银珍珠钗轻轻晃动,在光里划出一道细细的银光。
“好,我答应。”她的声音还有些涩,可那涩里带着笑,带着光,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欢喜。
子期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欢喜,看着她唇角那弯弯的弧度。
“答应什么?”一个娇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章贞贞提着裙角,小跑着进了屋。
她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藕粉色绣折枝海棠的袄裙,外头罩着月白色披风,鬓边新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钗,蝶翅薄如蝉翼,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仿佛随时要飞起来似的。脸上也重新匀了脂粉,眉心贴了一枚小小的梅花钿,整个人焕然一新,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的目光一进门便落在子期身上,然后快步走过去,伸手便要拉他的袖子。
“鹤尘哥哥!”她的声音软糯甜润,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我们出去听话本吧!方才在丰乐楼对面,你说的那个瓦舍,有说书先生的那个!我好久没听话本了,京都的故事想来更新颖、更有趣一些,就去你说的那里!”
“才来了多久,就把哥哥我扔在一边不管不顾了?”章廉从门外缓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走到章贞贞身边,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一进门便要缠着你鹤尘哥哥,他还要回太学呢。”
章贞贞捂着额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章廉笑着摇了摇头,神色里添了几分郑重:“父亲出门前特意交代了,后日赴宴是最要紧的事。你这两日且先在官驿里安分待着,若是要上街,必定要我陪着。人生地不熟的,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平淡地扫了毕扬一眼:“扬小姐也是一样。”
章振不在场,他也没必要称呼什么长姐了。
毕扬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收敛,只微微颔首:“多谢章公子提醒。”
章贞贞听哥哥提起子期要回太学,脸上的欢喜立刻淡了几分。她扭了扭身子,拉着章廉的袖子撒娇:“哥哥,都是一家人,你何苦说这些话打趣我?我何尝不知道父亲来京另有要事?又不是那些不懂事的小门户的姑娘——”
她说着,眼风轻轻扫了毕扬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只是……”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子期,声音越发甜软,“只是看着许久未见鹤尘哥哥,看他都消瘦了不少,一定是读书辛苦,我才想拉他出去散散心,又不是只顾着自己。”
章廉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是么?方才我的那些铺子、酒楼,什么海外来的稀奇物件儿,你可是一个字都不感兴趣。鹤尘就提了一个瓦舍,说了个说书先生,你倒好,记得比谁都清楚。”
章贞贞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却不肯认输,扬起下巴道:“美味珍馐那是哥哥你喜欢的,又不是我喜欢的。我只喜欢话本子,还是……鹤尘哥哥更知道我的喜好!”她的目光黏在子期身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了蜜,声音也愈发甜软,“鹤尘哥哥今日还要回太学温习吗?这一路奔波,又要读书,未免太辛苦了。”
子期微微侧身,避开了她那过于热切的目光,语气温和而疏离:“贞贞姑娘客气。中秋时在章府,承蒙二位小姐照拂,子期一直记在心里。如今二位到了京都,我自然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太学那边请了两日假,正好陪你们走走,只是晚上还要提前归府,年底了,父兄因公务不日还要准备离京,家中事多,不日不好在外逗留太晚。”
父兄还要准备离京。
毕扬听到这几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章廉听了子期的话,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他看了毕扬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屑,轻笑了一声:“地主之谊?鹤尘,你太客气了。有些人不过是攀上了高枝,一时得了些便宜,哪里当得起什么小姐的称呼?更不必劳动你尽什么地主之谊。”
章贞贞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哥哥说得对,有些人啊,自己心里该有数才是。”
她说着,眼风又往毕扬那边瞟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得意和轻蔑。
子期的眉头微微蹙起。
“够了。”毕扬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从章廉脸上扫过,又落在章贞贞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无论如何,我是你们长姐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们心里怎么想,是你们的事,可你们骂我,在外人眼里,也等同于骂你们自己了。”
章廉和章贞贞不约而同地看向子期,毕扬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妥当,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子期又赶紧收回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我没求你们俩能对我有多恭敬,对外过得去就行了,”毕扬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旧平稳,“就依贞贞妹妹的意思,去听话本吧。”
她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转身便往外走。藕荷色的裙角在门槛处轻轻一旋,那支素银珍珠钗在光里划出一道细光,人已经到了门外。
章贞贞愣了愣,反应过来时,毕扬已经走远了。她撇了撇嘴,又看向子期,脸上重新浮起甜甜的笑:“鹤尘哥哥,那我们走吧?”
子期淡淡点头,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欢喜。他还在想着方才那一幕——她用力点头的样子,她发间那支轻轻晃动的银钗,她说的那句“好,我答应”,在心中不断回响,压都压不住。
“鹤尘哥哥?”章贞贞又唤了一声。
子期回过神来,微微颔首:“走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轻响,毕扬依旧掀着帘子,看着外头的街景。
京都是真的热闹。年节将至,街上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息。两旁的店铺都挂上了新糊的灯笼,红绸绿缎,花花绿绿的一片。卖年画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卖爆竹的铺子里传出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往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再往前,是几条更宽敞的街道。行人虽多,却井然有序,没有她想象中那种乱哄哄的拥挤。有巡街的士卒三三两两走过,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毕扬看着那些士卒,心里忽然想起子期方才的话。
她攥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两浙出发前,她去见过十夕。那日天还没亮,她便悄悄出了章府,摸到那间小客栈。十夕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正倚在窗边翻一册什么书,见她来了,头也不抬:
“要走了?”
“嗯,”毕扬站在窗边,压低声音,“今日便启程。堂主何时动身?”
十夕放下书,铁纱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洞悉的笑意:“怎么,这么着急莫不是想我了?”
毕扬没理他的打趣。
“你放心去,等我们到了京都,自会想办法给你递消息。到时候再商议动手的时机,”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沉住气。王鹤轩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别打草惊蛇。”
可如今——她望着窗外那些巡街的士卒,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子期说父兄不日离京/若是王鹤轩走了,带着剑谱走了,她岂不是又要扑个空?等十夕和常肃到了,再商议,再谋划,再动手,那时候王鹤轩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不能等,今晚就得动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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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