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47章 窥见

十夕靠在椅背上，试图凝聚一丝力气，却只是徒劳。他苍白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绵软无力，带着深深的懊恼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

“此次确实是我大意了……”他声音微弱，带着自嘲，随即抬眼看向毕扬，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过……有一事想问问毕扬姑娘。适才从远处传来的喧嚣原本离此处甚远，可你却能听到，可见，那日在山中你家，我与卫娘子在正屋门口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吧。”

毕扬心头猛地一跳。她没想到，在这种危急关头，十夕竟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她迎上十夕探究的目光，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不错，我确实听到了。”

十夕闻言，并未太过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复杂之色更浓：“我此次前来，确实是受了你娘的嘱托。她猜到事情可能不会简单，没想到如她所料，眼下的局面，比我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原该是我护你周全，陪你前去，没想到……反倒中了招，拖了后腿。”

毕扬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自责，心中那点因隐瞒而产生的芥蒂反而淡了些。她摇摇头，语气干脆：“十堂主不必如此。此番若非你先用了饭菜，此刻动弹不得的就是我。说起来，是你替我挡了一劫。”

她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和受伤的情绪强行压下，思路重新清晰起来：“我一个人去，未必不可行。我曾与王鹤轩在杨府打过照面，他本人并不通晓武功，就算有所依仗，身边护卫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贴身不离。剑谱这等要紧东西，他多半不会随身携带，以防万一。只要我能找到他今夜在章府的落脚之处，仔细搜寻，便有希望。”

她分析得有条有理，显是已冷静下来。十夕看着她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叮嘱道：“你务必小心。章府此刻守卫森严，更要提防常肃遇到的那个神秘刺客。那人武功高强，目的不明，若真遇上，切勿硬拼，保全自身，速退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毕扬郑重点头：“我明白。”

她最后看了一眼十夕和榻上的常肃，紧了紧身上那件玄色披风，将面容和身形隐入其中，再次深吸一口气，转身，轻轻拉开房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履霜阁外那片危机四伏的园林深处。

夜色浓重，章府内因捉拿刺客而灯火通明，护卫的脚步声、低喝声、火把移动的光影在园林和回廊间交错，平添了几分紧张肃杀。

毕扬借着玄色披风的掩护和敏锐的听觉，如同一只灵巧的夜枭，在屋顶、树影和假山之间快速穿行，尽量避开巡逻队伍的路线。她内力运转，身法轻盈，踏雪无痕，虽不能完全融入黑暗，但在这种混乱的背景下，倒也不易被察觉。

她心中并无明确的目的地，只能先朝着宴请宾客的正厅方向潜去。按照常理，宴罢之后，主客分开，王鹤轩作为客人，应该会被引往特定的客院休息。

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一路飞檐走壁，她格外警惕常肃口中的那个神秘高手，目光如电般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阴影角落。然而，除了下方往来穿梭、神情紧张的府兵和偶尔低声交谈的管事仆役，她并未发现任何可疑或是拥有那般诡异身法的人物踪迹。

或许那人一击不成，便已远遁，或是隐藏得更深了。

顺利抵达宴客厅所在的院落附近，她伏在一处较高的屋顶背脊后，凝神望去。

只见前厅大门敞开，灯火通明，各色菜肴上桌，似乎正到浓时。而在厅前的廊下，章振与王鹤轩果然站在那里，正在说话。

距离有些远，加上夜风呼啸，府内又有杂音干扰，毕扬只能看到两人模糊的身影和动作，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章振背对着她的方向，王鹤轩则侧身而立，脸上似乎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温文笑意，正对着章振微微欠身，像是在辞行。

毕扬很想再靠近些，听清他们的对话，或许能从中得知剑谱的蛛丝马迹。但她清楚，再往前风险极大。她强压下心中的焦躁，选择隐忍，只是紧紧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不多时，只见章振也对王鹤轩还了一礼，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转身。

章振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朝着内宅方向走去，步履略显匆匆。而王鹤轩只身朝着与章振相反的，通往西侧客院的方向走去。

伏在暗处的毕扬，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从她现在的位置，到西侧那几间用来招待贵客的独立小院，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王鹤轩此刻只身一人步行过去需要时间。

要么，自己凭借轻功先行一步，抢在他抵达之前，潜入那几间最有可能的客房挨个快速搜寻。

但这样做风险不小：一来不确定他究竟住哪一间，万一搜错或时间不够，等他到了反而容易暴露；二来，若剑谱被他随身携带，即便搜了房间也是徒劳，反而打草惊蛇。

如此看来……

毕扬的目光紧锁着前方那道颀长温雅的背影，一个更大胆、也更直接的念头冒了出来——如今他孤身一人，夜色深沉，四下虽有巡逻但间隔不短。不如干脆就在这里动手！

将他打晕，先搜身，若剑谱在身最好；若不在，再去房间搜寻。反正今夜府中已闹过刺客，多一桩不明袭击，章振也未必能立刻怀疑到自己头上。

她捏了捏拳头，内力在指尖悄然流转，目光如同猎人般锁定目标，只等一个最合适的、巡逻间隙的时机。

然而，就在她蓄势待发之际，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心头微动。前方的王鹤轩，步态依旧从容，但不知为何，总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不像是毫无防备的猎物，倒像是……在悠闲地散步？

前方的王鹤轩忽然脚步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并没有继续沿着通往西侧客院的主路前行，而是身形一拐，悄无声息地转入了旁边一条更为幽暗僻静、通往府邸更深处的回廊，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消失在廊柱与阴影交错的光影之中。

他不回客院？

毕扬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事情有变。她毫不犹豫，如一道轻烟般从藏身处掠出，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迅速朝着王鹤轩消失的廊道方向追去。她的动作极快，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很快，她追到了那条回廊的入口。廊内没有点灯，只有远处零星灯笼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曲折的轮廓，显得幽深莫测。王鹤轩的身影早已不见。

毕扬不敢贸然进入光线不明的长廊，她目光一扫，发现廊外不远处有一座颇为嶙峋的假山，正好可以作为新的观察点。她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掠到假山背后，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长廊深处和周围的动静。

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细微的呜咽。就在毕扬准备冒险再靠近一些探查时，一阵与之前府兵巡逻截然不同的、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破风声，混在夜风之中，倏然而至！

有人！而且武功不低！

毕扬心中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原本准备探出的身形硬生生止住，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假山背光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看来真的如常肃所说，除了他们，另有一个内功深湛、行踪诡秘的高手潜伏在章府！

毕扬心中警兆频生，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刻意放缓。她凝神闭目，摒弃外界的风声、远处的呼喝，将全部的听觉集中于那幽暗长廊深处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果然，片刻之后，一段刻意压低的对话，如同游丝般飘入了她异常敏锐的耳中。

“公子。”是一个略显嘶哑、带着恭敬的男声。

“东西拿到了吗？”王鹤轩的声音温润中带着一丝冷意。

“拿到了。只是没想到引起了府中注意，如今各处都在加强巡逻搜查，不知可有影响到公子那边？”

王鹤轩语气平淡：“无妨，只是提前散了宴席。”

“还是公子未雨绸缪，选定在此地见面。属下过来时，远远看到公子住处附近，明里暗里都添了人手，看似护卫，实为监视。”

王鹤轩轻笑一声：“他当日既能利用我达成目的，自然明白与虎谋皮的道理。互相提防，各留后手，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你行事向来稳妥，今日怎会闹出如此动静，竟被府兵察觉？是不是有什么意外之事？”

那嘶哑声音立刻道：“公子明鉴，并非属下不慎露出行藏，而是在途中另遇一人。此人隐匿功夫极佳，若非属下对岩曲一脉的轻功路数略有研究，几乎未能察觉。我们交了手，缠斗片刻，属下本已占得上风，眼看便能将其拿下或逼退，不料那人竟在紧要关头故意弄出声响，引来了附近的护卫。属下为免暴露，只得放弃追击，迅速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