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45章 入局

傍晚时分，两浙的天空早早地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暮霭。街巷两侧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染开，却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

行人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迅速消散。石板路被白日的湿气和傍晚的低温浸润得又冷又硬，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毕扬最终停在一座气派却不失雅致的府邸门前时，她心中那点隐约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章府”二字的匾额。这里，确实可以算作她在两浙唯一的“老地方”。

其实，当十夕说出“老地方”三个字时，她脑海中便闪过了这里。只是没想到，王鹤轩的行踪，竟会指向章振章大人的府邸？这其中的关联，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只是去此地还需毕扬姑娘单独前往，我和常肃的身份，若是一同过去，恐怕多半要被拒之门外了。”十夕笑着说道。

可想到在家中听到的那些话，毕扬已然明白他同章振之间早就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她低下头，盯着腰间的玉佩出了神。

出门前，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了那枚一直小心收好的小兔子玉佩。那是子期多年前送给她的旧物。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那股熟悉的清润的凉意划过指尖，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

通报的小厮进去了一会儿。毕扬站在章府门前，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寒风卷过门前的石狮，带起细微的呜咽。

“吱呀”一声，中门向内而开。

门内，章振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通明的庭院背景前。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的貂皮坎肩，面容清癯，目光如炬。

当他看到门外的毕扬时，脸上瞬间绽开了毫不掩饰而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那笑容甚至让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扬儿？你怎么来了？！”章振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快步走下门前的石阶，目光在毕扬脸上逡巡，仿佛要看出她这一路的劳顿与变化。

“章大人，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都好都好，快，先进府再说！外面天寒地冻的，别站着了。”

说罢，他亲自引着毕扬，走进了章府温暖明亮的庭院之中。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冬夜的寒风与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章振亲自引着毕扬向府内走去，脚步轻快，话语不断，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一定还未用晚饭吧？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也还未传饭。如今天气这般冷，还是坐船来的两浙吗？路上可还顺利？我原想着，无论如何要抽个时间去崇州看看你，看看你爹娘，只是……唉，公务缠身，总不得闲。本打算等到了年节，无论如何要挤出几日空闲去一趟，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他语速很快，透着真切的关心，让毕扬几乎插不上话。

毕扬只能忙不迭地点头应和：“都好，都顺利。章大人公务繁忙，自然是以正事为重，不必特意记挂。”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章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你不知道，自从你中秋时离开，贞贞也是时常念叨你，说没人陪她说话玩耍。这下好了，她这几日正觉得府里闷得慌呢……”

说到这里，章振忽然顿住了脚步，脸上那纯粹的欣喜仿佛被一阵冷风吹过，骤然凝固。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毕扬，眼中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惊疑：“对了……扬儿，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你怎么今日突然过来了？可是崇州家里有什么事？”

毕扬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按照十夕事先交代好的说辞，露出一副带着些许羞赧和依赖的表情，声音也放软了些：“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您了。爹也说，如今年底了，山里的活计少了，得了空，便让我过来看看您。”

章振脸上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目光锐利地在毕扬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审视她话语的真伪。但或许是毕扬的神情太过自然，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也愿意相信这个理由，片刻后，他眼中的疑虑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动容和释然。

“他有心了，”章振缓缓点头，语气有些感慨，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今日实在不巧。我因一些公务，留了位客人在府中用晚饭。此刻正在前厅叙话。你贸然过去，恐有不便。”

他略一沉吟：“不如你先回你之前住过的履霜阁歇息，那里每日都有人打扫，干净得很。我这就吩咐厨房，将饭菜送到你房里去。等我这边送走了客人，便立刻过去看你，咱们再好好说话，可好？”

毕扬心中了然。客人……只怕就是王鹤轩吧。难怪十夕得到的消息说王鹤轩一连半月都在章府。只是，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往来？难道不怕消息走漏，让那两位险些丧子的同僚知道，再生出事端？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立刻露出几分歉意和不安，微微低下头：“原是该先给大人写封信，得了准信再来的。今日贸然前来，实在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大人的正事和安排。下次一定注意。”

章振见她如此懂事，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摆手：“无妨，无妨！想来便来，这里就是你的……就是你的家，不必如此拘礼，”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先去歇着吧，我让人好生伺候着。”

说罢，他唤来一名伶俐的小厮，仔细叮嘱了几句，让他引毕扬去履霜阁。章振自己则站在原地，目送毕扬跟着小厮转入另一条回廊，这才匆匆转身，朝着前厅灯火通明的方向快步走去。

毕扬回头，望着章振那消失在廊柱后的匆忙背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如此刻意地隐瞒、欺骗这位看似真心关怀自己的长辈，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然而，一想到他同样对自己隐瞒了与十夕阴暗的图谋，那份愧疚便又化作了冰冷的失望和疏离。

弯弯绕绕，真真假假……真是好没意思。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那灯火辉煌的前厅方向，沉默地跟着引路的小厮，朝着记忆中那座清幽僻静的履霜阁走去。

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院内灯火已经点亮，几个女使和婆子正手脚麻利地进行着最后的洒扫整理，见毕扬进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连忙迎上前，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姑娘来了！老爷吩咐得突然，我们紧赶慢赶，还有些边角没收拾利索，姑娘请稍坐片刻，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毕扬摆摆手，温和道：“无妨，不急。你们慢慢收拾，我随处看看。”

她没有立刻进屋，在熟悉又陌生的小院里缓缓踱步。

院中陈设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冬日里，那些曾经葱茏的花木大多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灯笼的光晕下投出疏朗的影子。

她走到墙角一处背阴的地方，记忆里中秋时她曾在这里随意种下的马齿苋和荠菜在她离开时已是一片青翠。然而此刻，借着廊下的灯光望去，那片地方只剩下几根枯黄细弱的残梗，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了无生机。

毕扬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干枯的茎叶。

竟然……都枯死了？

马齿苋和荠菜都是极耐旱耐贫瘠的野草，怎么在这精心照料的府邸墙角，反而活不下来？她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和疑惑。只当是自己当初选的位置太过背阴，或是府中花匠照料其他名贵花木时，无意间忽略了这些不起眼的野草，又或是……这高墙深院里的水土，本就不适合这些山野之物自由生长。

正出神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食盒提手的吱呀声。一个穿着体面棉袍，提着多层朱漆食盒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章府的老管家福帆。

福帆一进院子，看到还在忙碌的仆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责备：“怎么还没收拾停当？让姑娘在院子里吹冷风吗？”

那婆子连忙解释：“快了快了，福管家，这就好了！”

毕扬闻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对着福帆行了一礼：“劳您亲自过来。”

福帆见到毕扬，脸上立刻换上了和煦的笑容，连忙侧身避开她的礼：“姑娘折煞老奴了！一路辛苦了吧？老爷前面还有客人，特意嘱咐老奴把饭菜送来。都是刚出锅热乎的，还有驱寒的羹汤。这大冷的天，姑娘舟车劳顿，赶紧用了暖暖身子。”

这时，那几个女使婆子也终于收拾完毕，垂手退到一旁。福帆挥挥手：“行了，这儿没你们事了，都下去吧，仔细别扰了姑娘用饭。”

仆妇们应声，随着福帆一同退出了小院，并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食盒缝隙里慢慢透出诱人的饭菜香气。

毕扬独自站在院中，看着那精致的食盒，又望了望墙角那几茎枯死的野菜，心头那点刚因见到故人而升起的微暖，又被这深宅疏离而周到的氛围悄然冷却。她提起食盒，转身走进了那间已然收拾得一尘不染、温暖如春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