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29章 密谈

听到毕扬提到自己，毕岚脸上的神情似乎微微一动，那层笼罩着他的沉重与审视悄然散去些许，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默中带着温厚的平和。他牵着毕笙的小手，缓步从屋檐下走了过来。

毕笙一看到熟悉的均逸哥哥，立刻挣脱了父亲的手，欢快地“哒哒哒”跑了过来，张开小手。

均逸连忙蹲下身，将跑过来的小毕笙稳稳抱起来，熟练地颠了颠，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意，暂时抛开了刚才的沮丧，逗弄着孩子：“笙儿又重了！想我了没有？”

逗了两下孩子，他才抬头看向毕扬，语气带着恳求与自嘲：“师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两下子，明眼人都看得出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哪还用得着劳烦师父他老人家开口点评？师父……大概是对我失望了。”

他说着，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走近的毕岚，见毕岚神色平和，并无怒色，心下稍安。

毕岚走到近前，先是对着南溪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了毕扬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向毕扬，眼神中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显然是想让毕扬再施展一次，或许是想让均逸看得更清楚些，也或许是想亲自确认女儿昨夜突破的成果。

均逸见状，立刻眼睛一亮，抱着毕笙连忙帮腔：“师姐！你看，师父都发话了，让你再试试！你就别推辞了，让我再开开眼，好好学学！”

毕扬看了看父亲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均逸满脸的期待，还有母亲南溪含笑的目光，以及弟弟在均逸怀里好奇张望的小脸。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解下披风递给南溪。

“好吧，那就……再试一次。不过我可说好了，看归看，能领悟多少，可全凭你自己。” 她说着，走到了院子中央更开阔的位置。

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夜那样身处绝境、情绪激荡。心境平和之下，她缓缓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蕴含着岩之厚重与冰之凛冽的内息。气息流转不如昨夜爆发时那般狂暴汹涌，却更加圆融自如，如涓涓细流汇入江河，又如地脉深处沉稳的律动。

她并指如剑，虚虚向前一点。

没有昨夜那惊天动地的轰鸣与炸裂般的寒意爆发。但一股清晰可感的、凝练如实质的寒意，仍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院中草木叶尖迅速凝结出薄薄的白霜，空气中仿佛有细碎的冰晶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光。她指尖前方的空气微微扭曲，隐隐传来岩石摩擦挤压般的低沉异响。

这股寒意与威势，比起昨夜惊退卫泱的那一击，确实弱了许多，少了那份摧枯拉朽的霸道，却多了几分掌控由心的沉稳与绵长。

对于身负内功的毕岚和均逸而言，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气势的强弱变化。毕岚眼中闪过赞赏与欣慰，微微颔首。均逸则是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冰冷气劲的每一丝流转轨迹，与自己刚才的生硬模仿暗暗对比，心中震撼与明悟交织，更觉昨夜所见只是皮毛，真正的精髓深不可测。

而对于几乎没有内力的南溪和年幼的毕笙来说，他们只觉得院中骤然变冷，仿佛一下子从初冬进入了严冬，呵气成霜。毕笙甚至打了个小喷嚏，往均逸怀里缩了缩。

均逸看得如痴如醉，目光紧紧追随着毕扬指尖那若隐若现的寒意轨迹，仿佛要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刻入脑海。毕扬收势，院中寒意缓缓消散，但那股凛冽的余韵似乎仍在空气中徘徊。

“这次看会了？” 毕扬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向均逸，带着几分调侃问道。

均逸还沉浸在刚才的感悟中，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会？谈何容易！

那不仅仅是招式，更是一种心境，一种与内力运转完美的契合。他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内景象瑰丽奇幻，却又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均逸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是毕岚。毕岚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然后用手指了指正屋的方向，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毕扬下意识跟着走了过去，然而，毕岚却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身，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南溪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上前从均逸怀里接过还在揉鼻子的毕笙，然后轻轻拉住毕扬的手臂，温声道：“扬儿，跟娘来，厨房里还有些活计。”

毕扬被母亲拉着往旁边的厨屋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和均逸走进正屋的背影，小声嘀咕：“爹有什么话跟均逸说，还不能让我听？”

南溪笑着摇摇头，一边抱着毕笙，一边推开厨屋的门：“你爹的心思，有时候连我也猜不透。许是看你学得太好，怕均逸那孩子心里着急，又钻了牛角尖，单独去宽慰开导他几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均逸那孩子好强。”

毕扬听了，觉得母亲分析得有道理，便不再多想。进了厨屋，南溪将毕笙放在一旁的小凳上，挽起袖子准备生火做饭。

毕扬眼珠一转，看到坐在小凳上正朝自己挤眉弄眼做鬼脸的弟弟毕笙，立刻改变了主意。比起被这个小捣蛋鬼缠着，她宁愿干活。

“娘，您歇着，还是我来吧！”

厨屋这边，渐渐热闹起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苗将毕扬的脸映得微红。铁锅里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粮食朴实的香气。

南溪在一旁切着腌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毕笙起初还老实地坐着，不一会儿就耐不住，围着灶台和母亲姐姐打转，小鼻子不时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偶尔被南溪笑着轻轻拨开。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味，飘散在清冷的晨雾里。

然而，一墙之隔的正屋，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那边安静得过分，听不到丝毫交谈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弥漫着，紧闭的木门，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分出明亮温暖与未知的沉闷。

粥菜备好，毕扬擦了擦手，走到正屋门前。她本想直接推门，但想起父亲单独叫均逸进去，又停住了手，改为轻轻叩了叩门板。

“爹，均逸，吃饭了。” 她扬声唤道。

屋内依旧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毕扬微微蹙眉，侧耳倾听，鼻尖却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饭菜香气的焦糊味道，从门缝里逸散出来。

她心中一动，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屋子中央那个小小的炭火盆。盆中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焰安静地舔舐着空气。而在火焰之中，几片轻薄焦黄的竹纸残骸正在迅速蜷曲、炭化，升腾起最后几缕青烟，空气中那股烧焦的味道正来源于此。

那是父亲平日里用来书写较复杂话语、与她或母亲交流的竹纸。质地轻薄坚韧，并不易点燃，但看火盆里那些竹片的燃烧状态，边缘焦黑卷曲，中心部分正化为灰烬，显然是刚被扔进去不久。

毕岚背对着门口，坐在火盆旁的一张矮凳上，身形如山，一动不动，只是沉默地看着盆中跳跃的火焰和那些迅速消失的字迹。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均逸则垂手站在一旁，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低垂，盯着地面，不敢与毕扬对视，更不敢看火盆，也没有看毕岚。他整个人的姿态都透着一种紧绷和难言的晦暗，与早晨来时那股兴奋急切的模样判若两人。

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毕扬心下了然，这绝非无意掉落，也非寻常的清理旧物。父亲烧掉的，恐怕是某些重要的，不想留存的东西。而均逸此刻的神情……显然与刚才的谈话，以及这焚烧之举，脱不了干系。

她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和均逸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明智地选择了暂时不问。

“饭好了，在厨屋。” 毕扬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平缓，仿佛没注意到屋内异常的气氛和那正在化为灰烬的竹纸。

没人回应她。

她走到均逸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吃饭了，过来帮忙端一下碗筷。”

她的触碰让均逸微微一颤，仿佛从某种僵直的状态中惊醒。他抬起头，看了毕扬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慌乱，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毕扬，转身向门口走去，甚至没敢再回头看火盆和毕岚一眼。

毕岚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她们离开，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响。只有火盆里的火焰，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最后一点竹片的痕迹，也彻底吞噬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