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19章 畅谈

毕扬在屋脊上坐下，小心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赫然是一整只色泽金黄、香气诱人的烤鸭！

她利落地掰下一只肥嫩的鸭腿，递给均逸。

“给！抱歉，你家实在难进，我原本带了礼物想正大光明进来贺喜的，” 她指了指下面，“结果你们门口的人说什么今日人多口杂，不明身份的要等核查清楚了再放行，就把我带的礼收了，让我在廊桥那边干等着。”

均逸接过还带着余温的鸭腿，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质鲜嫩，他笑着问：“你没说是我师姐吗？”

“肯定说了呀！” 毕扬自己也掰下另一只鸭腿，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就是说了才让在廊桥等的，要是没说，估计直接就给轰走了。”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继续说道，“然后我又想见见你，总不能白跑一趟吧？就想了个这法子。”

她晃了晃手中的鸭腿，又指了指旁边的酒壶，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偷了你家家宴上的菜和酒，在这必经之路上等等看，说不定能蹲到你。如何，是个好办法吧？自然，我也不白吃你的，今日钱未带够，明日回山上拿了还你！”

月光下，她笑得狡黠而明亮，仿佛这只是一场有趣的冒险，而非在戒备森严的杨府行窃。

均逸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只觉得心中那块空缺已久的地方，瞬间被填得满满的，连带着嘴里的鸭肉，都变得格外香甜起来。

均逸本想说“这点东西值当什么，还用你还？”，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想到她明日还能因这由头再来找自己一趟，心头竟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便顺着她的话应道：“好啊，那我明日就在府上等你了。”

“包在我身上！”毕扬咬了一大口鸭肉，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赞道，“唔…不过说真的，你家里做的这个鸭子，味道还真不错。”

均逸闻言，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屋顶的月光清辉如水，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影。比起数月前，她似乎清减了些许，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利落，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女的圆润。眉眼间的神采依旧明亮，却仿佛沉淀了些许风霜，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静的洒脱。

毕扬随意地坐在冰凉的屋瓦上，一手拿着鸭腿，一手搭在屈起的膝头，姿态舒展而自然，带着一种愈发从容的气度。这不再是那个只属于崇州山野的姑娘，她的身上，已然沾染了远方的气息。

均逸看得有些愣神，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比起两浙的鸭子，也好吃吗？”

毕扬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与均逸对视，嘴里还鼓鼓囊囊的。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了起来，咽下口中食物后，才语气平常地反问：“你那个常肃哥哥……回来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不等均逸回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一把抓住均逸的手臂，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和不解：“对了！你这段日子都在忙活什么？中秋那日常肃见了我实在是古怪，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我做什么了他就那样？”

话音刚落，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抓过鸭腿，沾着油渍的手弄脏了均逸昂贵的锦缎衣袖。“啊，抱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象征性地在他袖子上没什么用处地蹭了蹭。

均逸看着她依旧明亮坦荡的眼眸，心中一阵苦涩。他犹豫了一下，避重就轻道：“你……应该都知道了，父亲这不是病了么，府中上下都需照料，所以……”

毕扬点点头，顺着话头关心道：“人吃五谷杂粮，生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看这病愈宴请的阵仗，莫不是生了什么凶险的大病？如今可都大安了？”

她语气真诚，是真心实意地担忧杨伯父的身体。

均逸被她问得一噎，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瓦片。其实父亲的病一点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被自己气出来的。至于这个宴会为何如此隆重……

夜风拂过，带着屋顶的寒意。均逸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毕扬。月光下，她的脸庞依旧干净，带着对他话语的单纯关切。他忽然伸手，从旁边拿过一壶毕扬顺来的酒，拔开塞子，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带着辛辣冲入喉管，却仿佛给了他直面的勇气。

“其实……”他抹了下嘴角，声音有些发涩，“这个宴会，是为我办的。”

“为你？”毕扬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亮，“是有什么喜事吗？难不成你也要去科考了？”

均逸沉默了片刻，再次抬眼看向她，那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挣扎、无奈，还有一丝被她全然不知情所刺痛的自嘲。他终于和盘托出，声音低沉而清晰：“父亲之前为我定了一门亲事，是观察判官方大人家的小姐。父亲极为满意。可我……我不愿意。”

他又灌了一口酒，才继续道：“我拒绝得很坚决，那是第一次……那么顶撞父亲。他气急攻心，就病倒了。常肃哥哥大概觉得，我是因为……”他顿住了，剩下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而道，“……因为心里有别的原因才拒绝的。所以他看到你时，才会那样。”

他苦笑了一下，看着下方依旧灯火辉煌的宴会场：“父亲病好后，我告诉他，我只是不喜欢方小姐，想再多看看。他便信了，于是就有了今晚这场宴会。崇州城里但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几乎都请来了……名义上是庆贺他康复，实际上，是让我在这些人里，挑一个合心意的。”

真相如此残酷而现实，带着家族的沉重期望和身不由己的无奈。毕扬听罢，怔怔地看着均逸，手中的鸭腿仿佛也失去了味道。

毕扬怔怔地听着，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她一直觉得，均逸同自己，仿佛还是跟着阿爹在山里摸爬滚打，为了一个剑招反复练习的少年少女，时光在山中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怎么一转眼，就已经到了要正经议亲、甚至被家族如此郑重其事地催促成家的年纪了？

尤其是这话从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弟口中说出，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和不习惯。

看着均逸借酒消愁，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郁色，毕扬心中生出几分同情。她拿过另一壶酒，拔开塞子，也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试探着问道：“那……今晚看了这许多，可有瞧上哪个顺眼的姑娘？”

若是他能真的挑到一个合心意的，或许这烦恼就能解了。

均逸闻言，猛地转过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被刺痛般的愕然，随即化为一丝难以抑制的恼怒：“怎么？你很希望我有吗？”

毕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火药味的反问弄得一愣。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她心中反而明白过来——是了，像均逸这样自幼痴迷武学、志在江湖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早早被束缚在深宅大院、琐碎家事之中？他定然是极度抗拒这种被安排的人生，才会如此烦躁。自己方才的话，怕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她连忙放缓语气，试图用他感兴趣的话题岔开：“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常听人说，‘先成家，后立业’乃男儿根本。不过，我看你志向不在此处。说起来，这段日子没顾上问你，剑法精进得如何了？可别为了这些俗务，把功夫落下了。”

一提到武功，均逸眼中黯淡的光芒瞬间被点燃，焕发出一种熟悉的、充满生气的神采。

他暂时抛开了方才的郁结，语气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功夫？自然不曾落下！这段日子虽忙，但每日晨昏定省，剑招内力皆未松懈。常肃哥哥前些日子回来看过，也说我的剑法比之前沉稳凌厉了许多，颇有些……嗯，颇有些‘岩曲’真意的模样了！” 他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那副模样，依稀又是当年在毕岚面前求表扬的少年。

见他重新打起精神，毕扬也笑了起来，将最后一口鸭肉塞进嘴里，油手拍了拍：“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替阿爹试试你功夫！看看是不是真如你自己吹嘘的那般了得！”

“这有何难？”均逸爽快应下，随即道，“走，先去我住处取剑。”

毕扬指了指下方依旧乱糟糟、四处搜查的厨院：“那这里怎么办？”

均逸看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他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回厨院门口，对着正急得团团转的管家和众仆役朗声道：“不用找了！我已经查探过了，并无贼人，许是哪个不长眼的野猫碰翻了东西。赶紧把缺的菜补上，都去前面忙活！今日宴会，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管家和众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应是，混乱的场面迅速平息下来，众人重新各司其职。

均逸这才抬起头，朝着毕扬藏身的屋顶暗处，递去一个的眼神。月光下，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只专注于手中剑的山中岁月。

随即，两阵极轻的风声几乎同时响起。屋檐上的人影与院中的身影，如同被夜风卷起的羽毛，轻盈地掠起，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杨府深邃的夜幕与错落的屋脊之间，只余下空旷的屋顶上，一个空了的油纸包和两个东倒西歪的酒壶，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特别的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