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99章 歧路

赖光誉第一次出现在望川里的时候，万众瞩目，他为郑氏带回了郑蝉，正是春风得意、鲜花着锦，郑氏为他大宴三日。第二次出现在望川里的时候，无人知晓，他为整个望川里带来了一场灾难。

恶鬼食人。

赖光誉出现的悄无声息，除了郑蝉，没有人发现这场灭掉了整个望川里的灾难正是始于二十年前，被他们捧上天又踩入地的赖光誉。

赖光誉不是独自前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一群黑袍人。

郑蝉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将赖光誉与这群黑袍人安置了下来。

从那以后，望川里的人就开始无缘无故地减少。有出海的一去不回，有入山的杳无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渐渐的，关于鬼怪食人的传闻慢慢在望川里流传了开来。

郑蝉有所察觉，但她将自己的好奇、害怕、后悔、惭愧……所有所有于结果无益的情绪全都按捺下去，平静的面对一切。

直到这灾祸落在了她父亲的头上。

因为郁海生，郑蝉对父亲的濡慕几乎殆尽，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小时候也曾抱她在肩头、让她居高临下看过这个世界的父亲。即便后来她因为这个父亲被狠狠踩进了泥里。

但他毕竟是她的父亲。

郑蝉辗转反侧，终于拾起被她抛掉的勇气，找到赖光誉。

然而太迟了。

赖光誉第一次带她进入了那个已被黑袍人占据的秘密基地，说来好笑，这处秘地本来是她提供的，到头来，郑蝉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里面的样子。

她被赖光誉领着，见到了早已无声无息的父亲。

时隔二十年，郑蝉又一次泪流满面。

郑父死得并不痛快。浑身肿胀，面目全非，大大小小的孔洞遍布全身，最大的一处正在丹田——那里已经被刨空了，硕大的血洞仿若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郑蝉。

郑蝉捂住嘴，无声地发抖。

紧贴着她身后的赖光誉捂住了她的双眼，在她耳边低语：“没办法，他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不得不死。”

“那我呢？”郑蝉的嘴唇贴着赖光誉潮湿温暖的掌心，小声呢喃。

“你？”赖光誉似是不解，“我当然会保护你。”

郑蝉发抖的身体松软了下来，她放任自己蜷缩在身后人的怀中，小声道：“好。”

从此走上了一条没法回头的路。

郑父死了。

郑知老了。

郑氏所有产业都落在了郁海生的手里。

这个元丹修士忘了自己的身份，真得将自己当作了人间富户经营起郑氏的产业。

可惜时机不对。

鬼怪食人之事沸沸扬扬，望川里的百姓集体求到郑氏山庄，希望家主出面委托修士前来除鬼。

郁海生无法，不得不张贴榜文广招修士入岛。

揭榜而来的正是乔装后的赖光誉。或者说，鼓动百姓聚集、推动这一切本就是赖光誉为除掉郁海生而设下的圈套。蒙在鼓中的郁海生傻傻不知，自己将头伸进了勒死自己的套索。

郁海生死了。

郑蝉为了掩人耳目，说服母亲变卖了所有家产，遣散了所有奴仆，将山庄打造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秘密资助起了黑袍人的实验。

尘埃落定。

岛上的人越来越少，郑蝉却越来越安心，直到望川里变成了望川岛，成为了一座真正的空岛，郑蝉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郑知年纪老迈，接连的打击让她已无心关注郑蝉的变化。在她大限之日前，郑蝉让郑康平与郑寒螓完婚，了却了郑知的一桩心事。

将近三十年的光阴遥遥走过，这座山庄终于迎来了最后一点喜色。

婚后的郑康平与郑寒螓也过了几年好光景，小夫妻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自不比寻常夫妻。

郑蝉看着他们，似乎自己也闻到了幸福的味道。

只是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她曾放任恶念滋生，就必将面临被罪恶反噬的一日。

郑寒螓被断出怀孕的那日，赖光誉也带来了一个消息——黑袍人的秘密实验终于有所进展，他们炼出了一种丹药，服下之后可以让普通人的机体停止衰老，实现“永生”。

尽管这对修士而言并无多大用处，可对于当时已经步入知天命之年的郑蝉而言，无异于神丹。

她已经老了，不年轻了。可修成元丹的赖光誉、她的英雄却还是英姿勃发的盛年模样。

她太想了，想长长久久地待在这个给了她所有安全感的男人身边，所以忘了，春去冬来、荣枯有数，人就是应该走进岁月中慢慢老去的。

她不顾一切地吞下了那丸神丹，以为将幸福永远抱在了怀中。可她甚至来不及细细欣赏这虚幻的泡影，就被兴奋而来的郑康平打破了。

她的儿子撞破了母亲的秘密。

一瞬之间，天翻地覆。所有的事情如同脱缰的疯马，朝着深不可及的悬崖一头坠下。

深怕秘密暴露的赖光誉不假思索一剑斩杀了郑康平。

这个可怜的男人刚刚担起父亲的角色，还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就被杀死在了母亲的面前。

郑蝉骤然醒悟，从自己选择与虎谋皮的那一日，她就已经被迫抛弃了所有。她以为的英雄只是她一个人的英雄。赖光誉的承诺只对她一人有效，他不会替她保护别的人。

数十年前，父亲死后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了她的眼前，那只丹田中没有瞳孔的眼睛又洇出了血色，阴冷地盯上了自己。

郑蝉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郑寒螓失去了丈夫，很快发现了不对。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子。

以前她醉于儿女情爱，未曾注意过山庄中悄然的变化。现在则不同，她变成了一个母亲，又不见了丈夫，她清醒地感受到了整座山庄的诡异。

可即便聪慧如她，逃出了山庄这层牢笼，却还有整座巨大的望川岛囚着这只想要飞出去报信的鸟儿。

郑寒螓只留下了一只鞋。

便如同她的祖父、养父、丈夫，千千百百个亲邻同乡，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只是这一次，郑蝉已经不敢去看了。

她藏在山庄中，看着一个日渐苍老的灵魂禁锢在一个永不会老去的身体中，尝到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

“如果那日康平不来就好了……”郑蝉喃喃自语。

回顾过去半生，她尚以为自己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从郑康平推开门的那一刻开始。

听完郑蝉的经历，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年轻的老人，众人一时皆不知该说什么。

诚然，她这半生遭遇的不幸太多，但每一次能够有所选择的时候又都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错误的那条。

阿二实在不知该不该感叹她运气太差。

或许也是是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没法设身处地去想，若他是郑蝉，面临那些种种不堪，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风祭开口打破沉默：“郑桥又是谁？”

郑蝉的故事中并没有提到郑桥，他并不以为被抓走的郑寒螓还会被允许生下孩子。

何况年纪也对不上。

“是赖仙君抱给我的。”

郑桥是随着母亲一起被掳来的，因为年纪太小，尚在襁褓，索性被赖光誉抱给了日渐沉默的郑蝉，期望她恢复些精神。

如果郑康平与郑寒螓的孩子能够出生，大概也会同她怀里的这个婴儿一般可爱。

见到郑桥的第一眼，望着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就闯入郑蝉的脑海。

她果然如赖光誉期望的那样，将这个婴孩儿当作了自己的孙子，精心养育了起来。

阿二已经不想评价了，这算什么，把人家母亲杀了，还让人家被迫认贼作母，什么心理？

风献也是一脸黑，她继续问道：“桑姑又是怎么回事？”

郑蝉抖了一下，“螓娘被带回来的时候，桑姑看见了。”

阿二：“…………”

这些人干坏事的时候敢不敢稍稍避一避人？

“赖光誉肯大发善心，放过桑姑？”风献追问。

郑蝉摇了摇头，“不肯，他拍了桑姑一掌，本以为会让桑姑变傻，没想到却让桑姑的记忆错乱了。”

反正只是一个年迈的老仆，留着还能做些事，故就此作罢。

排除了桑姑与郑桥的嫌疑，几个人松了口气，还好，这一老一少都是蒙在鼓中之人，未曾牵涉其中。

有一个郑蝉已经够了，他们实在不希望这座山庄中，所有人都误入了歧途。

风祭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秘地在哪儿？”

郑蝉浑身一震，这一次，没有赖光誉可以依靠，她很快脱力，瘫软在地，轻声道：“宗祠。”

将郑蝉绑好关在房间，风祭一行很快往宗祠赶去。

他们已经从郑蝉口中得知了密道的开启之法：在最中间的先祖牌位前，有一座铜炉，铜炉正前有一方地砖，轻扣三次，神龛便会移开，露出地道。

阿二与阿大跟在后面，他用胳膊轻轻撞了撞对方，悄悄问道：“你觉不觉得，这藏密道的方法、地方有些熟悉？”

阿大视线向前，没有看他，只是问道：“想起来了？”

阿二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耳熟。”

他以为两人同在一处一时一起失忆，绝非巧合，何况自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美人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所以有什么想法，总忍不住同他讨论讨论。

哪怕这人十句回不了一句。

阴沉沉的白日底下，五个人匆匆向郑氏宗祠的方向御风而去，却不知早有一个小客人已经先他们一步，来到了这座血腥阴森的囚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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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