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93章 山庄

闻香蝶在庄园前悠悠转了几圈，突然变成了没头苍蝇，既不向前也不向后，直接在原地打起转来。

几人对视几眼，风祭拿出琉璃瓶将闻香蝶收了回去，径自走到大门前，不轻不重地扣了几下门环。

风献与玉流光站在风祭身后，阿二与阿大则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密林中。

不过一会儿，便有脚步声传来，“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悄悄开了个口子，露出半个脑袋。

躲在门后的圆脸男娃警惕地看着门前站着的两男一女，“你们是谁？”

“小兄弟，我兄妹三人久闻仙乡之名，特来此一瞻，不想半途与船家走失，出岛不得，又饥又渴，慌乱中无意发现贵宅，想来讨碗水喝。”

风祭这人瞧着不苟言笑一本正经，撒起谎来倒是面不改色。

“兄妹？你们看起来长得可不太像。”男娃子依旧没放下戒备，反倒是另辟蹊径找到了另一个“漏洞”。

“这两个虽不像，不过论长相倒勉强可算是一奶同胞，”他指了指风献与玉流光，又看向风祭，“你？普普通通的……”

“我像我爹。”风祭淡定道。

躲在林中的阿二差点笑出声来。

这兄妹俩，论气度都值得一个大拇指，但论长相，风献确实一骑绝尘。旁人看去，还真是同样外貌出色的玉流光更像是风献的兄弟。

相比之下，风祭除了一双眼睛，确如白水般寡淡。

“这样啊……”男娃在三人中来回打量了几圈，忽的丢下一句：“等着！我去问问祖母。”

便“啪”的一声，将门重重阖上。

风献百无聊赖，提着石子，问道：“哥，你说常思会被藏在这里么？”

风祭抱臂看着面前这座占地颇广的山庄，花岗岩制成的大门庄严厚重，青铜铁环上已锈蚀的斑斑驳驳，数丈高的外墙将整座山庄严密的挡在里面，拦住了一切窥视。

凭着良好的眼神，风祭敏锐地观察到这些外墙应该是后来加高过几次，衔接之处尚有淡淡的痕迹。

让人不禁产生疑问——究竟是因为什么会让主人家决定将这样一座隐藏在深林中的古旧山庄数次加高，是为了防外还是防内？

“看起来似乎有些古怪。”玉流光打量了一圈，先不说密林深处为何会凭空出现这样一座山庄，单是看这山庄便透出一股荒凉阴森的气氛。

按常理，这么大的山庄光是轮值的守卫就该不下十数个，可连正门都没有门郎留守，偌大的庄园静谧得如同一座空宅。

风祭、风献、玉流光等了许久，大门再一次“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回，一个锦衣绣袄、眉目和善的妇人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个妇人大约有些年纪，眼角已经出现淡淡的纹路，两鬓也微微霜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阅历深厚的气息。

圆脸少年跟在妇人身后，一双眼睛紧紧观察着风祭三人。

“主人家，叨扰了。”风祭朝妇人拱手，“在下风祭，这是舍妹风献、舍弟风玉。”

风献、玉流光也跟着点头行礼。

妇人打量了一会儿，似是在判断风祭几人是善是恶，然后朝三人摆摆手，笑道：“凡夫俗子，三位仙君不必拘礼。”

竟一眼看破了三人修士的身份。

风祭并未否认。这个年月，修士的身份在普通人眼中多少还有些份量，如此倒更易进入山庄打探了。

“仙君能来寒舍歇脚，是郑氏之福，诸位请进。”

沉重的大门在三人身后阖上，风祭几个跟在郑氏身后，交谈中方知这处山庄中如今只有祖孙二人并一个做饭打扫的仆人居住。

“老身祖上原是做出海生意的，后来岛上闹起了鬼怪吃人的恶事，百姓死得死逃得逃，家里的生意便也跟着倒下了。”郑氏望天叹了口气。

“再然后我父、我夫接连死于鬼怪之口，母亲大恸之下亦撒手人寰，独留我孤女难撑，不得已只好遣散家仆，靠着变卖产业留下的银钱过活。招待不周，望仙君海涵。”

风祭道：“有水可饮，有屋可遮，已经很好。”

郑氏再拜：“仙君高洁。”

山庄之中杂草深及膝盖，仅留着一条通往主屋的小路勉强收拾得尚算干净，看起来确实是久无打扫的模样。

远望之处，高屋破败，老树冠可遮天，怪不得透着一股荒凉的气息。

风献有些奇怪，“当年的鬼怪后来可曾被擒？是何物作祟？”

郑氏摇头，“请来的仙君一样跟着失踪，直到再也没人敢接望川里的案子，最后也不知是那鬼怪吃饱了，还是人都跑光了，吃人的事某一天突然就没有了，事情便不了了之。”

上了年纪的妇人轻叹了口气，“世道艰难，活着已经不易，谁人还有余暇管死人的事情。”

风献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破败的山庄，耳朵也没落下郑氏的话，这时忽然半真半假地问道：“送我们上岛的船家曾叮嘱过不得深入岛里，一路走来确实也未曾见过半点人烟，郑夫人，莫非这岛上如今只有您一户居住于此？”

郑氏回头问了一句：“三位是从西侧登岛的吧？”

“不错。”风献点头。

她与风祭确实是乘船来到望川岛，原本是循着玉流光的踪迹而来，准备提前将人截住。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赖光誉磨刀霍霍早就盯上了他们。

郑氏颔首，“那就对了。”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向风祭三人解释道：“我们这望川里呀，从天上看就像一只趴着的兔子。兔首向东、窄而高，兔身在中、多为起伏的丘陵，而那兔尾一小块最为平坦的滩涂，就是岛上唯一与外界相通的渡口。”

“原来的望川里，兔身之处是岛上最为繁华昌盛的地方，后来出了那档子怪事就渐渐荒废了，无人打理，野树疯长，倒成了绝佳的景色，吸引了一些游人。我家先祖将祖宅建在东首高处，本意是想彰显地位。谁曾想世事无常，如今反成了深山野户。”

郑氏说了很多，有些口干，咽了口唾沫最后道：“不过翻过这处高山，在岛的最东处，还有一片狭窄的平原，或许还住着几户渔民。不过那边的路不好走，那些渔民也向来不与这面来往，以前觉得住在那种地方真是天大的不幸，现在看来，落在这面反倒成了大祸。”

运之一道，天意难测。

“夫人何不随着大家一起搬离，孤身在此居住不太方便吧？”玉流光关心道。

郑氏笑着拍拍一直默不作声的那小子，道：“有他呢，不算孤身。”

“听说这是您孙子？”风祭问道。

“对，阿桥，快喊人。”郑氏拍了下郑桥的后脑勺。

郑桥便飞快地扫了三人一眼，不情不愿喊道：“仙君们好。”

风献便顺势捏了一把郑桥的脸，笑眯眯问道：“阿桥，你爹你娘呢？”

谁知郑桥却狠狠拍开风献的手，使劲推了她一把，嚷出一句“我没娘！”就闷头跑开了。

幸亏玉流光眼疾手快用胳膊拦了一下，否则风献肯定要摔个跟头。

郑氏错愕了一瞬，紧接着便满含歉意道：“对不住，我儿去得早，这孩子从小便没见过他爹，一提就要发脾气。”

风祭却淡淡道：“可我听他的意思，分明是对他母亲有些微词吧？”

郑氏愣了。

她再一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相貌普通却有着一双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深得可怕的眼睛的年轻修士，恍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几个人并不单单是迷路的游人。

他们是有备而来。

风祭并不怕眼前的妇人起疑，若她问心无愧自然不会隐瞒，倘若问心有愧，那风祭更不怕她扯谎。凡是谎言必有漏洞，恰巧风祭最擅长的就是找漏。

踌躇了一会儿，郑氏并没有在对面三人的身上看出恶念与杀意，犹豫几瞬，最终决定如实相告。

“不怕仙君们笑话，这事说起来并不好听，但仙君们想知道，老身也不敢隐瞒。只是希望几位千万不要再在阿桥面前多提此事。”

郑氏名蝉，其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深怕百年之后偌大的家业一个弱女子难以维持，便打算给她招一个上门女婿。

彼时郑氏是望川里的大户，招赘一事传了出来，上门的人络绎不绝。郑蝉的父母挑花了眼终于挑了一个岛外的年轻人，郁海生。

这个郁海生家中也曾富足，自幼读书习字。可惜后来父亲染上了赌瘾，很快将家业败光、吊死了。郁海生四处做活供养母亲，等母亲也去世后便离开了家乡，四海为家。

这样开过蒙、明理识义又上无亲长的人无意中被郑蝉父母发现，登时被认为是天作之合。正好当时的郁海生囊中羞涩，随人在郑氏的铺子上打零工，被故意安排着见了一面，郑蝉一眼便瞧上了英俊的郁海生。

郁海生知道了东家的意思，也没纠结，两人便很快成了婚。

婚后不足一年，郑蝉便怀孕生下了二人的长子郑康平，两年后，郁海生跟随郑父出岛理事，翁婿二人拾得了一个孤女，商量后，便抱养在了郑蝉身下，取名郑寒螓。

郑康平二十岁时，望川里忽然闹起鬼怪吃人的恶事。郑氏是当地大户，面对人心惶惶的局面理应做出表率。然而在跟随请来的修士一起入山时，郑蝉的父亲、丈夫、儿子先后失踪、杳无音讯。

丧父、丧夫、丧子，接连失去三位至亲，郑蝉一下便倒了。唯一幸运的是，早前郑康平与郑寒螓已经完婚，郑康平失踪时，留下了遗腹子郑桥。

溺在水中的郑蝉牢牢抱紧了郑桥这跟浮木，重整精神，孤身支起了这座深宅大院。

然而郑寒螓却耐不住这份寂寞，一心向往岛外的世界，将婆母与幼儿全都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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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