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眩晕的景象从眼前慢慢散开,风怀归眼神清明过来,立刻转身,却发现迦兰弥好端端地站在他身边。
“吓死我了!”拍拍胸脯,风怀归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环视四周。可这一看却又吓了一跳。
周遭朦朦胧胧、烟气弥漫,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八个光团均匀分布四方,环着风怀归与迦兰弥脚下一丈之地绕了一圈。
“这是——哪儿?”风怀归环视一周,微愣。这情形,既不像是现世真实之景,又不像是阵中虚幻之境。
“归一之地。”迦兰弥回他。
九元归一,每正确解开一个小阵都会回到八阵之外的第二层阵中,在此处,解阵者可以清晰观察到整个大阵的运转,这里也是最后解阵的关键之地,故而被称为归一。
风怀归指着八团亮光中最亮的那一团,问道:“这便是我们方才解过的那个?”
迦兰弥点头。
风怀归走近那团亮光,好奇地伸手碰触,他以为自己会被那团光拦住,然而,当指尖轻触到那团白茫茫的亮光时,竟毫无阻挡地顺利通过了!
“咦?”
流露出微讶的神色,风怀归突然用力一握,本应空无实质的光团却像是一泓冷泉从指尖泠泠滑过。
“任何阵法皆以灵气构筑,自然离不开灵力的运转,这团光其实只是实体化的灵力。”迦兰弥与风怀归并肩,也将手伸入光团中。
“记得你曾说,要解九元归一阵须得先入生门、从休门出,再复开门入,怎么方才我们稀里糊涂就出来了?”风怀归勾了勾迦兰弥的手指,打闹的同时,不忘正事。
灵力团中,两人的手指你来我往,被风怀归这么一问,思考起来的迦兰弥立刻落败,整只手被风怀归反握住,他倒没有什么好胜之心,很顺从地被人握着,只是想了一会儿,推测道:“大概与我们一入阵就碰到了阵眼有关。”
罔山境湖里的九元归一阵,不出意外应当正是由咸境所设。方才一入小阵,他们便幸运地遇上了关键人物风祭、风献,跟着他俩走完了这个小幻境的真实情形,阵心自然而然为解阵者打开。
只是这种情况极为少见,一般设九元归一阵皆是为了迷惑外来者,保护设阵者隐藏的秘密。幻境中,设阵者会想方设法避免解阵的人与关键人物相见,风怀归遇上的情况倒极为难得。
除非——
当年设阵之人专为风怀归留下了破绽……
但这怎么可能?
如果此阵真得为咸境所设,他连风怀归都不认得,怎么还会为他留下破绽?
迦兰弥心思百转千回,猜不透谜团,偏偏当事人风怀归浑不在意,压根没往这深处想,听了迦兰弥的话只是更加惊讶了:“这么说还真有纯靠找出真正方向才能出来的人?”
迦兰弥没忍心点破——不是有人,是绝大部分都是这样解阵的。
“一个幻境就是一个小世界,如最开始喊醒你的砍柴大哥,若不是解阵者,你觉得他和真实的人有何区别?”
风怀归摸着下巴仔细回忆了一番,半晌认同道:“好像是没什么区别。”
语言、神态、行为逻辑,不说是真人根本没人信。
迦兰弥点头道:“这就是了。”
要想在真实世界中辨别哪个人重要、哪个人不重要,其难度不亚于登天。倒不如老老实实去试正确的方向。
“那下个小阵咱们怎么进?”风怀归松开迦兰弥的手,在那团光流中搅了搅,“这好像也进不去呐!”
迦兰弥扯着他往回走到中心处,“别乱动了,小心再把你卷进去。”
“入阵都是随机的,方才运气好,你我碰到了一处,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风怀归老老实实被他牵着往中心处走,脚下看起来也是一片空茫的白雾,不知道这双脚是如何走得,竟还有踩到实处的感觉。
脚下有实感,心思却有些飘飘然。
他挑了挑眉,不怀好意道:“明月郎觉得同我在一起很幸运?”
若是有旁人听了这话,一定要唾骂风怀归其人何其狡猾、何其臭不要脸!
故意曲解人家的意思,末了还要占点便宜。
他笑眯眯地,等着看迦兰弥不好意思,却没料到对方是迦兰弥。
对人情世故从不拐弯抹角、简单到直白的迦兰弥。
他微微侧头看向风怀归,很是认真点头道:“是很幸运。”
没有任何一个人被这样一双眼——这样澄若春水、深如幽谷的一双眼注视着,仍会无动于衷。
“轰——”
热意上涌,风怀归觉得自己这张脸皮又红透了!
面皮厚比中州、眼界傲上九天、心机洞观幽冥的榣山君风怀归似乎偏偏总是栽在迦兰弥手中。
脚下云暮霭霭,如坠云端。
眼前是明月郎如月如雪的侧脸。
风怀归感觉自己被托到了很高很高的天上,猛烈的心悸让他忽生失重,往很低很低的大地坠去。
极速的落差让他简直快要藏不住胸膛中的心了,这颗蠢蠢欲动的、兔子似得快要蹦出来的“少男”春心。
难道,他真得——断了?
“了啊————”
下坠带起的疾风吹面而过,风怀归忽然从这飘飘然中惊醒过来,惨叫直破云霄,原来他是真得在下降!
“要不要选这个时候啊——”凄厉的惨叫在风中飘荡,风怀归已经忍不了快要杀人了:“该死的九元归一阵!我恨你一辈子啊啊啊啊————”
下落不过几息,接触到实感的一瞬间,风怀归以为此次又要做一回戏中人,看完咸境的人生片段,然后安然等待传送。
不料,此次“醒来”却有些不同。
他似乎、好像、大概在别人的身体里?!
远处是莽莽大山,眼前是憧憧人影。飞雨如丝,细细打在脸颊,身下一片泥泞,血水混着雨水沉默地流进泥水中,混合成古怪的颜色。
一臂之远,一双沾染了泥水的皂靴静静伫立着。
如果没猜错,这具身体正受了很大的伤,那些血水正是从这个伏倒在地的人身上流出来的。
诡异的是,按照这个视角,受伤的应当正是自己,可风怀归却奇异地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果然,纹丝未动。
这具身体并不受他控制。
“明月郎?”风怀归稍稍有些慌。
他在尝试喊了一声迦兰弥,暗暗期望哪怕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好歹可以张嘴说话。然而半晌之后,仍是一片死寂。不仅没有迦兰弥的回音,连这具身体也并未发出一点声响,只有粗重的呼吸一声——一声——响如擂鼓。
风怀归的心沉了沉。
看来这次没有那么幸运了。
既然如此,风怀归用力睁了睁眼,试图通过这具身体的眼睛摸一摸此刻的情形。
可惜事与愿违,此人似乎受伤很重,头沉沉垂着,偶尔勉强抬起几下又很快再次重重砸进了泥水中。
“看”得他体内的风怀归牙疼。
至于抬起头的几秒钟里,雨幕蒙蒙,风怀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只看到一圈模糊的人影,沉默地注视着烂在泥水中的“自己”。
“什么阵仗…”风怀归嘀咕,这情形怎么看都让人心里发毛。
未免坐以待毙,风怀归吸了口气,又使劲抬了抬手,试图去操控这具身体。突然,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咸境,玉髓究竟在何处!”
玉髓!
原来是咸山受刑!
风怀归吃了一惊,合着这幻境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发展,竟还是跳着来的?!
不过总算知道了眼下的处境,风怀归心底稍安。
此时再看这双苦苦挣扎的身体,风怀归忽然心生恻隐,果然还是那条长蛇啊!
威严的诘问落地,死寂的人群中也慢慢出现骚动,继而这些嘈杂愈来愈大,逐渐汇聚成整齐划一的呼喝:
“交出玉髓!”
“交出玉髓!”
“交出玉髓!”
……
一声声威逼,山洪般呼啸而来,席卷了咸境。
风怀归虽然不知因何囚困于咸境的体内,却对他的情绪、想法却毫无感应。
他尝试着回忆上个幻境中咸境谈起此事的表情,似乎并无多大起伏,好像对他而言,被刨丹、被逐出族地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怎么可能?
风怀归感觉到咸境又一次拼命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皂靴的主人。
一个面容严肃、目光矍铄的老者。
老者长髯苍苍,垂至胸前,手中拄着一根蛇头杖。眼神严厉射向“风怀归”。
“我去!”风怀归肝一颤,“这么凶!”
不出意外,这个严老头应该就是长蛇族的族长——那个亲手刨了咸境灵丹的人。
咸境体内的风怀归正乱七八糟猜测,岂料此时又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沉沉飘出:
“父亲,我没有。”
风怀归:“!!!”
这个严肃又狠心的老头竟然就是咸境的父亲?!
风怀归瞠目结舌。
他料想到这玉髓是个神物,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阖族没有一个肯为咸境说话的也是够狠心的。只能猜测或许咸境性子太直,族中人际关系不咋地,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族长的儿子、一族少主!
一件疑案,不经审理、不经彻查、仅凭眼前所见便妄断生死已经够愚蠢。为了一个死物,断送一个灵修的大好修途已至冷血心狠的地步。可若再加上断罪行刑之人为生身血亲,已非愚蠢、狠心可形容,简直是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一时之间,风怀归不知该赞叹长蛇族长铁面无私,还是悲哀此人冷酷无情。
然而无论是铁面无私还是冷酷无情都已经不重要了,咸境的这声“父亲”、这声辩白并未能唤回任何情意与正义。
雨势渐大,已由蒙蒙细雨转为淅淅沥沥的雨丝,秋雨渐凉,打在众人脸上、身上,寒意入心。
天地一片浑蒙。
长蛇族长抬了抬手,人群复又安静下来。
“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他垂首看着泥水中挣扎的独子,八个字,便定了咸境的罪。
“既如此,便要你刨丹抵罪。”
“刨丹抵罪!”
“刨丹抵罪!”
“刨丹抵罪!”
群情激奋中,漫长的刑罚开始了,风怀归受困于咸境体内,冷眼旁观这荒诞疯狂的一幕。
当耀眼的灵丹从咸境的体内硬生生扯出来那一刻,风怀归听到了此生从未听过的惨叫。
那惨叫,是清白之人蒙冤于父的失望,是怀恩之心见弃于族的怨望。
是一个本该前程万里壮志凌云的青年转瞬之间人生尽毁的绝望。
杂草丛生的野路边,一条庞然巨物蜷缩着,身下血水成河,死狗一般。
腥气冲透山林。
好在没有引来猛兽。
风怀归静静地盘坐着。
他仍旧未能从咸境体内脱离出来,于是只能默默继续陪着这个失意人……蛇。
“明月郎啊明月郎,”风怀归小声念叨着不在之人的姓名,叹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你这一走还真不习惯啊!”
空无一人的山野,昏死过去的长蛇。山风忽然送来了几声若有似无的呼喊。
风怀归竖起了耳朵。
“阿——”
“阿——么————安————阿满!”
“阿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