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一阵奇异的芳香忽的爆发开来。
像是裹在薄薄的水气中,骤然炸裂,急速地充盈、膨胀,席卷着每一丝空气,所至之处,皆是这股湿润的浓香。
度海楼嗅了嗅鼻子,若他可以抬头,将会看到毕生难忘的画面:
血红的珠链浑似有了生命,从迦兰弥的袖间、衣领、所有不得窥见的隐秘之地,伸出柔软的血线,漂浮、缠绕,似保护、似禁锢,而迦兰弥,往日的冷淡、自持全都从这具身体上消失,浑身散发着妖冶的邪气,额心上的赤珠红得诡异,恍惚似要滴下血来。
他一步一踏走近全无所知的风怀归,腰间的环佩随着他的行动“叮铃”作响。
“阿满……”
近乎气音的一声低喃消散在空气中。
场面诡异的可怕。
徐朗馥背对着二人,对在场情形一无所知。但他晓得,每每这位主解开因果珠的禁锢,必然性情大变,初时没有人知晓,这位也是过后即忘,全无记忆,因此,闯下了不少不大不小的祸事。后来每每此时,他与明镜少不得拼尽全力将人困在无妄楼中,免得出去祸害他人。
现在,莫说他抽不开手,便是能,单凭他一个也别想制止解开因果珠的迦兰弥,只能默默祈祷,这位能够留些理智,莫忘初衷。
一声“阿满”未能入任何人之耳便散了,倒是迦兰弥像是被拉回了些意识,他皱了皱眉,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不人不鬼的模样,幸而只解了三分之一的因果珠,否则不知要失控到何种程度。
从风怀归面前退了退,迦兰弥默念口诀,心神一动,一丝血线忽的伸长落在风怀归的额心,两人竟是被这血线连接了起来!
心神全落在生春之上的风怀归只觉身体忽的一轻,一股熟悉的力量从丹田涌起,霎时间,生春光芒大盛,轻而易举压制住逸散的阴气。
风怀归乘胜追击,他驱动控灵术,一面将阴气与兵符剥离开来凝成一团,一面试图将碎得不成样子的兵符聚拢。然而,阴气好聚,兵符难原。任他如何努力,也只能使这兵符不继续碎下去罢了。
“真是愁煞人也。”
长长地叹了口气,风怀归控制生春对着黑漆漆的碎牌子左右点点,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意识里突然飘出一道虚弱的声音:
“住手……”
叶不言!
风怀归一喜,手上不知轻重,生春一个用力,照着兵符就狠狠戳了下去!
叶不言:“……”
“抱歉!抱歉!”风怀归收回作乱的那根锁链,惊喜道:“你果然没死!”
叶不言低低地闷咳了几声,勉强道:“恐怕也快了……”
风怀归:“……”
“此番还有力气应声,不过是想劝你一句,不必浪费灵力,既然阴气已全被收复,顾蹊就拜托几位了。”
“怎么,你就不想再见那位少主一面?”风怀归奇了,以他在过去的所见所闻,这人当是拼了性命也要跟着顾蹊的,怎么几百年过去了,志向变了?
叶不言的声音停住了。
风怀归甚至能想象出若此时,这人能够现身,脸上必然是写满了苦大仇深,算了,他向来不耐刨根问底,做就是了。
如是门的绝学对世间一切力量之源的掌控都近乎恐怖,不过是重聚一枚兵符,他还就不信没有办法了。
如水的灵力重新在生春中流动起来,几根链条将阴气凝成一枚如有实体的丹丸牢牢锁住,余下全部皆化作万千灵丝勾住了每一片兵符,无形中,仿佛一双看不见的手,缝补着这枚千疮百孔的兵符。
旁人无法听到风怀归与叶不言两人的对话,只能看到生春的一举一动。
迦兰弥看着这熟悉的一式,一颗泪珠怔怔地落下。
万古。
生春控灵的最后一招。
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声音遥远响起:“阿满,为何要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年轻的男声笑道:“奇怪有什么,好用就行。”
“可是太奇怪没有震慑力。”
“嘿,你这小不点,难不成天底下的招式都非得叫什么劈天碎地、移山倒海吗?”年轻男声语气神秘,“附耳过来。”
“悄悄同你说个秘密,知道么,往往越是奇怪才越厉害……”
因果珠微微收紧,沉溺于过去的迦兰弥霎时惊醒。
不要想。
勉强维持住神智,迦兰弥慢慢后退,退到一个远离风怀归的安全距离,双手捏诀,刹那间,环绕在周身的因果珠立刻收紧、缩小,直到重新化作赤红珠链缠绕在手腕、颈间……
抽空关注这边的徐朗馥余光瞥见迦兰弥恢复正常,终于松下这口提了半天的气,还好还好,竟然控制住了。
“可以把你的脑袋从本大爷的胸前移开了。”他拍了拍度海楼的脑袋以作示意。
度海楼撇撇嘴角,念他还在替顾蹊维持护命阵,没同他计较,小步挪到迦兰弥面前,仰着脑袋关心道:“哥哥,你怎么样?”
乍闻这一声“哥哥”,迦兰弥晃了下神,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摇摇头,安慰度海楼不必担忧,转头朝风怀归的方向望去。
御灵已近尾声,生春正裹着阴气凝成的灵珠和愈合的兵符缩至风怀归手中。恰此时,风怀归扬手将灵珠与兵符一并收进,回身望向这面,两人的视线竟在半空遥遥对上。
猝不及防,一眼魂荡。属于迦兰弥的视线直白坦荡,毫不遮掩其中的担忧与犹疑,让风怀归一时竟生出浓浓心虚。
怎么这么看我?不着痕迹地擦了下脸,风怀归扯出笑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招招手,喊道:“成了!”
度海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眼见气氛越来越古怪,不由默默挺直后背,朝风怀归挪了几步,伸长脖子去看风怀归手中的兵符,一眼便立即震惊了:“你这颗破丹是怎么做到的?!”
风怀归矮了矮身,让他可以瞧得仔细,嘴里却不满道:“什么破丹,小屁孩子会不会说话。”
度海楼反唇相讥:“如何不是,碎成那个样子,还是什么好丹不成?”悬在风怀归手心的兵符虽有裂痕,可肉眼望去确是完整无疑,灵丹大圆满的修者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是怎么办到的?
度海楼是吃了没见过世面的亏,不知落溪斗外沧海桑田,生出了风祭这般逆天的人物,尽得其真传的风怀归又岂是泛泛之辈。
“不行,我要再仔细检查,你肯定有古怪!”
风怀归也觉得奇怪,方才有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元丹充盈,一改自苏醒后的沉疴难愈,有心让度海楼再瞧瞧,便伸出了手,一横,道:“随便看。”
度海楼手指搭上风怀归腕脉,好半天,皱着眉啧啧叹道:“奇怪,还是碎的。”
心提着半天,到头来还是这个结果,风怀归难免泄气,他还以为有什么奇遇呢。
“不过,好像裂痕少了不少,像是受了什么影响,复原了一些。”度海楼补充道。
风怀归追问:“受了什么影响?”
度海楼点点头,“对,受了什么影响。”
四目相对,一片沉默。这是完全没听懂风怀归的意思,气得风怀归狠狠翻了个白眼。
不知何时走近的迦兰弥忽然开口:“是问你是否知晓所受影响为何。”
“啊?”度海楼反应一瞬,才恍然明白风怀归方才的意思,想通了,又回了风怀归一个白眼,“我哪知道!”
“要你何用!”风怀归气急,这个小树妖,怎么对着他就没有好面孔,真是见色忘义!
一大一小掐架掐得浑然忘我,皆未注意到一旁的迦兰弥已出神了好一会儿。还是被忽略了半天、又勤勤恳恳持阵的徐朗馥寻着空提醒道:“喂喂喂!是不是有人忘了,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
战斗平息。
风怀归见迦兰弥怔怔地,似有所悟,心中一跳,别是又同他这个榣山君的身份有关吧。
虽说动用生春时,风怀归就有身份暴露的觉悟,但总归没彻底挑明,或许两百多年过去,榣山君的名号已经没有那么响了?或许当时迦兰弥并未认出他呢?
那他现在又是为了什么露出这样的神色?风怀归越想越是心惊肉跳,赶紧生硬地续上话题:“没忘,兵符修好了,下一步怎么办?”
这一声拽回迦兰弥的神志,接上道:“救顾蹊。”
风怀归暗觑此人神色已恢复,遂放下心,与度海楼一道踱到顾蹊身边,两人同时忽略辛苦干活的徐朗馥,一齐观察起顾蹊的情况来。
徐朗馥:“!!!!”
落溪斗中的阴气全被收束到叶不言的兵符之中,连年蒙着一层雾气的天空也终于变得清爽。
度海楼狠狠嗅了一下鼻子,站在高石上颐指气使,毫不客气地安排起风怀归和徐朗馥来。
“二位轻些,否则人未救活,先被你们磕坏了。”
“还有那位徐仙君,这么大个个子,怎么笨手笨脚!顾哥哥现在尚离不开这些灵石,万万不能弄坏!”
万万、万万,既然这么重要就不要光动嘴皮子。徐朗馥额角狠狠跳了跳,要不是为了出去——他拿眼偷看身后的风怀归,赫然发现这厮竟然在偷懒耍滑!就说这顾蹊病恹恹的一个单薄青年,怎么两人搬起来还这般沉,合着从头到脚都是自己一人在卖苦力!
若不是怕真把人摔死,徐朗馥此刻真想撂挑子不干了!想他堂堂北域右君,一把骨扇,风靡万千,走到哪里不是一呼百应,何时这等被人呼来喝去!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徐朗馥横眉倒竖,正欲发作,忽然眼尾余光扫到迦兰弥的脸上,愕然发现自家君上正用一种震惊又欣喜、惆怅又怀疑、遗憾又愤恨……总之就是复杂又复杂的眼神注视着那位偷懒耍滑的主。
徐朗馥:“……”
了不得了,默默咽了口口水,徐朗馥顺着迦兰弥的视线望向风怀归,眼神里写满了震惊、惆怅与愤恨……
浑然不知正变成焦点的风怀归压根没把度海楼的指使放在心上,动作照旧懒懒散散,将顾蹊安放好,一退,让出位置道:
“小度,看你了。”
度海楼整整衣袖,郑重走到顾蹊身边,方才的乱斗炸了一地碎石,四周尘土未净、树断枝残,满目颓唐,也就顾蹊身下这块地尚算干净。灵光明灭斜斜映在此人苍白的脸颊上,显出一副立刻便要仙去的模样。
不敢耽搁,度海楼立刻修复起顾蹊破损的灵丹。
绿莹莹的妖丹在度海楼的控制下吐出无限生机,穿针引线般没入顾蹊的丹田,使得这具枯槁了百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
成败皆在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顾蹊。
突然,一直漂浮在顾蹊身周的灵石齐齐落地,无形的灵气猛地震荡开来,逼得三人后退半步。
源源不断的生机灌入灵丹,先是指尖抽动,到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最后胸膛一个猛地起伏,顾蹊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