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他们必须要见西魔王的原因。
通往血池的路上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关卡。一个是位于西魔王领地的戮神渊,一个是位于北魔王领地的万骨道。
在整个浮图窟中,戮神渊是比魔王血池还要危险的地方。那里终年不见天光,是完完全全的黑暗死地。渊内瘴气覆地,戾气滔天,寸草不生,遍地枯骨残兵。哪怕强如魔王也绝不愿意在那种地方久待。
绝对的黑暗,本身就是对意志力的考验,何况戮神渊危机重重,寸土皆杀机。
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毫发无损地通过此渊,唯有借镇狱之力,在戮神渊中开辟出一条狭道,如此方可万无一失。
赤六月的指尖落在岳依依的肩头,感受着手下这具身体的细纹颤栗,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的笑意,若有所思地回道:“是了,你们要去血池。”
她收回手,慢悠悠转过身,指尖一弹,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猩红涟漪,“想去血池,避不开戮神渊,更绕不开万骨道。不过嘛——”她拉长了声音,眼睛朝徐朗馥随意一瞥,“万骨道尸气虽烈,至少尚有微光可辨前路,而且一百年前出了那样一桩事,万骨道说是废了也不过,可戮神渊……”
话语顿住,她抬眸望向远方无边沉沉黑暗,正是荒原尽头连通戮神渊的方向,语气轻缓,却字字刺骨:“那是连魔王都厌弃的永夜绝地。无光无景,无声无息,深渊戾气会放大人心所有恐惧,暗处祟物蛰伏无声,猎物往往至死,都看不清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风怀归面不改色:“那西魔王借?还是不借?”
赤六月嫣然一笑,“别这么严肃,借自然是借的,说了要还人情的嘛,怎能言而无信?”
说罢,一手摊出,一方拳头大小的印信从赤六月的掌心浮起。
“喏,这便是了。”
风怀归向前一步,身侧的迦兰弥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不止迦兰弥,徐朗馥与明镜也收敛了所有表情,暗暗戒备,时刻提防眼前女子忽然发难。
赤六月轻笑出声,回头看向几人,桃花眼弯起,悠悠道:“呀,本王的信誉在诸位心中不太好呀。”
风怀归暗暗拍拍迦兰弥的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一面对赤六月道:“西魔王如此慷慨大方,是人都难免生疑。”
赤六月哼了一声:“我怎么从来不知,榣山君的嘴巴竟然这么甜,真想把你留下来——”
话音未落,一轮寒月骤然窜出,泛着冷光的尖刃静静地悬抵于赤六月的颈侧,发出无声的威胁。
场面一时静默。俄而,赤六月伸出手指将月轮向外轻轻推了推,摇摇头,轻叹:“魔君怎的这么开不起玩笑,放心,我不同你抢人。”
提起的心重重落下,未免夜长梦多,风怀归立刻上前抓过赤六月手中的镇狱,拱手道:“多谢。”
“客气,”抚摸着怀中的岳依依,赤六月漫不经心地道:“我也是想瞧瞧热闹,毕竟,这浮图窟呀,安静太久了。”
风怀归与赤六月做了约定,通过戮神渊,镇狱便回自动归还。赤六月甚至颇为好心,安排魔兵直接将他们送到了与北魔王的领地边界。
高大的天魔指着前面的天堑,瓮声道:“前方便是戮神渊,过渊之后,便是万骨道,从万骨道裂隙便可直达血池。”
风怀归颔首:“多谢。”
那魔兵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想是完成了西魔王的命令,对风怀归的交待也不过是将西魔王的嘱咐复述了一遍。
戮神渊不愧有戮神之名。万丈裂隙将大地一分为二,渊内一片浓重的黑暗,仿佛能够吞没掉一切光线,隔绝一切声响。
明镜目不能视,偏偏黑暗放大了他的感知,他甚至仿佛听到了无数无声的凄厉哀嚎,伸长了手脚朝他挤来。
徐朗馥察觉到明镜的反常,抓住明镜捏着胸口的手,担忧道:“不舒服?”
迦兰弥往前,挡在明镜面前,“不要硬撑。”
缓了一会儿,明镜努力让自己适应,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缓和下来,“无碍。”
所有人都下意识靠拢在一起,唯有风怀归立于最前方,指尖托起那方漆黑的镇狱印。
下一秒,指尖灵力倾泻,轻声道:“镇狱,开道。”
嗡——
一声厚重苍茫的轰鸣自印信之中炸开,一股镇压万界、禁锢万邪的浑厚威压轰然散开。漫天翻涌的戾气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后退,原本吞噬一切的漆黑黑暗,被硬生生从中撕裂出一条笔直狭长的通路。
“走!”镇狱开道,风怀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然而在踏上通道的同时,所有人都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深沉的情绪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愤怒、痛苦、失望,如有实质,此刻纷纷化作利剑齐射而来。
风怀归一个晃神,险些控制不住镇狱。漆黑的印信在半空中轻晃一下,很快被稳住心神的风怀归重新已灵力浮起。
“师君,我帮你。芳香,你看好明镜。”迦兰弥飞快地嘱咐。
四人之中,明镜受影响最大,必须得有一人随时关注。而以风怀归现在的力量,哪怕有镇狱,也很难完全对抗戮神渊之力。
有了迦兰弥的帮忙,风怀归的压力骤减,镇狱的力量大盛。恶劣黑暗的情绪从四人心头散开,戮神渊的真貌在眼前缓缓展开。
黑暗之中,无数模糊扭曲的黑影疯狂冲撞着镇狱之力筑起的屏障,发出刺耳又嘶哑的尖啸,像是万千亡魂在哀嚎,又像是凶兽在磨牙。
那些黑影紧贴着无形光壁不断蠕动,即便是心志坚如他们四人,在这无尽心魔侵蚀之下,眉心也纷纷沁出薄汗,心神微微动荡。
整个戮神渊长至三千丈,若是寻常之路,御灵而行,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然而在戮神渊,却依旧遥遥不见尽头。
深入渊底,脚下遍地都是碎裂枯骨,越往渊心深处走,镇狱印的光芒便越发黯淡。这是戮神渊在与镇狱互搏。
风怀归的头顶已布满汗珠,而在他身旁,迦兰弥身上的因果珠也在缓缓松动,那双向来沉静入水的眼眸此刻也渐渐漫上妖冶的红意。
心中一沉,风怀归大声问道:“明镜!走了多少!”
“三分有二。”
明镜的声音沉稳有力,安抚了风怀归的不安。
只剩三分之一,比预想的好一些。
风怀归吐了一口浊气,调动丹田,又一股强劲的灵力输入镇狱。偏在此刻,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一闪而过。
风怀归心中一紧,出言提醒:“阿弥!小心脚下异动!”
迦兰弥胡乱点点头。
他的状况实在不够好。镇狱需要的灵力太多,若按照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因果珠的封印势必松动,到时压制的魔气席卷全身,维持不住理智的自己肯定会给师君带来危险。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囚禁在因果珠中的力量正在沸腾,如一把不熄的火灼烧着自己。
风怀归的提醒不仅是迦兰弥,徐朗馥与明镜也如临大敌,四人之中,他二人尚有余力,只需警戒。但在渊底搜寻了几遍,除了一成不变的浓重的黑暗,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徐朗馥的手微微用力,会不会,风怀归中招了。
察觉到徐朗馥的紧张,顾不上被他捏疼的皮肉,明镜反手用力在他手上一握,沉声道:“放松,注意。”
徐朗馥沉下心,手上力气松了些许,一双眼睛却紧紧盯向前方的风怀归。
他当然听懂了明镜的提醒,从现在开始,风怀归比这脚下的戮神渊更需要十二万分的注意。
前方的风怀归毫无所觉。
迦兰弥已陷入抵抗魔气的搏斗之中,无暇他顾。此时若控制不住因果珠,任其开解,后果不堪设想。是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之人愈来愈反常的动作。
风怀归在频频下望。
明明脚下空无一物,只有万古不灭的涌动着的黑暗。他却似看到了什么,控制不住地向下寻找着什么。目视一切的徐朗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而在风怀归的眼中,那个异动却越来越明显,直到逐渐露出完整的轮廓——风怀归的瞳孔急剧放大:那竟然是背着自己的迦兰弥!
没有一丝天光的渊底,此刻却似天恩蒙照,在风怀归的眼中露出些许真容:碎骨堆叠,瘴气重重,衣衫褴褛的迦兰弥背着昏迷不醒的风怀归艰难跋涉。鞋子早已烂掉,破破烂烂挂在脚上,而那双脚已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血痕、泥土遍布,甚至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上仍在汩汩流着鲜血。
而他自己,也浑身布满了伤痕,斑驳的血迹糊满全身,几乎看不出模样。
风怀归的心裂开了一道缝,有细小的针扎进去,带起绵绵不断的疼。
一道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在脑海中忽的响起。
“明月郎,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
“风怀归!”
一声大喝,如当头一棒,敲醒了风怀归。迷茫的眼神立即恢复清明,待看清眼前的场景,骤然冒出一身的冷汗。
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与镇狱脱开了手!
幸而徐朗馥及时察觉,当机立断补上风怀归的位置,这才不至于让镇狱失衡。
“歇一会儿!你来照看阿镜!”反手将明镜向风怀归的方向轻轻一推,徐朗馥代替风怀归与迦兰弥一起继续驱动镇狱。
风怀归晓得自己差点儿闯了大祸,“抱歉。”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却仍在眼前反复出现,让他心慌意乱。
明镜已经适应了许多,谢绝风怀归的扶持,问道:“你看到了什么?”他早已从徐朗馥的态度中猜出,必定是戮神渊里有什么东西魇住了风怀归。
于是,风怀归迟疑着将方才的画面复述出来。不料,明镜却是脸色一变。
“你想起来了?!”
风怀归一愣,下一刻立即抓住了明镜的胳膊,用力问道:“什么叫‘想起来’?方才渊底的一切真得发生过?”
也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两百年前,他与迦兰弥确实曾误入过浮图窟。只是在传言中,不正是他为了截杀入魔的迦兰弥才将人逼入魔窟吗?他早知传言有误,可依方才所见,明明是迦兰弥在护着他!
明镜脸色一僵,自知言语有失,可是却一时找不到借口,深思熟虑,只好道:“当年——具体的细节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们在浮图窟的二十七年并不好过。”
“二十七年?”风怀归抓住明镜话中的漏洞,“我没有一进去就死?”
关于师徒决裂的传言流传太广,风怀归已经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自己死过的话来。他只想知道,传言之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真相,让迦兰弥守口如瓶。此前他以为,世间除了他二人再无第三人知晓这段过往,未曾想过,竟还有明镜亦知之甚详。
张了张嘴,明镜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所言不虚,当年之事,莫说他,恐怕便是殿下自己也无法完全讲得清,世人只以为,最后出窟的是殿下,胜者便是殿下。但事实上,在浮图窟的二十七年,是眼前的这位榣山君扶着殿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可这件事,他却无法与失忆的风怀归言明。
为难之际,天光乍现,徐朗馥解救了他。
“阿镜!风怀归!咱们终于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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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见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