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百一十年初,统领南荒的陈地曲氏,家主亲女招了一门亲,祸乱由此始。
从灵武末年至承平五百年,近七百年的漫长岁月中,陈地曲氏外面虽仍是盘踞于南荒的一条巨龙,内里却早已显出老态。族中子弟陷于前人堆出来的锦绣繁华中,贪欢享乐、不知疾苦、早失继往开来之志。
却还要耗尽整个南荒去供养这样一群蠹虫,其余小族怎能不恨?
而为这场末景添了一把火的是——当时的曲氏家主只有一女。
嫡系单薄无撑起门楣的能力,却还有一群胸无大志的族亲们满目赤红,盯着曲氏这条巨龙,恨不得时时盘剥其血肉供养自己。
外面,群狼环伺,只等哪日这条巨龙一倒,便要扑上来将其瓜分殆尽。
思来想去,唯有替嫡女招赘一门能力出众的女婿,撑过这十数年,或可再续辉煌。
只是这一招,却招来一头中山狼。
“这头中山狼便是出自平门越氏。”风五劫道。
“平门越氏在当时不过一个传承百年的小族,族地偏远,族中也没出得了几个资质出众的修士,阖族只知守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过活。谁知祖上冒了青烟,一朝竟出了一双天才,弱冠之年就双双结丹,一步脱胎换骨,跻身上修行列。”
“然后就被那曲家主选中了?”风二月不由猜测。
风五劫点头,“不错,被选中的正是那双生子中的兄长。”
当中细节已不可考,但想也知道,南荒第一大家族抛出的橄榄枝,一个平民小子怎能抵挡住诱惑,尤其还是在南荒那样重利轻修的环境,尽管他已半步入仙,但能有享尽人间繁华的机会,怎会轻易舍去。
因为得到了曲氏的支持,这个偏居于小小平门一地的越氏很快崛起。一步登天的越氏大郎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很快被**腐蚀。
他并没有像曲家主预料的那样兢兢业业替自己打理曲氏,反倒是潜藏十年,最后一举联合宣城崔氏与临州曲氏将这条巨龙分食殆尽。
“这两姓,一门世代为曲氏亲卫,一门为曲氏最大宗亲。越氏打蛇打七寸,联合的两姓正戳在曲氏的肺管子上,在对方尚来不及反应之时便一击致命。”
风五劫一摊手,道:“然后南荒便成了如今三家鼎力的局面。”
“那这个越不归?”
“正是那位双生子中的弟弟。”
风怀归、风四年、风二月齐齐震惊。
“那他得多大岁数了?!”风二月想起在演武场见过的那个年轻人,嘴巴惊讶得都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起来可不像一个老头子啊!”
“他可是弱冠之年便能修成元丹的天才,活个几百年不是很简单么?”风五劫平平反驳。
“他家都跻身南荒三大世家了,还有心思修炼?”风二月不信。
莫说风二月不信,风四年也觉得惊奇。南荒少出修士,很大的原因就是红尘生活太让人留恋。修道一路,讲得是抑私欲、抛凡心、无挂碍,要苦修。南荒繁花迷眼,越不归哪怕再天纵奇才,身处其中怕也难逃乱心。
他的兄长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或许是因为他离开越氏了。”风怀归突然开口。
方才风五劫曾说过,这人算是、又不算是平门越氏,缘故或许就在此处。
风五劫手掌一拍,打了个响指,道:“掌门猜得不错。不过不仅仅是离开,这位是与平门越氏彻底决裂了。”
“决裂?”风四年眉梢轻皱,略带可惜地猜道:“大概是看不过兄长所为吧。”
“或许吧。”风五劫从风二月手中抢来一把瓜子,边嗑边继续道:“明面上大家都是这么猜得,修士嘛,最忌讳被牵扯到这种因果中了。不过——”
他拉长了语调,惹得风二月踹了他一脚:“不过什么!说话不要卖关子!”
风五劫可挨不住他这位妹妹耍刀的力气,连忙道:“说说说!你先停手!”
“快说!”风二月最后狠推了他一下。
风五劫这才坐直了,不慌不忙道:“小道消息,越不归叛出越氏是因为他那一双儿女。”
“当年越氏入曲氏门,曲女先后生下一双儿女,其生父其实都是这位弟弟越不归。”
“啥!!!”
“别喊,”风五劫抬抬手,“一惊一乍的,有点儿女孩子家的样子,这只是小道消息,不做准。唯一能查到的是,当年越不归确实在曲氏覆灭后将曲女的一双儿女秘密送去了善见城。”
说到这里,他突然朝一直默不作声的风怀归挤了挤眼睛,撺掇道:“掌门,您不是同那位魔君关系不错吗?问问他不就知道了。算算年纪,他与曲女的那双儿女年纪正好相仿,或许还认识呢。”
风怀归斜他一眼,不动声色道:“我怎么记得,世人都说我俩有世仇,什么时候关系好了?”
“世人说得多了去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哪个做真?还是眼见为实,我们可都瞧见了,魔君可是亲自陪您去了一趟绮罗山,那么险恶的地儿,啧啧!”
风五劫推了一把风四年,“师兄,你前段时间可是去过,那般凶地,不是至交好友,肯一同涉险么?”
风四年无奈道:“你想从掌门嘴里探消息,扯我做什么。”
“也许那位魔君是想趁机截杀掌门,可惜修为平平,没找到掌门的破绽罢了。”风二月一本正经的推测道。
风怀归:“…………”
姑娘,你是认真的,还是在玩笑。
“我与曲辞、妙音一起长大,确为好友。”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下一刻,迦兰弥便提步走了进来。
围坐在石桌前的四个人未曾料到这人就这般堂而皇之踏入如是门的地盘,还明晃晃地告诉对方,他听到了你们的墙角,一时都愣住了。
唯有风怀归波澜无惊,只是问了一句:“怎么过来了?”
“留在碧水一线的人不多了。”
意思就是,现在他们两个无需像先前那些日子一般太过避嫌。
风怀归点点头,一脚踹开风五劫,指了指空出来的位子,“坐。”
风四年、风二月对这二人熟络的一问一答,感到迷茫、震惊,虽之前有所猜测,他们掌门与北域魔君的关系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至你死我活的地步,但亲眼见到这两人堪称正常的交流,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还是风五劫最先反应过来,他手底下掌管着一整殿的密探,什么新鲜事儿没见过,见状立即抬手抹了几下石凳,佯装拂灰,殷勤备至道:“域主请坐、请坐!”
风五劫不愧是与白和风如出一辙的人精,听他对迦兰弥的称呼,就晓得这人是个与人打交道的高手。
迦兰弥无视了这三人或惊异、或殷勤的表现,只对着风怀归认真道:“我与你从无仇怨,更谈不上世仇。”
这是又对风怀归强调了一遍。
风怀归自然知晓,过去虽有重重迷雾,但他与迦兰弥的关系绝非世人所以为的反目成仇。方才一句,不过是故意反讽的戏言。
从未当真。
只是这人如此郑重其事,一副连句玩笑话都不愿自己当真的执著模样,让风怀归不禁心念一动,微微发痒。
他看了迦兰弥一眼,似笑非笑、似真似假般问道:“哦,某人对过去只字不提,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骗人的?”
“我不会骗你。”
“那为何不肯将过去之事一一告知?”
“因为不好。”
迦兰弥看着风怀归的双眼,认真道:“那些记忆很苦,并不美好。”
苦,这是迦兰弥第一次在风怀归面前透漏出那段过往,那段已被世人歪曲了以致看不清真情的过往。
如同一只蚌,张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些许柔软的白肉。风怀归知道,他大可以乘胜追击,用蛮力强硬地迫使这只心思简单的蚌,向自己展开他的全部血肉,露出那颗被他藏得紧紧的宝珠。
但风怀归不能,也不忍。
不舍得让背负了这一切的迦兰弥,再为此流一滴血,尝一丝苦。
尽管他清楚的知晓,这段过往绝不会像迦兰弥认为的那般不美好。没有人比风怀归自己还要更了解自己,更能认清自己——所有与迦兰弥有关的一切,哪怕苦,也值得自己回味。
只是这样的笃定,对于现在一无所知的风怀归,并不能述之于口,只能深藏于心。
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逗一逗迦兰弥、撬开一点秘密,最后却让自己心疼了。于是风怀归只能恨恨丢下一句:“不美好就不能说了?”
迦兰弥严肃道:“不能说。”
“算了,”风怀归摆摆手,“不说就不说,早晚我自己会想起来,省得被骗来骗去。”
“是隐瞒,不是欺骗。”迦兰弥指出风怀归口中的错误,一脸正色地纠正道。
“好好好,是隐瞒,隐瞒不等于欺骗。”
被无视的另外三人:“……”
二位是不是也太旁若无人了些?
“咳咳!”风五劫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问:“方才说到哪儿了?”
风怀归这才终于把视线重新投回了正事上,懒洋洋丢出一句:“越不归护送遗孤。”
“对对对!护送遗孤!”风五劫故作恍然大悟,夸张道:“还是掌门记性好!”
“方才域主所言,与曲氏两位遗孤是好友,不知可曾见过这位越不归?”风四年问道。
既然掌门与这位北域之主肉眼可见的关系良好,风四年也不便随着世人称其为魔君,思来想去,只好跟着风五劫一起喊迦兰弥为域主。
“我正是为此而来。”迦兰弥看着风怀归,“论修为,如今的你必不是他的对手。但论剑术,他却远非你之敌。”
“因为越不归的本命灵器,是一把残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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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三姓分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