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见竹屿的路上,风怀归将手札从头到尾翻了几遍,挑着关于元丹和魔修的部分看了看。
这卷《空明手札》虽非传言中那般记录了姜乘风的毕生功法,实际上却对眼下的风怀归更有用处。手札将两位天才修士的心得体悟详详细细尽录其上,尤其其中一位正是他从未谋面过的师傅,让失忆后的风怀归对自己的道术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只可惜,关于元丹碎裂、修补一事,这二人却没有太深的研究。
“师傅啊师傅,您怎么就不能提前预知一下,自己唯一的爱徒将会受丹碎之苦呢?”风怀归拄着下巴,手指百无聊赖的缠着手札上的绳结玩。
一边又翻过一页。
“承平二百七十五年,秋。与念奴初识于诸沃野禁地,一见如故,赠蓝水琉璃为念奴锻瓶。”
“承平二百九十四年,夏夜,与念奴于西荒榣山深处发现灵脉,顿悟,皆有小成。”
风怀归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札上多是这种记录姜乘风与自己那位舅舅师傅的一些经历,幸好当世知晓从安帝君乳名的人已近于无,否则让人看到此手札,不免对现世流传的这两位生死仇敌的真正关系感到震惊、迷茫。
“传言果真离谱,这么一本随笔手记也能被传成绝妙功法。”风怀归又往下看了几页,感叹道。
段灯受不了他俩旁若无人的态度,早早就另雇了一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眼下车中只剩下他与迦兰弥,说话便更无所顾忌。
迦兰弥正在打坐,耳边时不时传来风怀归的小声念叨,也算一种别样的静心之法了。
“修士修道,在于修心。执念过盛,则易入魔道。”忽然,风怀归读到这一句关于魔修的论述,立刻起了兴趣,“今与念奴于南荒小村识得一花,发现此物可放大生灵之贪嗔痴,乃诱人入魔之邪物,当灭。”
在闭目修心的人耳边打了个响指,风怀归凑近迦兰弥问道:“明月郎,你的执念是什么?”
魔修入魔的执念又被称作心魔,事关一个魔修的道心。常人以为,魔修为魔,如何能有道心。然而魔修、魔修,既能称修,便也算修士。
只是魔修之道,荆棘遍布,很多魔修入魔本就是非本心所愿,往往熬不过初入魔时的难关,故越走越偏,犯下大错,最终彻底走入歧途。
而对于熬过来的魔修,问执,是大忌。事关道心之本,被外人窥破,无异于送人以刀、引颈就戮。
但风怀归这句话问得坦荡,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出于内心的好奇与关心。
迦兰弥想了想,认真道:“因为王父。”
王父,西界赫舍一族的王,迦兰罗那,迦兰弥的生身父亲。
风怀归忽然忆起那桩人人皆知的传闻,两百多年前,迦兰弥弑父奔逃至中州,西界通道至此关闭。这位流落异乡的小太子被他的老师榣山君追截至北荒浮图窟,困顿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后,中州多了一位迦兰魔君,再无赫舍族的小太子迦兰弥。
因为失忆,风怀归总是不自觉地忘记,站在他面前的明月郎曾是自己的学生、自己的生死之敌。
他们本该是如世人所以为的死生师友,是人尽皆知的反目成仇。结果因为一场前尘尽忘,做不成师友,也做不成仇敌。
风怀归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他只能故作轻松,拍拍迦兰弥的肩膀,将人扯过来道:“别打坐了,同我研究研究这是个什么花,这么邪乎。”
话题轻轻揭过。
半月之后,三人终于回到了见竹屿的地界。
这一路上,虽大部分时间都靠着马车,但倘或遇上人迹罕至之地,依旧得靠着风怀归一拖二。
所以在踏上碧水一线的势力范围,碰上白和风早早安排好的接引弟子后,风怀归立刻四肢一摊,听凭安排,再也不肯多动一下。
碧水一线的人将回来的三人安顿好后,便赶紧去禀告掌门。风怀归回到阔别已久的住处,刚与风四年、风二月、风五劫碰上面,尚来不及讲一讲这一路的见闻,听闻消息的白和风便匆匆赶来了。
“怀歌君!”
身影未露,声已先至。
风怀归扶额,强打精神应付来人。
风二月与风五劫见状,赶紧转身溜走,只留下风四年一个坐陪。
“这两个怎么回事?”风怀归奇了,方才不还兴致勃勃地缠着他讲故事么,这会儿怎么屁股还未坐热就跑了。
风四年哭笑不得,一边将带回的东西收拢好,一边道:“他俩是被白掌门缠怕了。”
“缠?”
风四年坐下,“您有所不知,这大半个月,白掌门心急如焚,咱们这小院一日要来三遭,就为了打听您何日回来。”
算一算,从出发前往绮罗山到再回见竹屿,几乎快要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按照往年的规矩,登仙会早该结束了。
想到此处,风怀归赶紧问道:“我们走后,登仙会还在继续么?”
不用风四年开口,已经走了进来的白和风回道:“自然继续了,大家可都盼着得到那卷《空明手札》呢。”
“白掌门。”风怀归微笑。
白和风优雅落座,面上笑眯眯:“怀歌君,您这‘不日’可真够不日,难算得很呐!”
风怀归一团和气,“还好,在下既应了差,便一定完成。只是路途艰难,无法,耽搁了些时间。白掌门不必为此歉疚。”
白和风:“……”
他什么时候感到愧疚了!
“掌门前来可有要事?”风怀归见好就收,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白和风清了清嗓子,“我已见过段灯少主了。”
“哦,那掌门的脚程可够快的,值得在下学习。”风怀归微笑,随手替白和风将茶盏添满,“走了这么多路,请掌门润润喉。”
白和风:“……”
他就不该多嘴阴阳那一句。
这个风十八瞧着善良无害,怎么生了这么一张利嘴?
白和风咽下腹诽,继续道:“少主已将手札交予碧水一线,接下来只要将这登仙会顺顺利利结束,在下也就可松一口气了。”
说来白和风也够倒霉的,时隔多年,再一次举办登仙会便闹出这诸多事来。
不过因祸得福,有多少年了,登仙会没有出现过这么多大人物了。如是掌门、北域魔君、东海龙女……
这一个个的,连带着碧水一线也长了不少脸面。哪怕中间出了点岔子,白和风背地里也笑开了花。
碧水一线是大仙门,衣食住行无一不金贵。手中的茶盏温润如暖玉,白和风一提,风怀归便想起来,前往绮罗山时,登仙会比试才刚刚开始几日。
“白掌门的意思,这登仙会还不算作结束了?”
白和风摆出一张笑脸,如沐春风般道:“自然。怀歌君不知,这《空明手札》可是至宝,有多少人想一睹为快。手札归属不明,登仙会自然不能算作结束。”
其实只是一卷日常手记。
风怀归亦微笑道:“那在下耽搁了这些时日,不知该如何迎头赶上?”
“怀歌君竟还对这手札心向往之?”白和风略吃一惊。
“在下怎得就不能‘还’对这手札心向往之?”风怀归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和风,着重强调了一下这个颇有灵性的“还”字。
白和风尴尬,他不过是看着那卷《空明手札》上并无禁制,想来是谁都可以翻阅的,便理所应当以为这位风十八已经在来路上看过了。
谁曾想,这竟是位实诚主儿。
对方既然老实本分地守着规矩,他若再点明,未免显得有些小人之心。打了个哈哈,白和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怀歌君年少有为,能从绮罗山那样的恶地救出段少主,这小小比试自然不再话下。”
先将人奉承一通,白和风继续道:“那日二位前往绮罗山后,我已与剩下的参赛者定下约定,在余下众修间角出胜者,与归来的二位再做比试,到时胜出者则为最后的魁首。”
白和风这番安排并无不妥,尤其对风怀归来说,他元丹破损,灵力后继无力,一时爆发尚可,若参与车轮战未免吃力。这样一来,既省了时间,又能隐藏元丹异样,正合他意。
风怀归不着痕迹地向风四年递了个眼神,风四年微微颔首,示意白和风所言非虚。
“只是……”白和风突然有些迟疑,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
“嗯?”
“二位只能争夺《空明手札》的归属,不能参与剩下的排名。”
换句话说,风怀归与迦兰弥若不幸谁也没胜出,这一场登仙会便要空手而归。
于他们二人而言,很是不公。
明眼人都知道,那几场比试,这两位都是顶厉害的高手,即便魁首只有一个,夺得榜眼、探花却并非难事。而现在,他二人幸苦一趟,却注定要有一个人于此折戟铩羽。
白和风面对这个方案时也很为难。只是碧水一线承办此次登仙会,必须要考虑到所有人的利益,尽量做到让每个人满意。风怀归与迦兰弥一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能不能取回《空明手札》也是未知。
人皆为己,没有理由让每个人在此白白空耗。
更何况有些人自知实力所限,《空明手札》于他们而言不过一个噱头,远不如碧水一线拿出的珍宝更让人心痒。能趁机除去两个强大对手,才是大部分参赛者同意这一方案的根本原因。
白和风自然晓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人嘛,有些私心是正常的。
只是就此擅自替风怀归与迦兰弥做了决定,尤其这两人还是为了他碧水一线跑得这一趟,白和风就心有愧疚。
最后还是一个长老劝说,这二人一位出自第一大仙门,一位出自北域,必然是冲着姜乘风的手札而来,碧水一线能提供的东西,想来也不会放在眼里。只要保住二人夺手札的机会,岂非皆大欢喜。
话是这般说,但真正到了当事人面前,饶是长袖善舞如白和风,也觉得脸皮有点儿烧得慌。
“哦——”风怀归拉长了声音,点点头,故作不经意地露出一点点失意,“绮罗山凶险万分,是在下耽搁的时间长了,让白掌门夹在中间,颇费心思。”
“呃——还好、还好。”白和风热气蒸脸。
“不,”风怀归摆摆手,“白掌门不必自谦,能为在下博得一个机会,已十分感激。”
“怀歌君言重了。”白和风汗流浃背。
眼看风怀归满目诚恳,还要继续口吐扎心之词,白和风一把握住风怀归的双手,真心实意道:“怀歌君大恩,碧水一线必不敢忘,若有需要,日后定当竭力想报。”
“一言为定。”
风怀归轻轻回握,与白和风执手相看,旋即笑眯眯地另起话题,“对了,敢问这位战胜了诸位参赛者的是哪位才俊?”
提起正事,白和风神色稍稍严肃,“南荒平门,胡刀越不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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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