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飖睁开双眼时,所有有关常思的回忆碎片都已经消散,眼前唯余一片空茫。
露出朱楼本来的模样。
段灯守在她身边,风怀归与迦兰弥则在不远的地方背对背依靠着,似大累一场般,满脸疲倦。
“母亲她……”张了张嘴,未飖想问,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绮罗山的风那么大、雪那么冷,一个被剖去元丹的修士如何凭着一双腿走出那场风雪。
她应该想到的。
何况她已看到了结局,四百年后,母亲神魂尽碎,被困在绮罗山一块巨石中,未飖的眼神蓦然一暗,对了,巨石,母亲最终为何会藏魂于巨石,连肉身都未能保留下来?
她迫切地看向段灯,抓着他的胳膊急急追问:“是那些人又回来了?他们没有遵守信用,所以母亲才、才……被变做石头?”
她的眼睛红肿、因为长时间的流泪而布满了血丝,这样的眼睛实在谈不上好看、动人,但段灯仍是不由自主地被软化了心肠,甚至心脏处传来细密的、针扎般的疼。
自己该如何告诉她,你的母亲没有被黑袍人杀害,是为了救你才舍了性命;你是龙女,如果没有母亲献祭全部灵力根本无法顺利破壳、出生。
甚至为了护住你,她用了自己的救命药、舍了自己的神魂,所以才落了个肉身皆无、残魂寄于巨石的下场?
尽管被寄予一切的未飖没有选择的权利,但段灯就是知道,以她的性子,如果知道真相,余生必将活在巨大的痛苦中。
不如不言、不如不明。
这个时候,段灯方才醒悟自己信誓旦旦对着风怀归,大言不惭地说替她看有多自大、多可笑。
不知者幸,知之者辛。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愿意替这个绑了他、又带他体味过从未有过的人生的姑娘背负起这份辛苦。
抹了把脸,段灯扯出点笑,解释道:“没有,那些人确实只为取——丹,”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果然见未飖脸色一白,段灯放轻了声音,继续道:“只是天寒地冻,你母亲她又要保住你,才没能熬过去。”
他的声音轻如柳絮,生怕多加一分重量,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姑娘就会被话中的信息击倒。
尽管他已尽了最大努力去掩盖真相,将一位母亲的深爱藏于平静的水面之下,可他想保护的姑娘依旧不能免于这份痛苦与伤害。
那毕竟是她的母亲,为了保护自己、舍去灵丹与生命的母亲。
对于段灯的遮掩,风怀归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有人自愿背负重担,旁人又何苦假惺惺的相劝。
人与人的际遇恰如一粒种子,给予的阳光不同、水分不同,结出的果自然不同。更何况,不到生命的尽头,没有人知道这粒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段灯的选择,归于段灯。
风怀归只是没有想到,这位望乡丘少主会对“绑架”自己的姑娘如此珍而重之,不惜抗下所有沉重的秘密,甚至于不愿她背负过重的仇恨。
仿佛数百年前的常思,只愿女儿有一个明净无垢的未来。
这是一份很珍贵的感情。
可惜,时机不对、场合不对、对象不对……
风怀归轻轻叹了口气。
迦兰弥耳朵一动。
红尘万丈,这位来自西界的小太子揣着一颗琉璃心,张着一双无垢目,来去如风,万般因缘皆不沾身,唯独对身后之人的一举一动牵怀挂心,此刻听风怀归叹气,不由皱眉:“何事为难?”
风怀归哑然。
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担心眼前这两个少男少女的情感纠葛吧?更何况,纵是说了,这枝长在清水里、从头到尾干净得不沾一点红尘气的清莲,又知道何为情爱么?
想到此处,风怀归便心头一梗,再无力解释了。
“无事,别动。”他随意摆了摆手,这个时候,他就好好当个安静的吉祥物,对自己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绮罗山的风雪太冷,如果没有另一个人的温度,恐怕很难熬下去。他望着前方伏在段灯怀中失声痛哭的未飖,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哭过之后,未飖召唤出器灵,将他们送出了朱楼。
外面已近天黑。
几人刚一现身,让急的快要冒火的龙宵月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原来,他们这一失踪,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里,龙宵月发动手底下的人,几乎要将这片松风壑翻了个底朝天。若他们再不出现,这个女人恐怕要将这整座山都给掀翻了。
以前,她在这座深山中弄丢了此生唯一的至交,现在,龙宵月绝不能允许自己再一次重蹈覆辙。
幸而,在她做出更疯狂的事情前,未飖他们终于回来了。
将这三日的经历简单讲予龙宵月,对方在听到那年常思的残魂竟就在她从未注意过的巨石上栖息着,龙宵月愣住了。
继而,无穷无尽的悔恨,如滔天之水般将她整个人淹没了。她曾无数次从这片三千松风壑旁经过,却从未仔细想过:为何这片深壑明明无一棵苍松却常年奇香缭绕;为何几百年间绮罗山突然白雾笼罩……
原来所有的根源、所有的答案早就藏在了这块接纳收容了常思残魂的巨石上。
霎那间,龙宵月醍醐灌顶,想通了一切。
她甚至明白了为何这块巨石会散发出松香——因为常思身上常年带着的那支不灭光,正是这个味道。
巨石上寄养着常思的残魂,经过数百年的滋养,终于使得整座绮罗山深深烙下属于常思的印记。
可为何,那支稀世奇珍、传说中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功效的不灭光没能保住常思的性命?
她看向风怀归,这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却有一双仿佛能够洞察世间所有幽微曲折的眼睛,让人不敢轻视。直觉告诉龙宵月,这人有答案,却不知为何要隐瞒下来。
风怀归只察觉到龙宵月的眼神变了几变,他不知不灭光的秘密已经暴露,龙宵月毕竟是真实经历过一切的人,所知细节远胜于他们这一段走马观花。
龙宵月迟疑了,她不知该不该将问题问出来,嘴巴几番张合,终于还是将一切疑问咽了回去。
她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位如是门的新任少君必有他此刻不能言明的理由,而那理由恐怕正是不能随意揭开的魔盒,一朝打开,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静默的视线再次投向无言矗立的巨石。忽然,破开的石心中闪过一点玉色。在龙宵月发出惊讶的声音前,未飖已先一步走了过去。
一只莹白如玉的骨镯。
“这是?”龙宵月微微诧异。
而未飖,已抱紧那只骨镯失声痛哭,山雾弥漫,仿佛一场经年不散的苦雨。
龙宵月与未飖所托之事已查清楚,风怀归便决定带段灯与《空明手札》告辞。
临行前,段灯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看着未飖,脱口问出:“姑娘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未飖一愣。
巨石已碎,母亲的残魂也阴差阳错地被收敛进朱楼,她苦苦追寻了多年的答案也已得到。此时此刻,被段灯一问,竟真的不知今后该如何。
她抬头望着因雾气渐渐消散而慢慢清晰起来的天空,恍然惊觉,天地之大,却无一地是自己的归处。
未飖温柔沉静的脸庞罕见地、第一次流露出迷茫。
晚风飘浮无定,无人开口言语。
风怀归与迦兰弥是看客、是路过这一场故事的旅人,不能深言;龙宵月则是因为骤然得知真相,又因一知半解,为那些隐藏在真相下的秘密,不安、慌乱。
那我呢?
段灯与未飖的脑海中竟不免同时蹦出同一个念头。
我又是因为什么踌躇不止、辗转反侧?
绮罗山的这一场大雾终将因为常思的离去而彻底消散,可未来的道路却依旧布满迷障、让人无法看清。
“我大概——”
“不如——”
两人突然齐齐开口,对视一眼,又是一愣。
未飖有一双桃花眼,并不像她的母亲常思。人们常说,长着桃花眼的人大多温柔多情,段灯见识过了她的温柔,却很难想象她多情的模样。
大概从一开始,这个姑娘就展露出了她那温柔娴静的外表下,藏着与她母亲一样冷冽如刀锋般的顽强与倔强。
这样的人又怎会沉溺于欢爱,纵情于声色呢?
而现在,分别之际,这个绑了自己又一起经历种种的姑娘,终于肯将这双温柔多情的眼睛投向自己,段灯这时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在未飖的眼中,不是望乡丘的少主,不是鬼修,只是段灯。
“姑娘先请。”
他退了一步,让未飖先说。
未飖的眼神仍落在段灯的身上,自从于东海之滨将人掳走,不算在朱楼中的匆匆百年,至今也已有月余。但她却好像是第一次仔仔细细看着对方。
算起来,自己也算半个东海人,却从未真正在海中生活过一日。在朱楼中,她已见识过浮空岛龙族的美貌,却不知是不是海中的生灵都天生一副好相貌。
她忽然想起,在绮罗山的山洞中第二次与段灯见面时的情形。
年轻的郎君双目微阖,懒散地倚靠在满地蓬草上,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无聊,温暖的日光中游荡着微尘,斜斜打在那人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卷翘的睫毛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辉,在听见脚步声后,那双极黑的眸子倏然睁开,望向自己……
未飖不知自己为何会忽然想起当时的情形,那一幕应该是寻常的、微不足道过目即忘的,却在此时越来越清晰的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垂下眼,避开段灯的眼神,未飖开口道:“我想去看看我的母族。”
轻轻的一句,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重重一跳。
未飖的母族,自然是隐蔽于东海十方壑的蜃族。
十方壑居于险地,周围又有重重禁制,当年因为种种缘故,常思从未能回去看一眼生育自己的族地,未飖想替母亲完成这个心愿。
可她不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暗暗希望,这个姑娘此生都不要入海一步,甚至于越远越好。
毕竟,她尚不知,她的父族是浮空岛的守墟之龙。
常思用了一生逃离东海,又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时,斩去未飖血脉中带来的枷锁,不愿她再回到大海,做一条困守在海中的龙。
东海。太深、太黑、太冷,埋藏了太多秘密,融进了太多苦楚,那样的地方,不该是未飖的归宿。
龙宵月虽不知未飖生父的秘密,却也对她想要回东海感到忧心。
擦了把脸,龙宵月打起精神,想要劝一劝未飖,刚一张口,便被未飖阻了回去。
“师傅,我是一定要去的。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的某日。”
未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但龙宵月知道,她阻不了。
卸掉全身力气,龙宵月妥协了。
自幼抚养未飖长大的龙宵月也劝不了,似乎其他人更没有能劝住她的信心。
风怀归的怀中,那本《空明手札》被他贴身放着,硬硬的硌着自己,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往后若有困难,尽管来找我。”
他从怀中摸来摸去,想找一个信物,奈何两袖清风,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
正要用灵力随手做个传信的小玩意,身旁的人动了。
一枚漆黑的小令迎空向未飖飞去,被未飖伸手接住。
触手温凉,小令用不知名的材料满雕而成,奇异的无根之花隐隐组成两个小字——“满月”。
北域善见城的满月令。
见之则如魔君亲临,凡归属北域的魔修莫不听其号令。
未飖与龙宵月在中州奔走许多年已隐隐有所耳闻,自两百年前,跌落浮图窟的小太子杀出魔窟,一统北域,中州的魔修渐渐视北域善见城为魔修王城,两百年来,不管因何入魔但只要保留了神智的魔修无不奔善见城而去,北域俨然已成魔域。
可惜统御这一大片王土的魔君不喜俗务,鲜少露面,故代理魔君处理大小事宜的右君徐朗馥求着魔君制成了满月令,并立下了“见令如见君”的规矩。
这种小令由迦兰弥元丹之灵凝化,迄今为止,唯有北域左右二君一人一枚,无从造假。
现在,她手里的正是第三枚。
未飖怔愣了一会儿,慢慢回过神来,原来,这个一直默默跟在怀歌仙君身边的人竟是北域那位深居简出的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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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满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