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祉无穷,岁岁无忧。
再无嫌隙,处处升平。
风怀归已经看到了结局,再听玉流光的这两句祝词,心中涌现出无数复杂的情绪。
人生在世,常如迷雾中行走,既看不清前路,又模糊了来处。他不知,现世中的玉流光是否还记得这一道四百年前的希冀,如果记得,他是否会为那满目疮痍的结果辗转反侧。
段灯轻轻拉住未飖,他大约看出高台之上的那位姑娘是娘子的母亲,也大约猜出他们所处的环境绝非真实。
尽管未飖几次控制不住,段灯知道,有些人就像飘浮在眼前的美丽泡沫,只能远远望上一望,若想触碰,只会戳穿这份虚假的美好。
玉流光的最后一句让底下众修纷纷色变。
他们猜不透这句祝词是这位新任龙君的随口一言,还是意有所指。
二十年前,老龙君因灵力暴动入守归墟,临行之际,虽将浮空岛之主的位置传给了玉流光,却也深知这个找回来的儿子心系中州,一直试图消弭海面之上的战火。
故这位老龙君特特安排了三门长老牵制着玉流光,尽管玉流光坐上了浮空岛之主的位置,事实上,凡要动浮空岛上的一兵一卒都要经过三门长老的一致同意,偏偏在劝和人灵两族一事上,这三位出奇一致地持反对意见。
让玉流光的龙君之位形同虚设。
此刻,因玉流光的这几句话,底下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忽然沉重凝滞了起来。
龙宴原本一人独占着玉流光左下手的席位,这些年他与这位叔叔相处得还算融洽。不知是因为他原本就不似众人以为的那般贪恋权势,还是因为玉流光一直并无娶亲的打算。
不娶妻生子,便后继无人。龙宴便还坐着浮空岛继承人的位置。
此刻,满堂的喧闹声渐渐沉寂下来,龙宴见状,不慌不忙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今日是阿思的成年礼,我当送妹妹一个好消息。”
这话说得奇怪,成年礼,不送礼物,却送一个消息,是何道理?
所有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到龙宴的身上,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常思也抬头看向了他。
拍拍手,站在他身后的女侍立刻躬身走到台上,向玉流光献上一个朴素的木头盒子。
在场之人大多还记得许多年前,这位年轻的龙族出手是如何地阔绰,那朵盛放在玉匣中的不灭光在浮空岛被热议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还被许多年轻的小辈艳羡。
此刻,这个简陋的、古朴的、看起来似是手工雕琢的、平平无奇的木头盒子,不禁让众人心中再次生起疑问:龙宴又要搞什么花招?
“我曾听叔叔与阿思提过,在中州时您曾有几个至交好友,回到浮空岛后恐怕也再未见过,恰巧那日我在浅海游历,见到了叔叔的一位故交,这礼便是她托小侄送来的。”
打造盒子的木头应是新斫的,尚还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盒子被女侍纤细柔软的双手捧着,玉流光看着这只拙朴的盒子,几乎能想象到送礼的人是如何笨拙地、一点一点将木头挖空,努力让它变成一个盒子的模样。
她原本是那样大大咧咧的性格,竟能耐住性子为常思准备这样一份礼物。
不,这还不是礼物,只是装裹这份成年礼的一个盒子。
几乎在龙宴话落的时候,常思的脸色就立刻变了,她也立刻猜到了龙宴口中的故人。
迫不及待地,常思看了玉流光一眼,得到首肯后,一秒也不肯多等般将盒子拿在了手中。
木盒推开,一只温润生光的骨镯静静躺在光秃秃的盒子底部。
所有龙族都立刻认识到了,这只骨镯是一件强大的灵器。
中州之内,能做出这样一件灵器的人寥寥无几。对方深知灵修成年便是结丹,结丹即能尝试灵气化器,却还是送来了这样一件强大的灵器,为的就是保证常思对自己的本命灵器还不能自如控制之时,有件趁手的防身之物。
其用心不可谓不细。
“她还说了什么?”
常思向龙宴追问,那件万众瞩目的骨镯仅仅被她看了一眼,仿佛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物件。
可龙宴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常思有多在乎这件生辰礼,否则她不会连那个称得上破烂的木头盒子都捏的紧紧的。
龙宴的笑意淡了些,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道:“那位女君托我带给妹妹一句话,‘榣山之约,不必挂怀。祝君往后武运昌隆,愿卿余生岁岁无忧’。”
武运昌隆。
玉流光无法想象风献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中州战火纷飞,他却蜷缩在东海深处,守着精兵良将安稳度日。他几乎不能自抑地、踉跄了几步。
常思的脸也白了,她当然也听懂了风献这句话不仅仅是送给她的。今日之前,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祝她岁岁无忧。可直到此时此刻,常思才蓦然惊醒,原来从离开榣山、回到东海的那一刻,她的余生就不可能岁岁无忧了。
她终将因为这些不可消弭的仇恨,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她在心底悄悄当作母亲的人。
那年隆冬,遥远的海面上传来一个消息,以从安君风祭为首的人修与以乘风君姜执为首的灵修在薜荔之野展开决战,最终风祭以心血洗长剑,刨姜执之心于万万人前,一代天之骄子凤凰儿就此陨落。
灵修群龙无首,立刻溃败。唯一幸运的是,除了死战不休的凤凰一族,其余大部分灵修都在降了以后,被风祭力排众议流放于极北苦寒之地。
虽是失去族地,日后生活、修炼都少不了艰难,但到底免去一死。
消息传来的那日,玉流光第一次走出浮空岛,来到距离中州最近的一处小岛上,望着西方,看了很久很久。
日落月升,偷偷跟在他身后的常思,也看了很久很久。
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风怀归四个人也无声地望着沉默中的两人。
朱楼之中,百年倏忽而过。于风怀归而言,仙乡见竹屿的烟火却仿佛还在昨日。
鼻端前甚至还残留着那热闹的火药味。
未飖与段灯不曾经历过那段初遇,也就无法完全体会玉流光与常思此时的难过和憾恨。
“那位女君对母亲很重要吗……”注视着常思瘦削的背影,未飖喃喃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除了常思自己。
她却早已沉眠于那座雾气缭绕的大山中,未飖的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浮空岛上不见日月,今夜距离十五尚远,虽是残月,却也暌违已久。
可惜心怀杂事,没有人顾及欣赏。
寒凉的夜风吹乱了玉流光的长发,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一动不动。
常思不敢打扰他,只能偷偷躲在近海的地方,随着浪潮起起伏伏,眼睛眨也不眨地注意着玉流光的动向。
长夜漫漫,也终有过去的时候。
东方第一抹曙光将露未露之时,玉流光终于站了起来。
常思松了口气。
她很怕,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这一位“父亲”了。
摆动着双臂,常思正要在被玉流光发现前偷偷游走。眼角余光却突然扫到玉流光微晃的身影。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中,玉流光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着摔倒在地。
“流光哥哥!”
再也顾不上隐藏自己,常思朝玉流光飞奔过去。
“流光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常思慌乱地将玉流光扶起来,努力尝试着擦干净那些溢出嘴角的鲜血。
可那血实在太多了,常思再努力也不及血流出来的速度,很快,两人的胸前都被鲜血染红了。
玉流光的脸色苍白的吓人,浑身的血液仿佛不要命似地向身体外流出,流不尽的,甚至开始从眼角、鼻孔、耳朵溢出,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温润,可怖得如同恶鬼。
唯有胸口的一点起伏还昭示着这是个活人。
常思抱着玉流光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晨光初照的孤岛上,阳光尚来不及温暖这一夜的寒冷,年轻的姑娘怀中躺着生死不明的兄长,哭声惊飞海鸟。
风怀归的心中五味杂陈,尽管眼前是假的,可一想到数百年前,在无人知晓的东海上,这样的情形真实地发生过,他的嘴巴就会微微发苦。
斯人已逝,唯留万般苦楚,廖供后人追忆。
“不要哭。”
微弱的声音轻轻响起,即便此刻,玉流光面如修罗,这声安慰却依旧如山泉激石,如玉盘落珠。
玉流光能说话,常思的害怕便稍稍减轻了一些,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不哭。”
只有这时,风怀归才在这个越长大、越发变得冷若冰霜的女子身上,窥见了初见时的那副孩子气的模样。
“嗯,我知道,你一向最勇敢了。”玉流光勉强撑起身体,溢流的鲜血终于慢慢止住了,他咳嗽了几声,咳掉残留在喉咙中的血沫,望着东方升起的那轮鲜红的圆日,道:“我只是到了龙息之日。”
这里有一个小小伏笔,注意龙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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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