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明月郎”被喊出,一些无形的禁锢忽然被打破了,周围的一切仿佛被一层罩子隔开、渐成幻影。
迦兰弥的眼神渐渐清醒过来。
他也记起了一切。
绮罗山,未飖,常思,朱楼。
若没猜错,他们现在正是无意间被扯入了朱楼之中。
“我记得,在我们前面还有未飖与段灯,怎么不见他俩?”找回记忆的风怀归立刻将注意力放在了现实上。
“或许就像在归一阵中,这种拽入是完全不可控的。”迦兰弥跟上了风怀归的思路,推测道。
“那咱俩可够有缘分的。”风怀归似笑非笑。
他可没忘记这人还死活隐瞒着两人的过去,但是不要紧,早晚他会想起一切。
思及方才引他回到现实的那副画面,风怀归十分笃定。
迦兰弥哑声。
虽不知因为何故,他二人被朱楼拉进这个看似是常思的回忆之中,但只要朱楼的现任主人——未飖也身在其中,风怀归并不担心出去的方法。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未飖。
他回头看了一眼罩外,风祭与姜执仍不知疲倦地聊着,兴起之时,二人便相视而笑,互相狠狠锤一下对方;风献与常思也一副浑然不知愁的模样,故意闹着照看着他俩的玉流光;而玉流光,这个日后的东海之主,现在却只顾着担心眼前的两个姑娘,生怕被汹涌的人潮挤到、磕到,对两人的玩笑,只能报以无奈的笑容。
不远处,跟随师门下山点灯的郑乔,发现竟这么快又遇见了他以为早已离开的常思一行,正惊喜地朝他们跑来……
风怀归好像知道方才一瞬间的热意从何而来了。
人生变幻无常,谁能想到竟还会有至交拔刀相向、至爱咫尺天涯、至亲生死无明的一日。
到那一日,回首再望,又岂会不潸潸落泪。
风怀归的表情看似冷静,毫无波澜,但迦兰弥仍读懂了他那一眼回望,迟疑中,他将手放在风怀归的肩膀,轻声道:“故去之事,不应沉湎。”
故去之事。
风怀归何尝不知,这些已尽是故去之事,纵有回天之力也无法扭转他们走向日后的结局。能得此机缘,一窥往事,已是天大之幸。
抹了把脸,风怀归压下心底浓重的遗憾,硬下心肠,不再贪恋这虚假的温情,转身离开。
“走,去绮罗山。”
望乡丘鬼族少在中州行走,段灯更是第一次离开东海,对东荒必定不熟,他能去的地方只有绮罗山。与其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先去绮罗山碰碰运气。
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或许他们能够在绮罗山将两人同时找到。
出发去绮罗山的路上,风怀归一直不曾展颜,这与他向来爱玩爱笑、万事随心的性子并不太相符。迦兰弥知道,他这还是没能走出来。
可惜,知道原因也没办法,迦兰弥无从安慰、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直到绮罗山。
这一次,他们攒足了运气,竟一齐找到了未飖与段灯两人。
风怀归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迦兰弥见状,也悄悄松了口气。
未飖见到突然出现的二人也是又惊又喜。身为朱楼的主人,未飖并没有被剥夺记忆,之所以没能来得及去找他们,是被另一件事绊住了手脚——
望乡丘少主,段灯,傻了。
“傻了?如何傻了?怎么个傻了?”风怀归的心一沉,他身上还担着“救回”段灯的担子,这人要是傻了,回去可如何交待?
未飖脸上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形容,想来想去,只吐出了一句:“你们过来看看就明白了。”
她带着风怀归与迦兰弥向现实中他们落脚的那片山洞群走去,见到段灯,那人正病殃殃地躺在一堆乱草中。
见到这一地熟悉的糟乱,风怀归不禁想扶额发出一声感叹,但这声叹还未发出,便被歪躺着的段灯一句震在了原地。
“娘子,这二位来客是何方神圣?”
确实傻了。
不仅傻了,还如他们一般失忆了。
双重打击,连风怀归都不免对他产生些同情了。想想当时,这位鬼族少主是何等的精明,深陷敌营仍谈笑风生,面不改色。如今却认“敌”做妻,若有朝一日恢复记忆,不得羞愤死?
想想,风怀归竟然还隐隐有些期待。
“嗯、咳,”轻咳一声,打破自己无聊的遐想,风怀归朝段灯略一颔首,顺势道:“在下风十八,这位是好友迦兰弥,段少主,你当真不认得我们了?”
“怎么连你们也称我少主,”段灯皱了皱眉,努力撑着身体想要从这一地乱草中坐起来,结果使了半天劲也没成功,风怀归见状,连忙让他不必客气。
段灯立即从善如流,“好吧,二位海涵。”
风怀归:“…………”
这不肯吃一点亏的性子,果然还是那位望乡丘少主不假。
未飖在旁边当了会背景板,见风怀归与迦兰弥对眼前的情况大致有了了解,便应付了段灯一声,先带风怀归二人出去了。
段灯望着未飖转身离去的背影,又殷殷嘱咐了一句,“娘子,早去早回。”
不幸被暂时“失聪”的未飖无视了。
风怀归眼角余光瞥到未飖隐隐抽动的嘴角,不由好笑,一扫压抑在心头的阴霾。
出了山洞,未飖叉腰望天,轻吁一口心中的浊气,这些天,她简直快要被段灯折磨疯了,好不容易盼到风怀归他们找来,换做其他人早就忍不住输出一通了。
可未飖只是稍稍平复了下心情,便朝二人摊手道:“你们见到了。”
风怀归点点头,掩住笑意,原来此“疯”非彼“疯”,这个段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把未飖错认成了自己的娘子。仔细想想,这小子竟是连失忆都不忘占便宜。
不过他仍是有一些不解,自己与迦兰弥也经历过失忆,怎得就不曾像他这般胡乱认人,还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将疑问问出口,未飖蹙了蹙眉,猜测道:“或许与段少主的鬼族身份有关。”
鬼族以骨为体,聚灵成肉,拥有着与中州其他生灵不同的灵体。灵体善修,故鬼族多大能。但相应的,与□□相比,灵体不稳,更易收到灵气波动的影响。
朱楼之中,灵气浓郁驳杂,朱楼的核心本身又是一股极为霸道的灵气,二者相搏,段灯怎么会是这凝聚了数十代蜃族族长元灵的朱楼的对手。
“看来朱楼不仅封印了段灯的记忆,还压制了他的修为。”风怀归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斜眼看向未飖,问道:“那这娘子又是怎么回事?”
“腾”地一下,未飖的脸红了。
这她哪里知道?
要不怎么说他疯了呢?
眼看未飖的脸都要烧起来了,风怀归有心还要再逗逗小姑娘,一股莫名其妙的冷意突然慢慢飘来,风怀归向旁边一看,迦兰弥一张俊俏的小脸冷若冰霜,面无表情。
先是一愣,继而一悟,风怀归了然一笑。
抬起胳膊把这位不自觉散发冷气的小美人往怀里一搂,风怀归没骨头似得靠在人家身上,懒懒道:“算了,不谈这个,接下来怎么办?”
虽然小姑娘逗起来很有意思,但还是自家的小美人更重要。
没错,情窦方初开尚不及结果,这位仁兄就已擅自将人划进了自己的地盘。
未飖对这两个人的亲密见怪不怪,或者换一种说法,这位被龙宵月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君带大的姑娘,或许压根就没有在情之一字上开窍,她连段灯的心思都看不太明白,遑论风怀归这颗七窍玲珑心呢?
果然,见风怀归主动转移了话题,未飖松了口气,继而认真解释起来,这些天除了应付段灯,她也尝试着与朱楼建立联系。
与其他灵器不同,朱楼非哪一个修士的元丹之气所化,而是由百余颗蜃族族长灵丹所聚,漫长的岁月中,早已形成了具有灵智的器灵。
在朱楼之外,未飖作为被它承认的主人,与它联系并不困难,现今头一次被它扯入楼中,三千大世界,想要唤出朱楼器灵,必要打破这磅礴的气海所形成的天然屏障,让器灵主动“现身”。
“可惜我修为不足,无法让器灵在这芜杂的气海中感应到我的灵气。”未飖坦诚道,“恐怕需要借助二位的力量。”
风怀归自无不可,“好说。”
有了风怀归与迦兰弥的帮助,确切的说,有了迦兰弥的帮助,未飖只感觉丹田之中充盈着前所未有的汹涌灵力,灵台之中,朱楼中的三千大世界在未飖的眼中尽化作各色灵气。
她凝神在这一片繁杂中细细寻找朱楼器灵,尝试着去呼唤它与自己感应。
这一次,很快成功。
一团赤红的灵力在气海深处忽然亮起,下一刻,雀跃地向未飖极速飞来。
若眼睛可以看见,旁人怕是要被这“火球”灼热的温度骇得连连后退,但只有与“火球”亲密贴贴的未飖知晓,朱楼的器灵是多么温暖。
“看来是成功了。”
看见双目微阖的未飖露出微笑,风怀归猜测道。他丹田受损,迦兰弥担心他在朱楼这种复杂的环境中调用灵力反受其乱,并没有让他插手。
此时仍旧闲闲地看这两人忙活。
很快,未飖从器灵那里得到了答案,睁开了眼睛。
她抬眼看向风怀归与迦兰弥,方才的微笑已经消失不见了,颇有些失魂落魄,“这是我娘的记忆。”
绮罗山中,被风怀归破开的奇石中不知为何竟藏有常思的一息灵力,被朱楼捕捉,无意将众人牵扯其中。
风怀归已经隐隐有所猜测,听到未飖的话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问了一句:“你有什么打算。”
未飖垂下眼,面前的二人都在等她的回答。朱楼并非现实,其中或许危机重重,稍有无意便可能再难出去。可这却是唯一一次得到母亲身故答案的机会。
她不该自私。
风怀归看出了未飖的纠结,其实她会如何回答,风怀归已有定论,那自己又何必为难一个姑娘呢?
“走吧,我也好奇令慈的结局。”
毕竟也曾在望川里一起共过难,风怀归确实想知道,那个胆大倔强的小姑娘,最后为何会孤零零困在绮罗山的一块巨石中。
有谁看出来段少主是个腹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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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