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
云重雪同蔺逊,又购了辆马车,还将镇上能买的吃食等物,尽数买了。
虽初来乍到,蔺逊、云重雪都是各自门派中数一数二、长年外出行走的人物,动作迅速、麻利、雷厉风行,很快完成了采买,回到了客栈。
客栈店小二,留了灯。
夜深人静,店里已经没了客人,大堂里静悄悄的。
说好了,分头采买,早去早回。
蔺逊去楼上一看,路瑶、溪生、陆子寅都还没回。
蔺逊交代了云重雪“早些歇息”,便下了楼,往外去。云重雪叫住了他:“药材不比吃食杂物,路姑娘许是挑得仔细,慢了些。我同你一起,接他们回来。”
“不必。”蔺逊往外,“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你先歇息,我一人足矣。”
“不行。”云重雪不由分说地跟上了,“还没寻到逆影,追兵随时会到,我必须在你身边,才能确保你的安全。”
云重雪言之有理,蔺逊不再再三推辞,一道又出了客栈。
沿街去寻药铺。
街上的店,关得七七八八了,街上更是寂寥,除了偶有檐下灯笼,经夜风吹拂,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安静得没有别的一点声音。
街道不长,蔺逊、云重雪沿着同之前相反方向,一路往前寻。
很快找到了一家灯火通明、人声热闹的店铺。
一进入,药材香气清新醇厚,扑鼻而来。
这是一家药铺。
镇不大,相同的店,往往不会开第二家,这应该是镇上唯一一家药铺,路瑶、溪生、陆子寅应该来的这儿。
蔺逊、云重雪入店,环顾周围,只见着店家哼哧哼哧得一身汗,埋头将店里的一应物品拾掇打包,好好一家药铺,桌台上一摞摞纸包、药柜抽屉散开着,透出一股仿佛要闭店搬迁的凌乱无序。
除店家外,再无旁人。
“请问,有没有两个年轻人、一个这么高的孩童来过?”蔺逊走向店家,手在自己身侧,笔划出溪生的身量。
店家抬头,看见蔺逊、云重雪,笑呵呵道:“有,有,他们买的这些,我正要送过去呢!”
买的这些?!
云重雪扫一眼店家大手一扬,展示在眼前的——买这么多?!这是买了家店吧?!
云重雪不知路瑶、溪生、陆子寅荒唐地在做什么,蔺逊却未有半分惊异,只是追问:“他们在哪儿?”
“他们啊?走了!早走了!”
“走了?”蔺逊追询,“何时走的?去了哪儿?”
“何时?好一会儿了!他们只让我把东西,送去四方客栈!应该……”店家想了想,往左指,笑道,“往那边去了吧。小姑娘毛毛躁躁的,走得急,也不看路,那小公子细心体贴,还帮小姑娘照路呢!现在的年轻人啊……”
话未完,蔺逊已出了门。
“敏之!”云重雪急匆匆跟上。
店家望着宛如一阵风般来去的蔺逊、云重雪,一前一后朝一个方向去了。一晚上见到好几个相貌出众的男男女女,还成双成对、登对得很,不由由衷地感慨笑。
“年轻真好啊……”
蔺逊、云重雪在夜色里疾行,夜色深重,云重雪看不见蔺逊神色,可从蔺逊越来越快地步伐,不难看出蔺逊急切。身有追兵,又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忽然不知人哪儿去了,难免关心则乱。
云重雪开解道:““敏之,别急,他们许是又去别的店了。溪生在呢,真有事,溪生一定会报信的!溪生没来找我们,应当是一时逛得忘了时辰。”
“嗯。”蔺逊嗯了一声,声音低低,没多言语,未降缓脚步。
云重雪跟着蔺逊,一路往前。
周围愈发僻静,各店关门闭户,透着一股荒凉。就在云重雪也渐渐忧心,路瑶、溪生、陆子寅究竟逛到什么地方来了?
一声惊疑的声音响起——
“主人?云姐姐?你们怎么过来了?”
是溪生的声音。
云重雪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寂黑中,一双黑碌碌、泛着点点晶莹眼白,在昏暗光线下得以勉强认出的眼睛——溪生。
就在前方。
迷迷糊糊、朦朦胧胧。
溪生站在路中央,回头望,周围空空荡荡,没有旁人。
身旁的蔺逊,三两步过去:“只有你?”
“只有我?”溪生还有点懵,很快,反应了过来,向前一指,“不是啊!不在那儿吗?”
只见数百米开外,茫茫夜色,一点烛火。
烛光影影绰绰,映照出两道身影。
远远得见,是路瑶、陆子寅。
蔺逊看着遥远在几百米开外的身影:“不是让你跟着吗?”
“跟着的啊!”溪生答。
不是它失职,是实在不好跟,其中缘由,不好明说……
蔺逊没说话,抬步往前。
溪生抬步跟上:“主人,我有好好跟,也有好好保护,路姐姐、陆哥哥,一直、一直在我的视线里,绝对、绝对没有……”
“路姑娘,我说了,那边危险!”
忽然一声昂扬呼喊——
只见远处夜色烛火,陆子寅将路瑶拉入怀抱。
摔在地上的昏黄烛火,照出紧密贴合的两道身影,交颈相靡,极尽暧昧、缠绵。
“?!!”溪生惊呆了脚步,倒吸了一口冷气。
*
“师尊。”
陆子寅嗓音极轻、极柔,宛如穿过重重云层、悠悠岁月的一丝柔软喟叹,重重地砸落在路瑶耳畔。
路瑶面色一沉。
陆子寅身上湿冷的松木香,带着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令路瑶生起一股被以下犯上的强烈不适。
霎时有了一脑门劈死陆子寅的冲动。
“动手吧。”路瑶念头刚起,陆子寅贴着路瑶的耳朵,柔声,“想被他们发现,动手吧,杀了我……”
路瑶感知到了数百米外的气息。
攥紧了拳。
路瑶咬牙:“你究竟想做什么?”
堂堂冥君,扮作了乡野陆子寅,如今又自曝、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我想做什么?”陆子寅在路瑶耳边轻笑,柔和极了,“我当然是,想念师尊,想陪着师尊啊……”
“师尊,不是最是心慈,怜悯弱小,隔三差五捡几只阿猫阿狗吗?陆子寅这么惨了,怎么不得师尊怜恤呢?还是……旁人能得,我不能得呢?”
“为了见你,我的伤,都是真的,好疼。”
“师尊,不疼疼我吗?”
陆子寅声音轻柔,柔柔地吹啊吹,吹得路瑶压下来的怒气,一窜三尺高!
阿猫阿狗……
路瑶气得肝疼!
路瑶这辈子捡过最后悔的,就是路鄞这只狗!
路鄞,冥君鄞。
世人只知妖界冥君鄞,不知其名,路鄞。
路鄞,是路瑶为他取的名——
“你,疼吗?”
隆冬时节,人间大雪。寒气从九幽之地、落海之北而来,席卷人间,纷飞落雪,将人间的各块疆土、各座城池落满雪。
往来贸易的旅人,闲时围炉煮雪,聊着“今年冬天真冷,哪儿哪儿都是大雪”;市井家家户户在家烧着炭火,喊着不爱在家、爱在外野的孩童“别出去了,外面冷”……
路瑶从妖界来,路过人间。
在鹅毛大雪里,发现了一个窝在茫茫雪地里、宛如蛆虫蠕动的黑点。
一拱一拱地,将雪地刨得垒得老高,垒太高了,坍塌下来,砸到黑点,宛如被砸晕、砸死了一般不动弹了,埋在雪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有抖了抖,继续往前拱。
路瑶经过,从上往下,看到了茫茫雪地里,一条长长的、蜿蜒的线,蠕动在大门紧闭的各户人家外。
路瑶落到地上。
“窸窣”压雪声,惊动了这个不断刨雪的小黑点,小黑点抬头,露出一张糊满了雪泥的小脸。路瑶望着这个比乞丐还不如的‘雪泥鳅’。
真的是泥鳅——没有腿。
他的双腿,被齐腰砍断,血淋淋的截面,被冻成了冰块,没有流水状的血珠,只是宛如冻肉一般白白的霜面,露出粉红的血肉色。
正因如此,只有小小半截,让他在雪地里,宛如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全靠一双手往前爬。
路瑶停在他的面前,他不敢动,插入雪砂的手臂,静止在路瑶靴旁,红肿得,没有一寸好肉。
路瑶蹲下来,看着他的断肢、伤痕累累的残破手臂,难言地询问:“你,疼吗?”
他没答。
黑洞洞的眼珠,动也不动地盯着路瑶。
路瑶见他年幼、体弱、伤残,耐心道:“你,有家人吗?我送你回去?”
他仍不语。
路瑶回头,看向侧旁的房屋人家:“你要去那边吗?我送你?”
“我,没有,家人。”他说话了,声音仿佛从破烂得漏风的喉咙里发出来。
路瑶也不意外,倘若有家人,岂会如此狼狈?大雪天,人人都能不出门,便不出门,岂会伤成这样?在雪里,宛如乞丐般爬?
用不着多久,便会冻死在雪里。
路瑶望着他的断肢。
将他从雪里捞出来,是易事,可他身有残疾,又无家人,狼狈至此,岂能熬过这个冬天?除非让他的断肢再生,有一己之力求生……
路瑶抬起头,探向他,靠近他的一瞬,他猛然挣起,反应激敏,像一截弹跳而起的肉块,狼狈可笑,又可怜。
“别怕。”路瑶解释,“我不伤你。”
路瑶用灵力,重塑他的筋骨、血肉,在他惊惧的眼神里,为他重塑双肢,祛除了身上累累伤痕。
“还疼吗?”路瑶问他。
他望着路瑶,没有一句话。
路瑶:“没有家人,也无妨。往后,靠你自己,也能很好。过去的痛楚,忘记吧。从此以后,安稳生活。”
路瑶要抹去他的记忆,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双手、双脚并用爬起,跪在路瑶身前,猛地向下磕:“仙女姐姐!求仙女姐姐收下我!”
“我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地方去,他们都死了,我的家没了!我不想忘记他们!”
“他们也是仙,是守城的仙门弟子!阴冥闯入人间,他们为了对抗,战死了!”
“没人知道今年大雪是因妖界、人界结界动荡,也没人记得守在人间、为护人间而死的仙门弟子,可我不想忘!”
“我要记得他们!我要记得我的父母!求求仙女姐姐……”
妖界、人界结界动荡,仙门各派同心以护人间。
无人知晓,人间千年难遇的大雪,是天地祭奠各派镇守人间的弟子,在妖界阴冥闯荡人间结界时,以满身精血守戍好各地结界不被入侵,牺牲碎裂的魂灵……
路瑶动容:“你的父母,是何派弟子?”
既是仙门之后,父母双亡,也不至于沦落人间,路瑶意欲将他,送归其父母所在的宗门。
“我,不知……我出生在人间,父母在人间,是私塾先生。在人间,要守人间的规矩,不能透露身份。我父母,从来没对我说过,直到……结界动荡,我才知晓,他们要我好好地活下去,可我不争气……”
“我想救他们,被卷入了结界罅隙,断了腿,他们拼命把我送出来,死在了我面前,我救不了他们,救不了……”他痛哭流涕。
难怪。
父母护城,幼子失恃。
这样的英烈之后,不该在人间流离失所。
路瑶向他伸手:“我送你回仙界,可好?”
“真的吗?”他眼眶满是泪,坠坠不敢擦,怯怯地望着路瑶。
“真的。”路瑶温柔一笑,给予确切、肯定的回答。
他愣愣地望着路瑶。
极目一片雪白色,女子身着也是一片素素的雪白色。
衣袍流云卷雪,华奢不凡。
这样冰冷苍白的颜色,与茫茫白雪融为一体,如同天地素缟,极目所见,尽是冰冷、晦气、死气沉沉之气。女子忽地一笑,却柔煦似春日来风,明灿似晴光映雪,天地忽而生动,让人挪不开眼。
他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五指如爪般,缓缓松开。
他没有伸向她。
是她。
向前一点,抓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