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地漫进祠堂,檀香混着陈旧的木料气息。
李君坔缓步走了进来,他一眼便瞧见了跪在蒲团上的李君垣,对方脊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也未曾回头。
李君坔也不说话只提着步子,走到他身侧。
“咚”的一声轻响,他竟也屈膝直接在地上跪了下来。
李君垣这才偏过头,眉峰狠狠一蹙,带着几分被打扰的愠怒:“你做什么?”
李君坔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没说话。
祠堂里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终究是李君垣按捺不住率先打破沉默,他刻意维持着体面,不肯露半分急切:“那日的事你为何出手。”
他心里早就明白,若无李君坔暗中运作,绝无可能顺利查到裕丰钱庄的支出,更遑论精准堵到那个货郎。只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半分感激也无,只剩不耐的质问。
李君坔沉默了半晌,才淡淡道:“不是帮你。”
李君垣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那位可是你亲娘,你倒舍得下手。”
他口中的“亲娘”,指的是白姨娘。
李君坔闻言,抬眸望向祠堂正中的牌位,目光平静无波。他缓缓起身,走到香案前,取了三支香,借着烛火点燃,俯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袅袅青烟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转过身,看着李君垣,语气轻缓:“我亲娘只有主母一人。”
祠堂里又静了下来,兄弟二人并肩跪在蒲团上。李君垣盯着身侧那抹月白的衣角,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沉声开口:“你那日也单独去见了那丫鬟?”
李君坔侧过头,脸上漾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哪个丫鬟?”
“你少在这里装糊涂!”李君垣的声音拔高,带着几分愠怒。
李君坔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扫过正中的牌位:“祠堂之内莫要喧哗。”
李君垣悻悻地闭了嘴,胸口却依旧闷着股气。
李君坔这才慢悠悠地笑了,眉眼弯起:“哦,你说的是欧阳姑娘吧。她倒是个心思通透又藏得事的,极有意思,不是吗?”
“……你和她说了什么?”李君垣的声音沉了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蒲团。
李君坔笑意更深了些:“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见她头上带伤,问了句缘由。”
“就这些?”李君垣追问,语气里压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却又怕被看穿,刻意板着脸补了句,“她那般性子,未必会跟你说实话。”
“就算她不说实话,你认为能蛮得住我吗。”李君坔笑道,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我瞧着她有伤,便给了她一瓶金疮药。本想着之后得空了,再去藏春屋看看她,怎想你直接把人劫走了。”
“劫”字被他咬得轻佻又暧昧,李君垣的耳根瞬间泛起热意,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猛地别过脸去,看向祠堂昏暗的角落,闷声道:“胡说什么。”
对方这模样尽数落在李君坔眼底。
他眼底笑意更深,却不点破。于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淡了下来,抛出另一个引子:“不过……那货郎,确实是我收买了做戏的。”
“什么?”李君垣满脸错愕,先前的羞恼尽数褪去,只剩震惊,“那人不是阿贵找来的吗?他竟敢瞒我!”
李君坔对他的反应稍感意外,挑眉道:“看来你家那小厮,是怕挨你骂没敢和你说实话。”
他刻意点到即止,绝口不提背后算计,偏要吊着李君垣的胃口。
李君垣心痒难耐,想追问却又拉不下脸,自尊心作祟不肯低头追问。他也清楚,从李君坔口中终究套不出半分多余的话,只得狠狠压下心底的疑问,冷哼一声闭口不言,偏过脸去不再看他。
李君坔自小就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待人接物周全有礼,从未有人见他发过脾气,也少见他流露真切喜悲,一年到头总噙着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府中子弟大多亲近这位看似无害的大哥,李君垣幼时亦是如此,可越长大,越觉这位大哥的温和皆是伪装,内里腹黑又凉薄。在他眼里,李君坔总摆着中立无偏的姿态,心里藏着满肚子的谋划。
真让人不痛快。
李君垣偷偷瞥了眼身侧气定神闲的人,又狠狠冷哼一声,别开目光,把脊背挺得更直了。
…………
欧阳蓁向来勤勉,藏春屋的嬷嬷丫鬟们总想找她偷懒的由头借机找茬,可观察多日,非但没抓着半分把柄,反倒见她主动揽下所有杂活,连院中杂草都修剪得齐整有序,看得众人暗自咋舌,却无计可施。
这日,她依旧握着扫帚,不疾不徐地扫着廊下落叶,耳尖却不经意间捕捉到不远处树下丫鬟们的窃窃私语,字句轻飘却清晰入耳。
“你们听说了吗?夫人近来正忙着给大少爷物色亲事呢。”
“早听说了!大少爷被京里多少贵女家中盯着呢……”
“可不是嘛,听说礼部侍郎家的千金、镇国公府的嫡小姐都在候选之列,夫人这几日正挨个打听姑娘们的品性,务求周全。”
这些话漫过心头,欧阳蓁握着扫帚的手微顿,她早该想到,李君坔那样的人,本就该配门当户对的名门嫡女,是理所当然的归宿,可她却总是忍不住去好奇。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该是温婉娴静、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吧,能与他诗词唱和,能为他打理内院,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思绪稍稍漫延,她手中的扫帚便在原地无意识划圈,落叶扫了又聚,聚了又扫,半晌未曾挪动半步。
“你发的什么呆!”
一声严厉的呵斥陡然响起,拉回她的思绪。藏春屋的管事嬷嬷叉着腰立在廊下,脸上堆着刻意的严厉,眼底却藏不住终于抓着她的得意:“让你扫个地都心不在焉,藏春屋是让你混日子的地方?后院药圃许久没清理了,罚你去那儿扫一下午!再敢偷懒,仔细你的皮!”
欧阳蓁垂眸敛神,语气平静地应了声“是”,握紧扫帚转身往后院走去。
穿过两道月洞门,眼前骤然开阔。
后院并非寻常杂役处,反倒辟出一方不小的药圃,各色药草郁郁葱葱,藤蔓顺着竹架蜿蜒攀爬,绿意盎然间透着几分生机。
五月的风裹着燥热吹过,药圃角落几株叶片肥厚的马齿苋,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那是她自幼在白鹭乡见惯的草木,寻常却亲切。
她放缓脚步放下扫帚缓缓蹲下身。
这草耐旱,田埂边、墙角下随处可见,捣碎后敷在伤口上,止血消炎最是见效。
幼时跟着乡里人采药,她常摘来把玩,没想到在这京城府邸里竟能遇见这般熟悉的东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是马齿苋。”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欧阳蓁心头微凛,迅速站起身,险些撞上身后之人。
“夫、夫人。” 她微微侧身避让,随即敛衽行礼,姿态有些局促。
只见郑夫人身着石青色暗纹褙子,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步摇,神色淡然地立在不远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她虽未料到会在此地遇见郑夫人,更未想过主母会主动搭话,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垂眸静待吩咐,心跳虽微快,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郑夫人缓步走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并未在意她的拘谨,反倒抬手指了指那丛马齿苋,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可认得?”
欧阳蓁抿了抿唇,思绪稍转便从容应答:“回夫人,奴婢认得。此草名马齿苋,在白鹭乡的田埂间随处可见。”
她不再刻意藏拙,如实回答道。
郑夫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依旧平和:“早听闻你是白鹭乡人,果然。这种药草药性虽淡却实用,京里药商每到五月总要特意去白鹭乡采买。”
她的声音不高,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欧阳蓁的眉眼。
阳光落在郑夫人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欧阳蓁先前见她,或是隔着远距离,或是在喧闹场合,只觉她端庄威严,面容模糊。
此刻近在咫尺,才看清她眼角淡淡的细纹,看清她眉峰间藏着的深沉沉静,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熟悉感,缠缠绕绕,却被她迅速压下。
眼下处境,容不得她分心多想。
“怎么了?”郑夫人忽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欧阳蓁忙收敛心神,躬身请罪道:“夫人恕罪,奴婢方才一时失神,失礼了。”
郑夫人摆了摆手:“你能入老太太的眼,自然有过人之处。”
随后她话锋微转,语气渐沉:“不过我也劝你一句,有些本事,藏着比露着更稳妥。安分守己方能长久。”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让欧阳蓁心中了然,自己那点本事早已落在这位主母眼里。
她垂眸颔首:“奴婢谨记夫人教诲。”
郑夫人见她这般模样,随即淡淡开口:“你过几日便回静云居去吧。姜氏身子弱,多了你照料,想来也能松快些。”
提及姜姨娘,欧阳蓁心头一紧,先前藏春屋配错药的事涌上心头,若不是她及时察觉,姜姨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如今若仍由藏春屋经手配药,隐患难除。于是她迅速打定主意。
就在郑夫人转身准备离去的瞬间,她上前一步,恭敬地开口道:“夫人,奴婢有一请求。”
郑夫人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声:“说。”
欧阳蓁深吸一口气:“奴婢恳请日后亲自来藏春屋取药。藏春屋为姜姨娘配好药后,让奴婢过目核对无误,再带回静云居。一来可免去夫人派人往返的麻烦,二来也能确保药无误,不耽误姜姨娘调理身子。”
话音刚落,她不等郑夫人回应,便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郑夫人终于缓缓转过身,面上依旧无任何表情,既无怒意也无波澜,那双眼睛沉沉落在她身上,似在权衡,又似早已洞悉她的心思。
欧阳蓁垂眸跪地等待答复,即便心提到了嗓子眼,也始终保持着冷静。
片刻沉默后,郑夫人什么也没多问,再度转身朝外头走去,轻飘飘的两个字传来,落进欧阳蓁耳中:“可以。”
欧阳蓁猛地抬头,望着郑夫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转为一丝隐秘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