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莲!香莲!”白姨娘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与藏不住的雀跃,“快些把那套青瓷茶具摆上,再添些玫瑰酥和桂花栗粉糕,老祖宗最爱这些甜口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铜镜最后整理妆容。
今日她特意换了身素绢襦裙,发髻上只别了支银丝缠花簪,面上薄施粉黛,显得既端庄又不失温婉。
香莲应着,手脚麻利地将木桌擦得锃亮,又把准备好的茶点一一摆妥。
那青瓷茶具是白姨娘特意从库房里翻出的,配着几样精致点心,倒也显得格外雅致。
另一边,嬷嬷正给李君培换衣裳。
小少爷今日穿了件大红色锦缎小袄,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金边,活脱脱像个福娃娃。
“我们培儿今日可真俊!”
嬷嬷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摸了摸小少爷胖乎乎的脸蛋。
李令怜趴在窗边,小脑袋一刻也不肯闲,时不时往外张望。
她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忽然,她眼睛一亮,小脸蛋上顿时绽开灿烂笑容:“阿娘!祖母来了!我看到祖母的轿子了!”
“快出去迎进来!”白姨娘闻言连忙起身,顺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她从嬷嬷手中接过正咿咿呀呀的李君培,抱着他慢慢走到门口。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不一会儿,老夫人由阿竹搀着下了轿。
“祖母!”李令怜跑上前扑进老夫人怀里,仰着小脸撒娇道,“祖母怎么才来呀!怜儿在窗边盼了好久,腿都站酸啦!”
老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怜儿莫怪,下次祖母快些,好不好?”
李令怜咧开嘴笑着用力点头。
老夫人随即抬眼,望见了站在门口的白姨娘母子。
她微微颔首:“都进去吧,别站在门口了。”
众人在屋内坐定,老夫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那些精致点心上。
“白氏真是有心了,难为你准备了这么多。”
白姨娘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老祖宗路上辛苦,快些喝口茶,润润嗓子。”
她说着,亲自端起茶杯递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接过茶杯轻抿一口,点了点头:“你倒是越来越会侍奉人了。”
白姨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抹红晕:“老祖宗谬赞了,这都是妾身该做的。”
老夫人不再多言,目光转向白姨娘怀中的李君培:“培儿,来,给祖母抱抱。”
白姨娘赶忙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去,老夫人接过李君培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着小孙子粉扑扑的小脸:“早上听怜儿说,我们培儿会笑了?让祖母看看。”
说着,老夫人轻轻拉开襁褓,露出李君培粉嫩嫩的小脸。
她伸出手指,在小孙子脸颊上轻轻逗弄了一下。
李君培似乎被逗得发痒,小嘴一咧,随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老夫人颈间那枚红玉挂坠抓去。
那枚红玉挂坠色泽鲜艳,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光泽。
李君培似乎格外感兴趣,小手不停地抓挠,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老夫人见此情景,顿时笑起来:“我们培儿倒是识货,一眼就相中了祖母的宝贝。”
说着,她转头对阿竹吩咐道:“阿竹,帮老身把挂坠摘下来,给培儿玩玩。”
阿竹应了一声,上前小心地将红玉挂坠从老夫人颈间摘下,递到李君培面前。
李君培一把抓住红玉,迫不及待地放到嘴边吮吸起来。
“唉,小少爷,不可以!”香莲见状急忙上前制止。
倒是老夫人摆了摆手——她见李君培把红玉攥得死紧,想着毕竟是孩童拿着,须得拿回稳妥收着才好。
“乖培儿,你还小,”老夫人俯下身,“这好东西,祖母帮你收着哦。”
她伸出手,用最轻巧的力道,一点一点将红玉从那双抓得结实的小手中抽离。
李君培的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红润的小嘴先是向下撇了撇,随即眉头紧锁,小脸蛋皱成一团。
片刻后,他皱紧的眉头渐渐松开些,撇着的小嘴也慢慢收回,软乎乎地呜咽一声,举起的小手随即抓向老夫人的衣襟。
“祖母,怜儿也要——”
李令怜心里有些吃醋,小嘴一撇凑上来,拉着老夫人的衣袖撒娇道,“怜儿也想要。”
老夫人看着孙女可怜巴巴的模样,笑着说道:“好好好,等你长大了些,祖母赏你个更大的,比这个还要漂亮。”
“谢谢祖母!怜儿最喜欢祖母了!”
李令怜闻言笑着扑进老夫人怀里,老夫人摸着她的脑袋,眼神掠过身边的白姨娘。
“今儿来也不为别的,就想来瞧瞧你们仨,看看日子过得可还舒心。”她问道,“屋里和身上的物件,还缺什么不?”
白姨娘心头一热,立刻福身绽开笑颜回道:“回老祖宗的话,什么都不缺!样样都周全着,承蒙您老人家时时惦念,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抬眼,眸光里满是感激,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谦卑温顺:“妾身愚钝,没甚大本事,只知道本本分分伺候老爷,尽心尽力孝顺侍奉您老人家。平日里也就是看顾好这小院子,打理些琐碎杂务,不敢给府里添半点麻烦……”
言罢,她的目光自然落在老夫人身侧的李令怜身上,脸上堆起更恳切的笑容:“怜儿这孩子,性子最是实诚,就是……唉,眼皮子浅了些,没什么大见识。她这点福气,全仰仗老祖宗您的恩慈怜惜。”
她稍一停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明显的试探与企盼:“若是您老人家得空,肯多费心指点她几句做人的道理,或是让她常到您跟前走动,跟着学学规矩、开开眼界,那真是她,也是我们娘俩的福气了!”
说完,她双手绞紧衣袖,屏息等待老夫人的回应。
老夫人神色未动,平静地看了看白姨娘,又落在有些局促不安的李令怜身上。
她向来最不喜溜须拍马的虚话,但对孙辈却有着一丝不自觉的掌控欲。
此刻听着白姨娘这番恳切之词,倒也觉出几分真心,也明白她所求为何。
于是她略一沉吟,将怀中的李君培递给身后候着的嬷嬷。
“怜儿,”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李令怜身上,“你也快八岁了。姑娘家,是该着手学些女红针黹了。”
看着小姑娘有些紧张的脸蛋,她语气放软了些:“这样,过些日子,你白日里便到我那儿去。我让管针线的吴嬷嬷教你些基础功夫,每天学上小半个时辰,慢慢来。”
白姨娘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忙不迭谢道:“谢老祖宗恩典!这是怜儿的福气!”
随即她立刻侧过身,带着点催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快谢过祖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李令怜听到要学针线,小脸上却露出明显的不乐意。
她噘着嘴坐正身子,声音不大地嘟囔道:“阿娘……我……我不想学那些针针线线的……好麻烦……我就想和祖母一起玩……”
这话一出,白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颊的红晕褪去几分,显出一丝苍白。
她下意识想呵斥,可眼角瞥见端坐的老夫人还在看着,便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强挤出笑容,伸手轻轻拧了拧女儿的手腕,语调带着几分责备:“傻孩子!你浑说什么?你大姐姐当年想在祖母身边学规矩都难得机会,你还挑拣起来了?真是不知好歹……”
话虽如此,她看向老夫人的眼神里满是赔罪之意,生怕惹老祖宗不快。
老夫人看在眼里,倒没显出愠色,反而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李令怜委屈泛红的小脸蛋:“怜儿,你是大姑娘了,这些本事是必得学的,以后用得上。”
她又凑近了些:“乖,到祖母那儿学针线,祖母就在你身边坐着,好不好?每日学完,祖母就陪你玩一小会儿,咱们在院里看看花儿、喂喂雀儿……学本事和陪祖母玩,都耽误不了。祖母说话算数,怎么样?”
这番哄劝,终于冲淡了李令怜那点不快。
她小嘴抿了抿,最终轻轻点头,闷闷地应了声:“……嗯,怜儿知道了。”
虽不算雀跃,但抵触情绪总算消了。
白姨娘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放松,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自然。
哄好李令怜,老夫人的目光突然毫无预兆地转向白姨娘,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白姨娘冷不丁被这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老祖宗……怎么突然这样瞧着妾身?”
老夫人没答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白姨娘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后,她才侧过头,端起一旁的茶盏缓缓道:“坔儿这些日子,还常来你这儿吗?”
这话一出,满屋子伺候的丫鬟嬷嬷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白姨娘只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连忙摆手道:“没、没有呢,老祖宗!坔儿他……他如今学业繁忙,哪有空来妾身这儿啊……”
说着,她偷偷抬眼觑了觑老夫人的脸色,见其表情愈发严肃,心头又是一沉,赶忙补充道:“妾身斗大字不识几个,他到妾身这儿,实在没什么可做的……”
恰在此时,依偎在祖母身侧的李令怜忽然扬起小脸,脆生生地插了一句:“祖母,大哥哥……怜儿也好久好久没见到了呢!”
白姨娘脸上的惊惧与强装的镇定还未彻底收敛,闻听此言,心头又是猛地一缩,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老夫人。
老夫人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松动,反而眉头微微皱起。她示意阿竹将李令怜带到内室,随后目光再次投向白姨娘。
白姨娘只觉得那目光重若千钧,呼吸都瞬间滞涩了几分,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脸上强撑的恭敬笑容也僵在了唇角。
“这府里的规矩不是摆设。郑氏对坔儿多有纵容,让他偶尔去你这儿走动,她是不甚介怀的……”老夫人开口道,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可老身,就不同了!”
这五个字掷地有声,让屋里侍立的丫鬟嬷嬷们将头垂得更低。
“老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就由着你们坏了规矩。”老夫人缓缓说道,“当年若非老身费尽心思瞒过府里府外诸多耳目,他这承袭家业的资格,是拿什么换来的?你当真以为这便是一劳永逸了?”
白姨娘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脸色瞬间煞白,差点没坐稳跪下去。
“老祖宗教训的是!”她赶忙稳住身形,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知道就好。”
老夫人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缓和了些,
“坔儿心善孝顺,待你自然是好的。可正因如此,才更要约束他的行止在礼法之内。他今生与你有母育之恩,却无母子名分。纵你万般不舍,他亦只能将孝心止于姨娘之礼。”
她看着白姨娘,语气郑重:“你做长辈的,也要多为他着想,莫要因一时私心,误了他一生。”
白姨娘连连点头,如蒙大赦,后背的冷汗却仍凉飕飕的。
她偷偷抬眼,见老夫人不再盯着自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