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谲 第27章 秘事

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室内只余下难以言喻的滞闷。

李君垣烦躁地杵在在桌案边，看着桌案上刚摆上的热粥小菜与站在一侧的李君坔。

这一幕激得他心头添上一股无名火。

他正欲发作开口——

“我知道你和惜儿打小亲厚非常。”

李君坔平和的嗓音却在此时悠然响起。

他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在不远处，神情依旧温雅。

“我也知道你心底里一直看不惯付轩允那点做派。”

李君垣的还没说出口的怒语被精准地卡在喉咙里，脸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神色中更多是被激起的羞恼。

这样说得仿佛他只是个心思浅显又无理取闹的孩子。

李君坔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但父亲金口已开，旨意已定。这门亲事早已不仅仅是惜儿和付轩允的终身大事，更关乎我们李家颜面与父亲的仕途。我们做儿女的，”

他刻意停顿，目光沉静地锁住李君垣的脸，“在这等事上，便只有全全成全的份。明白吗，君垣？”

“我放你进来，” 李君垣几乎是咬着牙，字句从齿缝里迸出来，手猛地指向门道，“不是让你来当爹娘的说客！给我、出、去！”

李君坔听闻，眼底那抹温和非但未减，反而染上了一丝促狭笑意。

他缓缓向前踱了一小步。

“唉……”又是一声更显悠长的叹息，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落寞，“我这兄长在你心里，当真是如此招人厌烦？从小到大，你哪一次惹了麻烦，不是我在替你收拾善后……”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落在李君垣紧绷的脸上，“怕是不比令惜为你操心少。”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斟酌措辞，缓缓道：“远的不说，就说前几日，你喝得酩酊大醉……”

“闭嘴！”

李君垣的脸庞一下变得滚烫，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已逐渐被拼凑起来，随后又被如此精准地戳破，巨大的羞耻感将他瞬间淹没。

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再不敢回头看李君坔那张脸。

李君坔见好就收，适时敛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戏谑，面上恢复成一派温良的模样，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哄劝道：

“好了好了，是兄长的不是，这些旧事就不该再提。”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君垣的肩膀。

“这粥还热着，你趁热吃些垫垫肚子，饿坏了终究是自己的身子受苦。记得吃完。”

言罢他作势要转身离开，手扶上门，却又在完全推开前，忽然停住脚步。

他侧过半边身子，目光再次投向依旧不肯回头的李君垣。

“对了，君垣。”他轻轻道，语气却冷了几分，“别怪兄长惹你心烦。只是那日被你醉酒惊扰的欧阳姑娘，你无论如何，总得找个合适的机会亲自去好好赔个不是。”

说罢，他也不等李君垣反应，推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扉在他身后无声掩上，只留下那句话，重重砸在李君垣僵硬的后背上。

李君垣霍然转身，脸色由红转白，眼底交织羞愤和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慌。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门外，李君坔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向一直在廊下屏息侍立的阿贵温声道：“进去吧。”

阿贵忙点头，目送李君坔离开后，这才几乎同手同脚地挪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叩门：“少……少爷？”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阿贵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出声，只得苦着脸立在门口。

室内，李君垣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桌面上，随后他抬起手猛地将脸埋在掌心里。

“烦心事……怎就……没个尽头！”

他突然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整个人泄了气般狠狠朝前扑去，结结实实趴在了床榻上，脸深深埋在锦被里，恨不能把自己闷死过去。

等到屋内再次没了动静，阿贵便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只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脑袋微微前倾，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屋内。

见李君垣整个人埋在被褥里，身形蜷缩成一团，阿贵这才试探性地轻声问道：“少爷……您还好吗？”

李君垣却并未作声，依旧保持着那副将脸埋进床榻的姿势。

阿贵见状，便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脚步放得极轻，惹得他不悦。

他缓缓挪到床边，微微弯下腰，再次问道：“您这是咋了……小的刚刚在外面，隐隐约约听见大少爷提到了欧阳姑娘……莫非是那位……”

“蠢材，能闭嘴不？你也嫌我不够丢人？”

李君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念与烦躁。

阿贵顿时一激灵，瞪大了眼睛，惊道：“果真是那位欧阳姑娘！少爷您不会又偷偷跑去姜……”

话未说完，阿贵便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赶忙用手捂住嘴巴。

“和那没关系。”李君垣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脸色愈发阴沉，他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语气生硬地说道：“你别问了。”

阿贵听闻，果然不敢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实在想不明白，除了到姜姨娘身边，自家少爷怎么会与那欧阳蓁有交集呢？毕竟平日里，老爷与夫人可不允许少爷前往静云居……

与此同时，静云居内，轻纱幔帐随风轻轻飘动。

欧阳蓁点上安神香，便站在姜姨娘身后为她垂着肩。

突然，她只觉鼻子一阵发痒打了个喷嚏。

“啊嘁！”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响亮。

姜姨娘被这声响惊了一下，赶忙转过头来，问道：“怎了？莫不是被我传染了？”

说着，她还伸手摸了摸欧阳蓁的手。

欧阳蓁连忙摆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说道：“不不不！只是奴婢突然鼻子有些痒，姨娘莫要担心。”

姜姨娘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随后又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唉，你说我这病怎么吃了这么久的药都不好，整日里昏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没精神。”

欧阳蓁听了，微微思索片刻，柔声安慰道：“这病有时候就是急不得，得慢慢调养，姨娘您放宽心，身体自然会好起来的。”

姜姨娘缓缓点头，声音愈发微弱：“你说的是……。”

她疲惫地合上眼帘，靠在椅背上。

欧阳蓁手上动作依旧轻柔，目光却失去了焦距，飘向窗外那朦胧景色。

这份难以掩饰的飘忽，早已被姜姨娘感知到。

“蓁儿，蓁儿。”

她连唤了几声，欧阳蓁才猛地一震，指尖力道在无意识间失了分寸，重重按下。

“哎……”

姜姨娘吃痛地低呼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欧阳蓁瞬间惊醒，慌忙收回手：“奴婢一时走神，手上没了轻重，请姨娘恕罪！”

姜姨娘并未追究，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惯常带着慵懒疲惫的眼眸直直望进欧阳蓁眼底。

“究竟何事，让你一整日都魂不守舍？”她的声音比平日冷肃了几分，“……总不该只是惜丫头的事吧？”

窗外的风声似乎骤然清晰起来。

欧阳蓁心头一跳，知道自己已被彻底看穿。

面对姜姨娘的目光，事已至此，再想遮掩已是徒劳。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低声吐露：“是……是关于苏姨娘。”

话说到此，她微微停顿，直视着姜姨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刹那间，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什么？！”

姜姨娘几乎是弹坐而起，这巨响惊动了正在内室整理衣物的查嬷嬷。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查嬷嬷闻声疾步掀帘而出，一脸惊疑，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两人之间快速扫视。

姜姨娘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胡言，早间大夫人分明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过，苏氏只是操劳太过以至身子疲弱……这……这消息你从何处听来？”

她的质问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欧阳蓁闻言，迎视着姜姨娘的目光，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冷静：“夫人确实那样说了……可奴婢心中存疑，送您回来后便寻了个由头去了趟汀兰斋。”

她顿了一顿，“云荟带着我见了苏姨娘，那模样正是有喜之兆，错不了。”

一旁沉默的查嬷嬷此时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姜姨娘微微摇晃的手臂，低低叹息了一声。

她的表情并不十分意外，目光在欧阳蓁和姜姨娘之间流转了一下，对姜姨娘低语道：“姨娘，恕老奴多嘴。您素来不爱打听后宅这些事。可……老爷前头那些日子，几乎是夜夜都歇在汀兰斋……日子可不就正正对得上么。”

查嬷嬷这几句话，让姜姨娘脸色一瞬间灰败下去，方才强撑起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惶然与无措。

“偏偏……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怎就偏是在此时……”

欧阳蓁的目光紧紧锁在姜姨娘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一个最坏的可能，如同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上她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