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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债阴偿 第3章 天帝女(叁)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6 10:22:50 来源:文学城

怨婴骤然安静下来,李悟等不来它的攻击,心中察觉到不对劲,悄悄睁开半只眼,瞧见面前陡生变故的场面,不由愣住。

那个追着他一刻不停的嚣张怨婴像是被天敌咬住了喉咙,连挣扎都不敢。它大张着的嘴慢慢合上,眼睛里浓稠得快滴出来的恶意也全部转化成了恐惧,甚至开始瑟瑟发抖。

掐在它脖子上的苍白手指并没有因此心软,又用力收拢了些许,一声可怜的细小呜咽随之溢出。

“哼,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收魂?”

李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一只冰冷的手也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他下意识一抖,本就僵硬的身体更是不敢妄动。但意外的是,这只手的主人好像并没有恶意,反而在帮助他。

冰凉的手掌下,那股在他静脉里横冲直撞的阴气被一点点安抚,顺着肩膀的乌青逆流而出。

李悟却因此更加紧张了,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不上不下,好生憋屈。

他可没傻到认为,一个悄无声息就能出现在天台边缘,还轻轻松松制服了怨婴的存在会是一个什么善茬。极大可能对方连人类都不是。

他心里越想越没底,顺着耳边那只手臂,用余光尽力瞥上去,欲盖弥彰的视线只能触到对方下颌。

一截苍白瘦削的弧线,再往上,半张脸都隐没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只那双眼睛清楚得发亮,此刻正垂下来盯住他,瞳孔里映着冰冷的月光,直直地望过来。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从恐惧的缝隙里向外挤。

这突然出现的家伙……该不会也是想吃掉我的厉鬼吧?

他的魂魄在冥界到底是怎样的香饽饽,能被觊觎成这样?

按在肩膀的那只手微微一顿,随即一声极低的轻笑传来,短促得几乎不算笑,只是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了一点揶揄的弧度。

“放心吧。”

那个声音说,

“我现在还不饿。”

话音落下,李悟顿时愣住。

难道能力强的厉鬼都会读心术?他这想法不过是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嘴皮子都没动,就被这家伙听到了?

“你、你……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音颤颤巍巍的,兀自抖个不停。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抬了起来,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他脸上那张不成形的面具。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怪异的熟稔,好像他们从前就认识似的,而且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可以用这种随意又亲昵的方式来打趣他。

但李悟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股冷意并没有消失,敏感的体质还让他闻到了血腥与腐臭之外的气味,那股浑厚的鬼气浓烈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大气都不敢喘,后背僵成一块铁板,想要回头看看这位出手相助的“好心人”,脑袋却生了锈,转不过去。

他到底是谁?

产鬼的到来打破了他们一煞一人一鬼的三方僵持。

一只灰黑色的大鸟从天空中俯冲而下,翅膀展开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长,羽毛凌乱,扑腾着落在天台上。她脱下羽衣,重新化作人形模样,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啊!宝宝——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掐住了脖子,面色瞬间一凛,眼眶里开始涌出大颗大颗的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请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产鬼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凄厉得让夜风都顿了顿,

“她是无辜的!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她,是我害死了她!你们要抓就抓我,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

“她不是你的孩子。”

掐着怨婴的鬼冷冷开口。

产鬼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这句话打破了她长久以来自欺欺人的伪装。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悟越来越觉得身后的气息似曾相识。未知的恐惧催生出极大的力量,在生锈的骨节里抹上油,脖子终于能正常运行。

他一点点扭转回头,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线洒在天台上,把对方的轮廓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了那张脸。

低垂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目光落在手中被自己掐得一动不动的小小怨婴身上。嘴角弯起上扬的弧度,挂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阴寒与冷漠。他能说话,能动,手指修长有力,可确是死物。

邺家……邺家……

成为鬼魂之后的记忆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明晰。李悟如梦初醒,血液也在那一刻瞬间凝固。

他认出了那张脸。青白的、毫无生气的、和邺宅堂屋里那个厉鬼一模一样的脸。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所有声音——风声、产鬼的哭嚎、怨婴的哀鸣——一在这一刻全都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记忆涌了上来。

前一日,邺宅。

门高槛厚,气象森严。

李悟前脚刚迈进去,一股阴湿的寒气就从地底下钻出来,蛇一般缠上他的足踝,凉意沿着腿骨往上爬,后脑勺一阵发麻。

迎面是一扇紫檀影壁,雕工繁复得叫人眼晕。影壁前头搁着一口铜缸,里面养了几尾肥硕的鲤鱼,鳞片在暗处闪着艳丽的光,游起来慢慢吞吞,在那只方寸大的水缸里,一圈又一圈循环着拘谨的游弋。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吗,李先生?”

带路的老管家突然停下脚步,偏过头,脸上挂着疑惑,

“是这鱼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没问题……”

李悟猛不丁回过神来,嘴角仓促地扯出一个笑,

“就是……我看它们一个个都养得膘肥体壮,怪招人稀罕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慌忙将视线挪开,朝前望去。眼前的庭院规整极了,左溪右石,前坪后山。李悟对风水玄学只略懂皮毛,可也能看出这里一草一木的布置都是费了心思的。

只是这完美却绷得太紧。溪流淙淙如算珠滚动,松枝低伏透着僵硬的屈从。他无端感知到,整个院子仿佛一件巨大的镇物,每一寸工整,每一处妥帖,都在无声地往下施压,拼命制伏着底下什么躁动不安的东西。

这是李悟头一回独自出来办事,他记着族亲的叮嘱:干好自己的本分,别多管闲事。他谨遵教诲,没再多说什么。

不过是大户人家常见的阴宅陈腐气,不必大惊小怪。他只是来给邺家刚出生的孩子驱邪祛病的,旁的事管不着。

而且……也管不了。

那股浮动在表面草木清气之下的味道,血腥和霉烂混在一起的阴邪气息,随着他进入邺宅的时间变长而愈发浓厚,几乎有如实质,比他以往撞见过的任何鬼怪都要恐怖。

这可不是他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小傩师能够招惹的。

李悟一路上不住地胡思乱想,心里头只殷切期盼着自己可以把法事顺顺当当地做完,然后平平安安地离开。

“师兄,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师弟李平悄悄从身后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问,

“我怎么觉得……这院子里怪冷的?”

他说着打了个哆嗦,抱臂搓起胳膊。

李悟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耳语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侧身躲开。耳廓上还残留着那股痒意,他没好气地戳了戳师弟快要搭到他肩膀上的脑袋。

“有时间瞎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回忆回忆净坛、画墒的步骤,别到时候出了岔子。咱们头一回出来干活,可不能给咱师门丢人!”

“知道啦……”

李平捂着脑袋向后退了两步,也探头望向那缸鲤鱼,可除了“超乎常鱼”的肥硕之外,他确实没瞧出什么怪异之处。

“小师傅们也爱观鱼?”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被岁月磨砺过的沙哑。

李悟循声望去,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头正朝他们走来,穿着一件檀木色的真丝长衫,上面用同色暗线绣出松枝的纹样。走动间,那纹样便流转出含蓄的光泽,只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

“老爷。”

管家俯身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

“算不得什么爱好。”

李悟收回打量的目光。

这邺家的老爷,瞧着像一尊被人精心温养的和田玉雕。银灰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浅笑也恰到好处,看上去温润,昂贵,滴水不漏。可当对方目光转来时,他便感到了一股没由来的压力。

眼前这人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慈眉善目。他默默想着,垂下眼,避开了对视。

“也是,像我这样无所事事,一门心思只想着颐养天年的老头子,才会爱干这些无聊的事。”

邺老爷说话时,目光从李悟腰间的香囊上扫过,又落到他腕间的七怵铃上。

“我退休了,老伴也走得早,家里太冷清,又没什么事儿干。儿子儿媳都劝我养猫养狗,可我呼吸道不好,只能养养这些小鱼小虾,权当是消遣了。”

他苦笑一声,走到两人身边,挥手示意管家退下,

“好在前些日子,我的小孙子出生了,家里总算添了些热闹。”

邺老爷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可还没暖透,就僵在了嘴角,慢慢地暗淡下去。他引着两人往里走,声音又低沉了几分: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我瞧着欢喜得紧,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只可惜……”

他话锋一转,低下头去,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悲伤,

“这孩子福薄命浅,还未百日,就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医院那边已是束手无策,我们……也不过是想尽尽人事,让孩子走的时候,能少遭些罪……”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但那份沉重的哀伤,已经清晰地传到了李悟这儿。

他心里顿时恍然,怪不得师父会把活儿交给了他们两个半吊子。原来不是真要他们驱邪,只是来做做样子,祈福求个心安。

可这孩子的病弱,真的只是福薄命浅使然吗?他想起刚进门时便缠上自己的那股阴寒之气。这样的邪物盘踞在这里,或许早已盯上他们家那个还未满百日的孩子。

又拐了两道弯,李悟被带到堂屋前,脚刚要踏进去,扑面而来的浓郁檀香中有一股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异样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像是陈年的血污,混着潮湿木料沤烂了的味道。

他不禁皱起眉,刚到嘴边的安慰也哽在喉间。

堂屋里的空气凝滞如胶。一种比院子中更黏腻、更厚重的阴冷之气裹了上来,一点点从脚底板漫上心口,再慢慢地包住全身,如附骨之疽,贴着皮肤,叫人透不过气。

额前的碎发忽然无风自动,像是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凑得极近,对着他那一小块皮肤,幽幽地呵出了一口寒气。

腕间的七怵铃微微一动,铃舌磕在铜壁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李悟瞬间僵在原地。

“师兄,你怎么不进去?”

李平在后面催促。他缩了缩脖子,又小声嘟囔两句:

“邺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这屋子夏天没开空调就这么凉快了……”

“你没……”

李悟反驳的话说了半截就又咽回去。他想起来,师弟只能感觉到冷,并不能像他一样清清楚楚地感知到那东西的存在。

他硬着头皮,手指死死攥住腰间的香囊,那里面医母准备的药草散发出微弱的辛辣气味,多少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勇气。

没事的,李悟,不过是气场阴冷了些,你不要害怕……屋子里的鬼伤不了你的……做完事就走……别害怕……

他咬住下唇,闭上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几乎是屏着呼吸,再次抬脚跨过门槛。

可那被注视着的感觉实在是太强烈了。没有温度、毫无情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黏糊糊地落在他身上,戏弄似的,一寸寸舔舐过来。

空气中的阴冷骤然间有了形状,虽然没有脚步与呼吸,却带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味,无声无息地缠上来,要把他推出堂屋去。

“是啊,小师傅怎么还不进来?”

已经走到屋里头跟小辈们说起话的邺老爷闻声扭头问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我……”

李悟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何解释。他根本就不想淌这趟浑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支吾半天也没答上话。

真不是我不想进啊,是您这屋子里住着的“主人”,不太欢迎我!

“叮铃铃——”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当口,李悟腕间的七怵铃猛地发出一阵异响。

那大小不一的铜铃叮叮当当地抖了起来,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有些沉闷。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去。邺家儿媳抱在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发出微弱的啼哭。

儿媳慌忙去哄,邺老爷的儿子也凑过去查看,旁边站着的管家不知该上前帮忙还是退下,脚步在原地挪了又挪。

“小师傅……你这是?”

邺老爷皱起眉,语气里透出点未曾遮掩的不满。

李悟甩了下胳膊,铃声旋即止住。不管是围绕在身边的那股阴湿气息,还是腕间铜铃无端的响动,一切异象都太过明显。可说出真相可能招致祸端,不说又良心难安。

更何况,小婴儿的哭声实在太可怜了。比起正常婴儿中气十足的哭闹要细弱许多,断断续续的,随时会哭断气一般。

那声音似针尖,扎在李悟某根心软的神经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决定和盘托出。

“……邺老爷,这堂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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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帝女(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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