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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债阴偿 第20章 单刀会(贰)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6 10:22:50 来源:文学城

山里的夜总是不声不响地来。月亮今晚倒是很亮,挂在东边两座山峰的豁口里,月光从窗子里灌进来,把房间里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冷光。

李悟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手里拿着那张他终于雕完了的傩面,翻来覆去地看。目光逐渐失去焦点,眼前那张傩面仿佛在黑暗中活了过来,边缘晃动着。慢慢地,那模糊的傩面被摘下,露出后面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

李平挥了挥手,不再回头了。藏青色的身影越来小,沿着石板路往村外走,走到拐角处,被一棵老樟树的树影吞了进去。

他这个师弟是最不擅说谎的,所以“李悟”受伤在祖祠闭关这件事一定是真的,可是为什么呢?

他明明已经死了。

千真万确。

连尸体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这一缕幸存的魂魄苟延残喘。

族老们或许不希望他的死讯暴露。毕竟他算是主脉的独苗,下一任大傩司的继承人,死了,便意味着傩脉后继无人,会引起一些难以控制的骚动。族里人心不齐,他是知道的。暂时瞒下来,对外只说在闭关养病,等找到合适的人选接替他,再公布死讯,这情有可原。可另一个念头也跟着浮了上来。

或许是……有人在假扮他。

李悟侧身躺倒,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他捏住手中的傩面,凑到鼻尖闻了闻,上面留有木头残余的香气,淡淡的,涩涩的。

如果是族老们刻意安排的,那大约是要用他的“生”镇住局面。可如果不是——

如果族老们自己也被蒙在鼓里,那么那个冒牌货便与杀害他的邺家很有可能是一伙的。但既想要假冒他夺权,又为何只待在祖祠?难不成是看中了那底下的傩堂密室?那里可是傩脉的核心,藏着不知多少的禁术典籍和法器,觊觎者定然居心不良,等他得手之后会不会连带着害了族里的其他人?

如果情况更糟,族老们本身就是事情的参与者,那么……

李悟没能继续想下去,一声含混的咕哝忽地响起,仿佛从远处宕来,又仿佛就近在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深处往外挤。

“恩是恩,仇是仇,两者不可抵消!”

那声音被拉得漫长而扭曲,仿佛咽喉被扼住后的垂死挣扎,继而转为凄厉的嘶吼。兀自颤抖的尾音在空寂的走廊里横冲直撞,久久不散。

这好像是姚制片的声音,可细细听来又似乎不是——尖锐、嘶哑,还带着别处方言的口音。

有什么瓷器类的东西摔在了地上,哗啦一声,碎片弹起来又落下去,叮叮当当地在地上滚动。随后是更沉更闷的撞击——

也许是椅子倒了,也许是台灯被扫到了地上,也许是床头柜上的东西被一股脑地胡噜了下去,也许是有人在拿身体撞墙或者拿拳头砸地板。

附近房间的住客听到这动静,胆子大的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小声喊着“又来了又来了”,胆子小的则缩在房间里不敢出声。姚制片一连闹了好几个晚上,做了法事后也没能歇停下来,没人再敢上前拦阻,生怕殃及池鱼。

李悟放下面具,起身离开床铺。他穿着睡衣,睡袍披在外面,带子没有系。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站在了门口,离那片嘈杂隔了几间房。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轻皱的眉头与紧抿的嘴唇。他往姚制片房间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手扶在门框上,指腹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那凄厉的声音渐渐燃尽了姚佳文最后的力气,终于歇了下去,只剩下一两声微弱的余响。走廊里又重新沉入寂静。他默默关上门,低着头回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似乎多了一缕凉意,无声无息地漫过来,包裹住李悟的全身。

他抬起头,殷朔果然已经靠到了窗台边。月光穿过他还未全部凝实的身体落在窗台上,把窗帘的褶皱照得一清二楚,他的身形却依旧只是那月光里一个微微发暗的轮廓。

李悟伸手摸向放在腿边的傩面内侧凹槽,又低下头去,想起祖祠里的另一个自己,不禁开口问道:

“殷大人,你活得久,见识大,智慧多,你觉得……一个死去的人没有死去,原因会是什么呢?”

四下静悄悄的,这道询问很是突兀,冷不丁惊了满室沉寂。

殷朔闻言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望向窗外,夜风摇了摇老樟树的枝丫,大片树叶哗啦哗啦地闹了一阵,才又慢慢安静下来。

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渐渐凝实,站落在地板上,月光浸漫过他的侧脸,在挺直的鼻梁上洒下一线银丝。

“原因么……”

他垂着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微抖了一下,嘴角随之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自然是……有人不想让他死。”

殷朔高深莫测地说着,声音轻飘飘的,在空气里浮了好一会儿才能落进旁人耳朵里。

李悟静静等待片刻,以为他还会接着说下去。结果对方忽地缄口不言,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窗台边,偏过头来,盯着自己手里的傩面看。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自然是有人不想让他死——

话里有话,可他又猜不出什么深意。

殷朔大概是知道些什么。但他把话说得这样含糊,要么是不想说,要么是不能说。

李悟心中了然,嘴角却还是往下一撇,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珠子往上转了半圈又落下来。

他都明白的,像他们这些存了千年万年的煞神厉鬼,总有些束手束脚的规矩要守,殷朔又是个被禁术压制的可怜鬼,更加身不由己。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个本事撬开他的嘴巴,非要问出些什么内情来。

说不定只要回祖祠瞧上一瞧,看那冒牌货一眼,一切便能真相大白。他也能借此机会,找一找傩堂密室里有没有记录着能够解开血契术的书籍。

李悟暗自思忖着,顺手拿起傩面放进靠在床边的背包里,又从床头柜里摸出用布包好的鸡股骨,也放进了包里。

“我现在要出一趟门。”

他站起身,拉上背包拉链,

“这次应该不会早回来,若是没有事,你也尽早回去吧。”

今天晚上没有夜戏,明天上午也没有排他的戏份,晚上正好去收魂。那个地缚灵,他找过一次,根据后来又找当地人证实的传言,去了男主演出事的“鬼回头”拐角,可什么发现也没有。他在附近的林子里瞎转了一个多时辰,被蚊子咬了一腿包回来,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现如今他打算换个法子再试一试。龟甲难寻,只能先用易得的鸡骨上手占卜。

李悟换下睡衣,走到床尾拿起搭在凳子上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不太好使,拉到一半便卡住了。他正低头跟拉链搏斗,靠在窗台边的厉鬼忽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邺家已经起疑了。”

殷朔话音一转,方才的轻浮神秘荡然无存,只余下一脸的正经与肃穆。

“他们家换你命的那个婴儿……”

他顿了顿,指尖一挑,李悟手中罢工不动的链齿瞬间被拉到顶端,

“又病危了。”

话一字一句落进李悟心里,他先是一怔,满心怅然化作一声低低的苦笑:

“怎么这么快?”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拎起背包挎上带子,肩膀随之往下一沉。这个坏消息真是让他哭也不妥,笑也难堪。

“你也知我如今的处境,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我的障眼法起不了多久的作用。”

殷朔抬起手,掌心落在李悟的头顶上,微微用力往下压了压。柔软的发丝被他抚平,又慢慢弹起,从微张的指缝里轻轻蹭了过去。

“不过你放心,我可不像某些人不守信用……”

他说着,指尖下滑到对方的脸颊上,勾起李悟耳边的头发绕了绕,

“既然约定好了,就定然不会失言。”

李悟定定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时间竟忘记了躲开厉鬼的触碰。与他头顶紧紧相贴的那只手冰凉彻骨,却意外冻得他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心绪安静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命运总是爱跟他开这样的玩笑,把什么糟心事都一股脑地全打包丢给他。

有人居心叵测,有人穷追不舍。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被这该死的坏事放过呢?他需要时间停下来喘口气,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上一会儿。

李悟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口,他抬起两只手,掌心贴在了门板上,额头也随之抵了过去,整个人趴在门后,一言不发,肩膀却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

手指慢慢地蜷缩,指甲在门板的漆面上刮出极轻的声响。他又抬额在门板上重重磕了一下。

殷朔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床尾,静静地望着那个落寞而又疲惫的背影。

片刻后,平复好心情的李悟从门板上撑起身体,用手指抹了一把脸,指腹擦过眼角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他低头拧开门把手,出门的时候再没有停下脚步。

林间的地面上铺满了落叶,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透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圆形光斑。空气冷冽而干净,能闻到松脂的气味与陈年落叶腐化后泥土微腥的甜意。远处不知哪条溪涧在哗哗地淌,水声被夜风送过来又吹散。

李悟找了一处林间的空地,地方小是小了点,但还算平整,铺着一层薄薄的橙褐色杉树叶。

他把周围的碎石与枯枝简单清理了一番,从背包里掏出几根削好的细竹签和那块布包。两根被细麻绳从中段捆扎在一起的森白鸡股骨,已经被他用灶膛里顺来的草木灰细细抹去上面残留的油脂与筋膜。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骨头的两端。他微闭双目,嘴唇翕动,口中念念有词,对着那两截白骨又轻轻吹了一口气,仿佛在唤醒沉睡在骨血里的神灵。

做完这一切,李悟猛地睁开眼睛,将那些细竹签插入股骨上天然形成的小孔窍中,末了高高举起,借着清亮的月光仔细端详起来。

竹签在骨孔中或直或斜,或正或偏,有的紧贴骨身,有的则向外张扬。他眯起眼睛,视线最后停在了西南方向——那边有一道缓坡,上面长满了灌木,枝丫横生。李悟收好东西,侧着身子从两丛灌木之间挤了过去,冲锋衣的肩膀被一根枯枝勾了一下,发出呲啦一声刺响。

他艰难地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径直走了好一段路,眼前才豁然开朗。

一片更为宽阔的林地映入他的眼帘,地面微微倾斜,长着几棵高大的老樟树,树冠遮天蔽日。林间的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沉静,方才还能听见的溪水声到此处便绝了迹,连虫鸣都稀疏下去,如同张开了一方结界,外头的声音进不来,里头的声音也出不去。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李悟稍稍定神,从背包中拿出应急速雕出来的简易傩面扣在脸上,红绳绕过脑后,拉紧,系了一个结。面具的眼孔对准了他的眼睛,眼前的世界就此缩小了,只剩下那两个圆孔圈出来的一小片视野。

他抬起手,左脚先出,足尖点地,然后整只脚掌压下去,杉树叶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右脚随之跟上,同样的步伐,沉稳而缓慢。

这慢板是傩舞的开坛步,他按照步骤微微弯起膝盖,重心下沉,脊背却挺得笔直,转入中板开始踩罡步。一步一罡,一步一位,身形跟着步伐转动,敞开的冲锋衣下摆在旋转中飞扬而起。

李悟的步子落得很实。泥土在脚下被碾开,沉闷的震动沿着地面一层层沉下去,直抵幽暗深处。左腕上的小铜铃是他临时亲手做的,长臂一摆,铃声清脆,如同一道冷光劈开昏沉。

铜铃声在林间回荡,空灵清冽,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玻璃钟。面具眼孔后面的那双眼睛变得专注而锐利,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又湿又凉。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每一次吐气都从面具的缝隙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凝成一小团白雾。

这具身体没有经过经年累月的训练,即便是最简单的动作也需消耗极大的心神。李悟只能咬牙坚持。他忽而低伏,忽而腾空,留下一道道舞动的影子。

殷朔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他斜靠在一棵老樟树的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藏入阴影中,只有一双狭长的凤眼在暗处发着光。

他专注地看着李悟,眼神跟着那双踩在杉树叶上的身形移动。嘴角那抹惯常挂着的慵懒笑意不见了。微微抿起嘴唇,眉头轻蹙,像是看对方舞得入神,又像是在透过这支舞,看到了另外的什么东西。

李悟一个转身,自己雕刻的木制师刀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弧。木香被身体的热度蒸得愈发浓郁,从手中、面具边缘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混进林间松脂与腐叶的气味里,形成一种奇异而古老的香。

在这阵异香的缭绕里,他的思绪忽然不听使唤地滑开了,面具眼孔前极快地闪过几段残缺的画面——

夫子巾,红勾脸,五绺髯,绿蟒袍。

李悟猛地一震,身体还在跳着傩舞,魂魄深处却传来一阵挥之不去的寒凉。他感受到一股不同于殷朔身上沉冷鬼气的、轻飘飘的东西,薄雾一般,带着执拗且不肯散去的温度。

最后一个收式沉稳利落地停在坎位上,双手从头顶慢慢压下,铜铃声戛然而止。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调匀呼吸,抬手摘下傩面。

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掀起衣服下摆散热。把傩面和铜铃放回了背包,循着刚才感知到的那股气息的方向往前走。

又遇到一道土坎,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被一小片荒草淹没。殷朔也飘了上来,但他停在坎边一棵老樟树下,没再继续跟着上前。

平地靠山的那一侧,李悟拨开半人高的野蒿,还未来得及抬头看,一声唱腔便在耳边炸开:

“大江东去浪千叠——”

粗粝,苍劲,用红生的嗓子,唱出了关公的悲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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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单刀会(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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