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指迷津 第4章 家徒四壁

第4章

马车缓慢而平稳地一路前行，许回在外驱车，车内两条长凳，阿陶一人坐一边，陆子瀛和季沐风坐她对面，一时间三人静默无声，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的玄机即将破冰而出。

阿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努力避开正对面灼热的视线。饶是她脸皮厚如城墙，也有点挡不住这热情似火的目光。现下的她只有一个想法：后悔！很后悔！后悔得要死！！当时怎么就一时脑热吐露了真话呢，让陆子瀛抓住了把柄，这可如何是好。她倒是不怕陆子瀛，有事可以跑。就是有点吃不准季沐风，生怕他那些符把自己拍散了。但是季沐风自从出了姜家后就再无后续，敌不动我不动，她自然也要稳住。

她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掀开帘子朝外面道：“小哥，麻烦快点，我头有点晕。”说完，放下帘子身子往一边歪去，“定是惊吓过度，我这娇弱的身子可怎生是好。”

“不准晕！给我坐好！！”

这平地一声吼差点把阿陶吓得蹦起来，刚歪倒几分的身子重新坐直，那根手指就差戳到自己脑门了。陆子瀛指着她怒道：“你个妖孽，还不快从我妹妹身上下来！”

阿陶双手去抓那根手指往下掰，怯生生地道：“大哥，你说啥呢，人家都快被你吓坏了。”

“你少跟我装傻，刚才我都听到你说的话了，你说你会保护好子仪的身体！”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说的就是会保护好自己呀？”

反正不管陆子瀛说什么，她死不承认就对了，难不成他还会拿刀砍他妹不成？……？？？还真拔刀了！！！她当即闪到季沐风身旁，往他背后挤：“大哥你疯啦？我就是子仪呀，嘤嘤嘤。”

陆子瀛怒气上头就想砍点儿什么，也不是真的要砍她，他拿着刀原地转了一圈最终选择把阿陶原先坐的那一半砍了。

……

凉风毫不留情地往里灌，把三人都吹醒了。车外的马一声惊啸后又被许回安抚住。

季沐风沉默着闭上双眼，阿陶揪着他的衣服不断往他背后贴，只留了一双眼睛在他肩头滴溜溜地转，一副受害者的可怜模样。

陆子瀛怒目圆睁：“你们俩凑那么近干什么？你给我撒开！！沐风兄，你那些符呢，快拿出来，我就不信她不现形！”

阿陶露出一整个脑袋，扯着季沐风往后躲：“陆子瀛你有完没完了？都跟你说不是了，什么现形？你把我当妖魔鬼怪呢？”

陆子瀛翻了半天衣袖没翻出花儿来，直接上手摇人，然而季沐风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境界，任对方就快把自己摇散了也岿然不动。

许回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眉间的褶皱都在诉说着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他操控着马车一个今天大逆拐，只听得身后“啊”的一声，他也不管是谁掉下去了，总之耳朵终于清净就对了。

***

许回觉得自己昨天晚上驱赶马车还是太过温柔，虽然巧妙地把人从车中甩了出去，但是显然还是不够狠，要不然对方怎么还有力气鸡一打鸣就把他家公子从床上拖起来反复地折磨。

那陆子瀛五大三粗的摔一跤丝毫不打紧，满面红光神采奕奕，揉着半边屁股依然中气十足，嘴里滔滔不绝。

反观他家公子，看似气定神闲，眼下却晕了一片淡淡的青色，精神不济。累是一方面，关键是吵得他头疼！

许回按着剑柄瞧着陆子瀛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沐风兄，你倒是给我一个准话吧，我妹妹她当真没有被鬼上身吗？可我瞧着着实不像话呀！”

又来了又来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猪都听会了！

季沐风平静道：“只是惊吓过度才举止反常，过两日便好了。”

陆子瀛仍持怀疑态度，再一次把她做过的举动一一拎出来摆在台面上，来证明自己的怀疑，总结就是，一副季沐风要是不把符拍她脑门上他就不罢休的样子。

季沐风在口水纷飞中默默地往旁边挪，道：“子瀛兄，其实眼下局面并没有那么难堪，你想想那姜家。”

“姜家？姜家……”陆子瀛喃喃着，那个兄妹□□闯下塌天大祸的姜家？！，恍然大悟。鬼上身有什么打紧！言行举止轻浮些又有什么打紧！

他冲季沐风一抱拳便捂着屁股欢天喜地地去了。

陆子瀛前脚刚走，季沐风就赶紧吩咐道：“马车可都置备妥当了？”

许回道：“我这就去。”

他们东西本就不多，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已收拾妥当，正准备告辞，陆子瀛大笑着回来了。

季沐风和许回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这陆大爷又唱哪一出。

陆子瀛仰天笑着进了屋，一掀袍摆叉开腿坐下，浑身上下像是写着“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给自己接连整了三杯茶，一口一杯，一口又一杯，这才眉开眼笑地道来：“还得是沐风兄你啊，你就是我的贵人，要不是你，我也想不明白这茬，你说我前几天苦恼啥呢？这有啥好琢磨的，只要她不惹事，我就供着她又能怎么滴？

所以我呀，刚刚派人去楚楼秘密找了几个嘴严的男清倌，来陪她，只要不是特别出格的，她爱干啥就干啥。我到现在想起那姜家的事情还是觉得瘆得慌，她要是对我情根深种了那还了得？必须断！不就是男人嘛！哈哈哈，真是痛快！哎，沐风兄，沐风兄？你人呢？许兄弟，你家公子呢？”

许回心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公子说让我拖住你。”他飞快地编了个理由：“公子说忽然想起有件要紧事处理，让您在这里等他回来。”

陆子瀛又是“哈哈哈”一阵大笑，笑完了才“哎呦”唤着去揉那半边屁股。

季沐风脚下生风，一路穿过走廊、假山、鱼塘，男男女女的嬉笑声透了出来。他绷紧了身子，将步子迈得更大，直朝庭院深处，跨过曲桥，一座轩雅的水榭跃入眼帘。

榭外幽静怡人，榭内笑语不断。美人靠上懒懒依着一个女子，身边围着四五名面貌清秀的男子，弹琴吹箫，捶腿揉肩，无不殷勤。她时而巧笑倩兮，时而轻轻挑起男子的下巴，看上去好不惬意快活。

而事实上，阿陶也确实快活似神仙，这是她寄身到陆子仪身上以来最乐不思蜀的日子。她不知道陆子瀛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她也就装模作样半推半就地欣然接受。

有乐子不享是傻子。

不过，她仅剩的一点良心提醒着让她有所顾忌收敛，毕竟这是人家的身子，若是真被她用来玷污了什么，人家小姑娘醒来怕是不好收场。

她与那几个俊俏男君嬉耍了一阵，倦意渐渐袭来，耳边乐声依旧丝丝袅袅，索性枕上一个男君的腿闭眼歇息。

忽然，乐声停了，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睁开迷蒙的双眼，眼前的男君不知去往了何处，没有琴箫合奏，空荡荡的水榭中唯有季沐风。而她的脑袋，正枕着他的腿。

季沐风正俯视着她，沉沉的眼眸正打量着她，却又拿捏了恰好的尺度，让人并不觉得冒犯。

清风拂来，阿陶被吹了个彻底清醒。不慌不忙地起身，全身像软了骨头般懒懒地靠上围栏，眯着眼看他。她总觉得季沐风已经看穿了她，但是对方却装没看见，还帮着在陆子瀛面前隐瞒。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友，至少不是敌。

季沐风也同样在看她。二人就这么保持了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僵持片刻后，阿陶“噗嗤”笑了出来：“季郎君这么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是寻常郎君，倒像是，来捉妻子奸的夫君。”她向来口无遮拦惯了，而这番话更是带了目的，为了主动出击，试探对方到底能容忍自己几分。

季沐风没有应答，目光不变。她俯身拈了颗小碟子里的樱桃，微微张开小口用一根手指将樱桃推了进去，这是一个极具挑逗的动作，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

季沐风撇开头，道：“姑娘还是安分守己为好。这既然不是你的身子，理当自重，而不是如此……如此这般行事。”

“哦？我怎么行事了？不就是听了几首曲子，吃了点水果么。怎么，季郎君，或者说，季大师是要收了我吗？”

她本想继续苟着，但既然他戳穿了窗户纸，那她也不怕，干脆看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

季沐风扭头正想说话，却见她已经倾身过来，与他四目相对，距离近到他甚至能闻到那刚刚入口的樱桃的芬芳。

“眼下还不至于，你魂魄澄净，并无恶行，想来应是暂时寄身，陆姑娘受了惊吓因而魂弱，你二人才有了这样的机缘，等时间一到……”他忽然静顿住了声音，脸上闪过一丝惶恐，淡淡的红晕爬上了脸颊。他忙按住那只兴风作浪的正在解自己腰带的手，低喝道：“你！无礼！”说着另一只手的指尖捏住了符纸。

阿陶坏笑着迅速撤离到安全距离，忙道：“季大师莫生气！我开个小玩笑嘛。”

季沐风怒而起身：“小玩笑？你觉得这样只是个小玩笑？”

阿陶缩手垂头准备等待被训，甘愿为实力低头。

“先不说这个身子不是你的，你怎可肆意妄为。而且你是个女子，女子若是举止轻浮便会遭人看轻，这世道流言蜚语有多可怖你有没有想过，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往死路上逼。你是不怕，那关心你的人呢？你有没有想过他们？”

季沐风负手踱步，说了良久，这才疑惑她怎么如此乖巧，他稍稍走近些去瞧，却见她泪眼婆娑泫然欲泣。他愣住了，自己当真说得太过分了？

他沉声道：“说话。”

她似是被吓了个哆嗦，攥着手帕，抽噎道：“我，我大哥呢……我，我……”

季沐风心下凉了半截，是真正的陆子仪回来了。

***

阿陶仰面躺着，眼珠子悠悠地转了一圈，又闭上了眼，面上带着平静的死感。

这房间着实让人不忍直视。低矮老旧、破败不堪！一眼就望到边的巴掌大的地方。

她重新睁眼再闭眼，如此反复三次后，终于认命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心道：我这运气怎么颠来倒去的不靠谱。上次好歹是个世家小姐，现今竟沦落成家徒四壁的穷人了？！越想越气的她重重地翻了个身。

“咔”！床脚断了，她整个人滚到地上，身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倒吸冷气，紧接着，一张鬼脸撞进她的视线。

她“啊啊啊”尖叫着翻身滚去，连身上的痛感都吓到失去知觉，没两下就滚到了墙角。下一瞬突然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这个发现让她变得既不觉得痛也不觉得怕了，她微微张嘴“啊啊”发声，手顺着嘴唇摸到下巴继续往下。

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