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来客栈的日子,难得有些安稳了。林巧娘不去想那些让自己难受的事情。
而自从江琳被寒姨结结实实打了一顿之后,这小子也算是彻底收了心,至少在月来客栈的范围内,老老实实当他的跑堂,不再搞小偷小摸的勾当。
他每天四更天起床,天还没亮呢,院子里就已经响起了流星锤在空气中呼啸的声音。一开始,林巧娘还被这声音吵得烦躁,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勤快,可后来听习惯了,她反而觉得,这个表弟确实是有点功夫的。
——他的流星锤虽然丑得要命,但运转起来,确实是又快又狠,诡异得很。
——他的轻功也是真的好,燕三叠的最后一叠他能轻松做到,甚至在屋檐上随意蹦跶也不会摔。
——他的话虽然总是玩世不恭,但是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行吧,至少是个正经练武的。”林巧娘曾经嘀咕过。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别扭。
——江琳的□□记录,实在是让她难以释怀。
她心里一直有个小疙瘩,每次看到江琳笑嘻嘻地端着菜盘从厨房出来,或者在客人面前油嘴滑舌地招呼,她就忍不住在心里提醒自己:“这小子是个嫖虫。”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江琳除了嘴贫了点,除了有些不正经的市井气,还算是个纯良人。
——他对寒姨和她都很尊敬。
——他从没在客栈里耍小手段。
——他练武确实很勤快。
——他跟红拂相处得也挺好。
林巧娘慢慢地放松了戒备,虽然还是偶尔会翻旧账来嘲讽江琳两句,但她已经开始把他当作真正的“自家人”看待了。
时间一晃,江琳在月来客栈待了整整半个月,他的油嘴滑舌终于彻底展现了出来。
客栈里的客人很快就发现,这位新来的跑堂小哥,简直是个活生生的“说书先生”。
——有时候,客人点菜点得犹豫,江琳就能一顿花言巧语,把最贵的菜给推销出去。
“这位老爷,尝尝咱们这道‘红烧江鲤’,这可是江里刚打上来的,肥美鲜嫩,汤汁浓郁,入口即化,您吃了保准还想再点一盘!”
——有时候,客人结账嫌贵,江琳也能一番忽悠,让人咬牙埋单,还觉得自己没吃亏。
“哎呀,这价钱可是公道得很!这道羊肉煨汤,光是炖汤的火候就要十二个时辰,里头放了上好的胡椒和陈皮,驱寒暖胃,您看看,值不值?”
——有时候,两个醉鬼在客栈里吵起来,眼看就要掀桌子,江琳就会笑眯眯地一边赔笑一边巧妙地把桌子上的菜端走,然后等他们吵完,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去,避免客栈损失任何东西。
林巧娘有一次亲眼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赞叹:“这小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红拂也习惯了这个“琳哥哥”,有时候客栈忙不过来,她还会帮江琳端菜,两个人在后厨里打闹得很欢。
至于寒姨——她倒是没再说什么,甚至有时候会在一旁默默观察江琳,最终,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她给江琳开了工钱。
这一天晚上,林巧娘刚练完连枷,洗了把脸,正准备回房睡觉,结果刚走进客栈,就看到江琳抱着一袋碎银,坐在柜台后面乐得跟个傻子一样。
“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有工钱了!”江琳把碎银往桌上一倒,眯着眼睛欣赏,“我的第一笔正经收入!从今往后,我也是个有薪水的跑堂啦!”
林巧娘一脸鄙夷:“瞧你那点出息。”
江琳得意地笑:“你懂什么?这叫吃官粮的感觉,踏实!”
林巧娘翻了个白眼,刚准备回房,结果眼角余光瞥到柜台后面——
江琳的床。
她猛地停住,目光狐疑地盯着那个木板拼凑的小床,忍不住问:“你一直睡这?”
江琳理直气壮:“当然,寒姨说跑堂就该睡柜台里,方便晚上有人闹事随时处理。”
林巧娘嘴角微微抽搐:“你就不嫌窄?”
“窄什么窄?”江琳大手一挥,啪地一声躺了下去,枕着双手,笑嘻嘻地道:“小表姐,这叫‘小富即安’,比在外头吹冷风好多了。”
林巧娘嘲讽地看着他:“得了吧,你就是个吃得多的跑堂。”
江琳闻言,立刻不满地坐起来:“怎么就‘吃得多’了?”
林巧娘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小账单,啪地拍在他脸上。
江琳一愣,拽下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
“江琳,一个月消耗肉食量:猪肉四十五斤,羊肉二十斤,鸡鸭若干,饭量超标。”
林巧娘抱胸冷笑:“我今天算了算,你一年要吃掉一头猪,半头羊。”
江琳:“……”
“要不是咱们挨着江,鱼虾不要钱一样,不然你能吃得更凶!”林巧娘继续补刀,“寒姨养得起你,但我算账算得起,你这饭量,就算是个江湖大侠,都未必吃得起。”
江琳嘴角狠狠一抽,干笑:“哎呀,小表姐,吃得多说明身体好!”
林巧娘冷冷地道:“你这是吃得像头牛。”
江琳一脸不服:“你见过会舞流星锤的牛?”
“没见过。”林巧娘耸耸肩,“但我见过一头会做跑堂的饭桶。”
江琳:“……”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攻击。
就在这时,寒姨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巧娘,别吵了,晚饭多做了点鱼,拿去吃吧。”
江琳顿时两眼放光:“鱼?!”
林巧娘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抓起账本,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要是再敢多吃,我就让寒姨扣你工钱!”
江琳捂着头,笑嘻嘻地跟着她往后厨走,嘴里哼哼着:“嘿嘿,小表姐,算账太累了,不如咱们吃点鱼开心开心……”
林巧娘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冬日的月来客栈,后厨的蒸汽弥漫,浓浓的饭香裹挟着柴火的烟气,一缕缕飘出窗棂。
林巧娘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眼神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一大盆蒸好的高粱小米饭。
她算了一下。
——这盆饭,光是高粱米和小米加起来,就足足蒸了七八斤。
——旁边摆着一条咸鲤鱼,切成段放在竹蒸笼里焖熟,鱼皮微微泛着油光。
——还有几个刚剥开的咸鸭蛋,蛋黄油光闪亮,蛋白细腻,摆在木盘里,旁边放着一撮腌好的蒜叶末。
——一大锅白菜炖羊骨,上面漂着一点黄澄澄的羊油,看着就暖身。
——还有一个陶盆,里面是炖豌豆面疙瘩,豌豆软烂,汤汁浓稠,一股豆香扑鼻。
光是这顿饭的量,就能撑饱五六个普通人!
可是,这顿饭的食客,却只有三个人——寒姨、江琳,还有她林巧娘。
林巧娘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好像……自己也吃得不少?
她本来还想嘲笑江琳的饭量,毕竟这家伙吃饭的时候,碗比别人的脸盆还大,饭装得像座小山,光是高粱米饭就能一口气吃掉两三碗,再搭配咸鱼、咸鸭蛋、羊骨炖白菜,连汤带饭吃得不亦乐乎。
可问题是……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寒姨,发现寒姨拿着筷子,动作不疾不徐,淡定地往自己碗里添了第三碗饭。
林巧娘:“……”
她再看自己,手里捏着半个咸鸭蛋,碗里堆着小米饭、炖白菜、咸鱼肉和一点点汤汁,光是饭量,居然和江琳差不了多少。
她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自己也是个饭桶?
“巧娘,今天这饭菜怎么样?”寒姨淡淡地问了一句。
林巧娘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道:“好吃。”
寒姨点了点头,又瞥了江琳一眼。
江琳正在和自己的大碗饭奋战,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咬着一小块腌制的咸鲤鱼,配着炖白菜,简直吃得飞快。
寒姨眉头微挑:“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琳嘴巴一鼓,咽下去,笑眯眯地道:“嘿嘿,习惯了,练武人嘛,饭量大。”
林巧娘翻了个白眼,正想吐槽他两句,结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发现自己也快吃完了。
她心里有点不服气,咬咬牙,端起木勺,又给自己添了一勺。
寒姨看着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巧娘,你怎么也添饭?”
林巧娘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道:“练武人嘛,饭量大。”
江琳憋着笑:“小表姐,你不是说我是饭桶吗?”
林巧娘冷哼:“少废话,吃你的饭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饭量可没这么大。
那时候,她的饭碗不过是寻常瓷碗,一碗高粱米饭配点腌菜就够了,再不济,也就是加点豆腐或清汤面饼。
可她最近练了轻功,又练了连枷,每天跳上跳下,手上还得舞着沉重的连枷,体力消耗极大,所以饭量也跟着涨了不少。
再加上寒姨的饭量从来不小,家里就三个人,吃饭都不客气,谁饿谁就添,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了多吃一点。
——结果,现在才发现,自己的饭量,居然跟江琳差不多了?
她突然觉得有点丢人。
她看着江琳的大陶碗,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普通瓷碗,心里暗暗告诫自己——绝对不能用他的碗!绝对不能用那么大的碗!
否则,她这辈子就真成饭桶了!
等到吃完饭,桌上只剩下点骨头渣子,陶碗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江琳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哎,吃饱了,练武才有力气。”
林巧娘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这叫练武?你是吃穷客栈吧?”
江琳嘿嘿一笑:“小表姐,你吃得也不少。”
林巧娘嘴角微微抽搐,冷冷道:“我那是正常饭量。”
江琳点头:“对对对,正常饭量,一顿三碗,配俩咸鸭蛋,一大碗炖白菜。”
林巧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住不拍死他。
寒姨悠闲地抹了抹嘴,慢悠悠地道:“行了,吃完了就收拾桌子,别光顾着斗嘴。”
红拂抱着碗筷跑进来,把桌上的剩菜残羹收拾进桶里。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子,忍不住惊讶地问:“咦?今天的饭菜都吃光啦?”
林巧娘面无表情:“是啊,都吃光了。”
红拂歪头:“可是我记得你们平时吃不完的,今天居然一点不剩?”
江琳一脸自豪:“那当然,我多吃了点。”
红拂瞪大了眼睛:“琳哥哥,你吃了多少?”
江琳拍了拍肚子,笑眯眯地道:“一盆饭,两条咸鱼,两个咸鸭蛋,再加一碗炖豌豆面疙瘩。”
红拂:“……”
她扭头看看林巧娘,小心翼翼地问:“那巧娘姐姐呢?”
林巧娘顿了一下,语气僵硬:“……比他少一点。”
红拂:“哦。”
她抬头看看寒姨,满脸疑惑地道:“可是寒姨也吃了不少啊。”
寒姨淡定地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练武人,饭量大。”
红拂:“……”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碗,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客栈的人。
——她吃得太少了!
这顿饭吃完,林巧娘终于认命了。
——她不是江琳一个人吃得多,而是整个客栈都吃得多!
她看着堆得跟小山一样的米袋和腌鱼桶,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多养一个江琳,一年确实要多吃掉一头猪和半头羊。
幸好客栈挨着江,鱼虾不要钱,不然他们仨怕是要把粮仓吃塌。
林巧娘深深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算这个账了。
毕竟,饭还是得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