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边的来远在乔十一跟前殷勤周到,仿佛郎情妾意;那边兰藜薇很想就地挖个洞躲了,并不想和丢人现眼的变态来远扯上一丁点关系。
裴霈则和卢钰、荀凝儿、周晗三人,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分析稍后救人的办法。
只是有用信息太少,甚至连对方真身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四人被强行削弱的修为,实在是黔驴技穷。
于是准备再问问和妖兽正面对峙过的兰藜薇。
他们才打定主意,还不等转身,就感觉地面开始摇动。
无边无际的草原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本来带着露珠,碧绿的草坪不断翻滚,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将巨大的陆地变得柔软。
本来在安详的吃着草的牛羊,居然不受一点影响,依旧在吃着草,好似无事发生。
卢钰大叫:“这地面活了?”
兰藜薇镇定在地,一动不动,任凭地面如何翻滚,自不动如山,说:“屏息凝神,集中精神,跟随波浪的幅度挪动,小心别被吞噬了。”
裴霈反应很快,也早就在地面摇动时捻起了不动如山诀。
玄猫皛皛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晗、荀凝儿、卢钰三人面对突然的巨变,反应稍慢,被几个巨大的波浪甩的站不稳,整个人仿佛晕船一般,四肢胡乱的在眼前挣扎,好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眨眼间就已经被草原吞进去,地面又恢复了原样。
裴霈蹲在卢钰几人消失的地方,用手触摸了地面,放在鼻子边嗅了嗅,眉头紧锁,说:“好重的血腥味儿。”
兰藜薇愤慨,冲着一望无际,静谧的大草原:“什么藏头露尾的玩意儿,有本事就出来和你姑奶奶单挑!”
可惜没有一点回复,甚至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来远从合欢树上跳下来,怀里抱着缩着的乔十一。
将人放下,不等他开口,乔十一撺掇:“你的摇钱树被人拐跑了。”
来远一怔,单手捋了发冠的垂缨,带着邪气,从曾经那个满是补丁,如今精致的葡萄海兽连枝纹乾坤囊里掏出一把木剑,一副木弓箭,分别扔给兰藜薇和裴霈。
“抄家伙,干他丫的。”
兰藜薇自然是知道自己大师兄不服就干的火爆性子的。
裴霈倒是有些意外,感觉来远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刷新自己对他的认识。
他看着手里轻飘飘的儿童玩具木剑,心里犯怵:认真的?
来远看出他的怀疑,直截了当说:“这是咱缙云宗独家出产的香樟树打造而成,蕴含丰富灵力,零基础无修为均可用,盛惠两千极品灵石不讲价不赊账。”
兰藜薇嘟囔:“我的钱你也好意思收?”
来远说:“亲兄弟,明算账,给钱给钱!”
兰藜薇虽然看起来不情不愿,实则非常爽快的掏出荷包,付了灵石,好像捡到了超级大便宜一样。
裴霈的心思有那么一瞬被兰藜薇吸引,鬼使神差的也没听清来远在说什么,回过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柄价值两千块极品灵石的木剑。
心道:珍宝阁定制李夫人亲手打造的仙剑才两千极品灵石,就这把玩具剑也要两千极品灵石?明火执仗啊?
此时四人一队,打头的来远意气风发,誓要夺回自己的摇钱树;紧随其后的乔十一神情淡漠,心中如苍蝇搓手一般,见猎心喜;兰藜薇笑容满面,抱着宝贝弓箭乐不可支,准备大显身手。
只有裴霈,藏蓝色的儒衫,手握木剑,愁容满面,呜呼哀哉。
来远长身玉立,嘴角微扬,指尖三张爆炸符,带着几分玩味儿,直接将符篆高高掷出,余光瞥见乔十一面无表情的脸,眼底流转着惊喜。
他问:“你喜欢?”
乔十一木讷的点点头。
于是来远豪气干云的将腰间的葡萄海兽连枝纹乾坤囊解下,塞到乔十一手心里,说:“随便玩,家里多着呢!”
‘嘭嘭嘭……’
随着一阵爆炸,地面被炸开。
青草的味道伴随着土腥味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眼前的草地已经被掘开,地面向下凹陷了一个又大又深的洞穴,洞穴四通八达,由大约三人并排宽的通道,往四面延伸着。
来远豪爽地甩了数十张探影符,然后站在洞穴边,动动手腕脚腕,睥睨着,就像是君临天下一般,让裴霈不由得心中拉起一点恐慌。
“走,跟你晖少砸场子去!”
兰藜薇跟在来远身后,仿佛时间回到了过去。
曾经的每一次,来远总是会在师弟师妹们被欺负的时候出头,带着他们上门‘讲道理’‘讨说法’。
即便被打的遍体鳞伤,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即便宗门长老们和稀泥说‘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不是什么大事’‘身为师兄师姐,自然要让着后辈’‘别人怎么不针对其他人,就针对你呢’,来远也绝不屈服,还要据理力争。
他总是光明磊落的站在阳光下,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不论是修为化神的宗主,还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不论是杀人如麻的恶棍,还是积德行善的长者。
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善良、共情,从来都是他的底色。
有他在的明玄宗,从没有兄弟阋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情发生,大家都是由内而发的对他心悦诚服。
可是,这样好的大师兄,为什么要遭遇那些磋磨呢?
上天好生不公。
兰藜薇就这么想着,已经和来远一起跳下了洞穴。
来远目光犀利,就这么目的性极强的瞅准一个洞穴,头也不回的径直往里走,期间也没有半句废话。
倒是乔十一,初次化形就跟随着讨伐妖兽,心底的好斗基因让他每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东张西望个没完,不过面上依旧是淡然冷漠,似乎有些怯懦,却看不出任何喜怒的样子。
裴霈满腹怀疑,终于是忍不住了,小声的问:“四师姐,这里这么多的通道,为什么大师兄就选了这一条?”
兰藜薇摇头。
裴霈:“你不好奇?”
兰藜薇:“好奇。”
裴霈:“万一大师兄选错了怎么办?”
兰藜薇:“……”
裴霈:“能掀起那么大的动静,将卢钰三人淹没,这样的妖兽至少都是元婴的品级。”
裴霈:“现在连对方是什么妖兽、有什么弱点都不知道,就这么往里走,万一这是陷阱怎么办?”
他东张西望,手指在洞穴内部凹凸不平又潮湿粗糙的泥墙上滑过,血腥味儿似乎能顺着他的指尖,游走到他的鼻尖,让他越加紧张。
裴霈:“看着洞穴,对方应该是久居地底的妖兽,这样的妖兽一般听觉都十分灵敏,大约早就知道我们在地面的行动,瞅准时机才出手。”
“我们在洞穴里的一切行动,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裴霈真的心里没底,担忧的说:“就这么毫无准备和策略的莽撞往里走,万一激怒了妖兽,将卢钰几人吃了怎么办?”
面对焦急的裴霈连珠炮似的不住发问,兰藜薇没有回答,突然她停住脚步,与周身不安的裴霈四目相对。
“没有为什么,也没有怎么办。”
裴霈不解的看着她。
兰藜薇本就明媚张扬的面容上,泛起难得温柔和浅笑,在黑暗的洞穴里,只借着指尖符篆带来的微弱光晕,映照在脸上,轻轻的,却带着不可质疑。
“因为他是大师兄呀。”
兰藜薇的话让裴霈一怔,惊讶于她对来远的绝对信任。
有一瞬间,他甚至有点嫉妒,嫉妒自己入门太晚,没有赶上来远做大师兄的时候,只能在道听途说中不断还原那个传说中的明玄宗的大师兄。
在流言蜚语中慢慢重组那个十一岁筑基,会带着师兄弟们上天入地,打破常规,无所不作,让大家自由自在修炼的大师兄。
那个让整个宗门上下深孚众望、让所有弟子都由衷钦佩的大师兄。
可是不管自己听了多少他的故事,都没有切身体会一次来的真实。
他不再开口,不再质疑,而是一声不吭的跟在来远身后,仿佛来远依旧是他的大师兄。
洞穴很长,走了很久很久,隐约开始听到一些打斗的声音。
来远勾起唇角,自信的冲里面抬抬下巴,说:“找到了。”
裴霈一听,脚下生风似的往里快步走去。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内陷洞穴,洞穴四周向上收拢,在顶部留下一个出口。
穴口外是一片苍翠,应该是茂密的树林;穴口垂下来很多藤蔓植物,雨滴顺着穴口,滴滴答答往洞里落。
阳光穿透树立和穴口的低矮灌木,投射到洞穴里的光线已经微弱了很多,但也能勉强用于人眼辨认。
洞穴正下方是一片湿漉漉的沼泽,没有一点植物生长;洞穴四周遍布白骨,有其他妖兽的、动物的,也有不少人骨。
整个洞穴泛着令人作呕的死尸味道,还有将洞穴四壁都侵染的漆黑的怨气。
卢钰头破血流,眯着一只眼,靠在石壁边;周晗断了左腿,正扶着流血不止的左肩,靠在卢钰不远处。
只有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荀凝儿,身上多处挂彩,却还在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