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行 第51章 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莫大娘一吆喝，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除了年老、行动不便者，大部分的村民全部都聚集在莫大娘家附近，一个个面带喜色，拖家带口，互相搀扶，把沈馀风和云程几人当救世主一般的捧着。

又是去地里摘新鲜蔬菜，又是杀鸡宰羊的，还把腊鱼、黄酒都拿出来，准备了极其丰盛的菜肴，把沈馀风和云程围在中间，殷勤劝酒布菜。

来远和乔十一以用过晚膳，行程辛苦为由，免了村民的招待，早早的在客房里就寝。

乔十一从窗户的缝隙看着沈馀风和云程已经带着醉意，问：“不打算提醒一二？”

来远用木匕首在屋子里东戳戳、西敲敲，俯身用匕首的手柄在地板上敲了敲，闭着眼睛听回音。

“年轻人，总要上几次当，才知道什么叫做‘泛滥的善良只会害死自己’。”

乔十一有点同情的看着那边热闹的场景，说：“等他们知道那满桌的珍馐美味是什么，嗯……想想都觉得，有点恶心……”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问：“敲了半天了，有收获吗？”

来远摇头，大马金刀的往凳子上一坐，将匕首扔在一旁，说：“什么都没有。”

乔十一说：“能被你轻易找到才奇怪。”

来远笑的贼兮兮的，一把将乔十一拉过来，抱在怀里，手臂环在他的腰间，一手玩着他的耳钉，说：“你这耳钉的材质，到底是什么？触感冰凉，坚不可摧，内部纹理复杂诡秘，我竟然从未见过。”

乔十一神秘莫测道：“你没见过，但是听过。”

来远被他的神秘吸引了，靠在他的耳边，蹭了蹭他的耳垂，说：“看，我就知道他们按捺不住。”

“就咱们这皮囊，高低能在他们族长那儿排上号。”

乔十一站起身来，说：“有人来了。”

果然，大门‘嘭’的一声被踹开，一块门板直接掉地，另外一块门板猛烈地撞击在墙壁上，惯性让它来回撞了两三次，断裂了一半，悬吊吊的只剩下下半部分的榫卯还勉强挂着。

崔萌一身风尘仆仆的冲进来，看着来远和乔十一二人，明显一愣，然后快步上前，简明扼要道：“大师兄、小公子，快跟我走，这个村子里的都是妖兽！”

来远和乔十一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乔十一指着窗外，说：“怎么会呢？村子里的人都很好，这会儿正做了好多美食，招待沈馀风和云程呢。”

来远也满脸的怀疑，说：“对，我们碰到的莫大娘人很好的，他们都是就受尽磨难的鲛人。鲛人虽与我们不是同族，到底也不是妖兽。”

他正色道：“崔师妹莫要随意攀咬。”

崔萌心急火燎，舌头打结，记得团团转，忙说：“这……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你们赶紧跟我走，这儿很危险。”

上前就要拉人，来远微微往后撤了半步，怀疑的看着崔萌，说：“崔师妹，我和十一亲眼看到你被吸血榕树的气根缠走了，也亲眼看到吸血榕树上挂着很多被它缠走的活物尸块。”

“吸血榕树会袭击触碰过腾蛇蛋的所有修士，你是怎么或者离开月亮岛的？和你一起的袁师弟呢？”

连环三问，把崔萌问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眉头紧锁：“现在是问这些的时候吗？”

来远紧追不舍：“当然，万一你早已经成了吸血榕树的树下亡魂，执念到此，欲行不轨呢？”

崔萌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手压着心中怒火，连连深呼吸了，说：“我记得我被气根缠住之后，被勒的晕了过去，醒来就已经在这里。我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月亮岛，但我知道这里很诡异。”

来远不急不忙的审视她：“那你说，这里哪儿诡异了？”

乔十一也默默搭腔：“不就是个普通渔村吗？”

崔萌急不可耐，不断地往身后看，生怕被发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来。”

说着，往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却见来远、乔十一丝毫没有跟来的意思，她回头，说：“你们要是不信我，大可以从窗户缝看看外面，一看就明白了。”

乔十一和来远互相点头，从窗户缝看出去，外面一片死寂。

二人这才从屋子里出来。

放眼看过去，方才整整齐齐、烟火气十足的村子早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破败的村庄，看起来已经至少上百年没有人踏足。

黑夜中，没有一丝月光，路面坑坑洼洼，房屋破破烂烂，杂草长在久经霜雪的茅屋上，荒草比人还高，将荒村藏的若隐若现，在黑夜中更添鬼气。

来远指着方才大摆宴席的空地，说：“方才村长他们还在这里和沈兄、云师弟推杯换盏呢，怎么突然都不见了？”

他回头一看，连自己和乔十一方才待过的屋子，也在瞬间回归了本来的模样。

那哪里是什么农家，分明是一个塌了一半的祠堂，祠堂里横七竖八的摆了几张还未来得及组装的棺材板，长满霉菌的板上还有几根锋利的鱼骨。

来远佯装被吓了一跳，待在原处，一动不动。

崔萌说：“这里是几百年前就荒废的鲛人村，刚才你们遇到的是鬼打墙，是妖兽造出来的幻象，就是迷惑进来的生灵，自愿留下，最后成为他们的口粮。”

她指着棺材板上的鱼骨，说：“鲛人，在水为人首鱼尾，在岸则鱼尾化作双腿，与人无异。他们应该也是最后葬身妖兽口中，所以留下了这些白骨。”

“那就是她们的鱼尾骨头。”

她急的连连跺脚：“哎呀……你们还不信我吗？”

来远连忙道歉：“是在下孤陋寡闻，请崔师妹见谅。”

崔萌这才舒了一口气，说：“跟我来。”

说着，带着来远和乔十一穿过荒村，往村子侧面的山上跑去。

来远和乔十一二人心照不宣，闭口不言，只跟在崔萌身后，直在山里走了好久好久。

乔十一看着身边熟悉的环境，问：“我们是真的遇上了鬼打墙，一直在这里打转。”

来远焦急的问：“崔师妹怎么办？走错路了吗？”

崔萌警惕的看着四周，手里拿着仙剑，将来远和乔十一护在身后，说：“大师兄，你和十一还有符篆吗？”

来远点头，忙着掏出符篆，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崔师妹，你要什么符？”

崔萌摇头，说：“你们没有修为，必要时用符篆保命。”

说着，夜里漆黑的林子里起了浓雾，连符篆带来的火光都只能看清咫尺；本来一片死寂的林中，出现了唢呐的声音，悲喜相交，由远及近，带着回音，从四面八方，将三人包围着。

来远看似胆小如鼠的缩在乔十一身后，瑟瑟发抖的冒出一双眼睛，声音颤抖：“这……这林子里还有其他人吗？是在跟我们打招呼吗？”

崔萌暗骂：找招呼你麻痹！胆小如鼠、空无大脑，真是除了俊美，一无是处。

然后翻了一个白眼：“大师兄，我们碰到红白撞煞了！”

又忍不住说：“你这修士怎么当的？”

来远拉起一个尴尬的笑意，说：“不好意思，我就是个招摇撞骗卖假符的……”

崔萌：“…………”

浓雾中，相向走出一红一白两个队伍。

一侧是迎亲的队伍。

所有人皆是大红的衣裳，惨白的脸，两个大红脸蛋瓜儿，瞪圆了双眼，一点都不眨眼的目视前方，血红色的双唇僵硬的往两侧拉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手里拎着灯笼，香薰，吹着唢呐，敲着锣鼓，蹦蹦跳跳撒着黄纸开路。

中间八抬大轿，大红色的纱帐中端坐着新娘，新娘用红色轻纱覆面，惨白的脸上红唇异常抢眼。她闭着双眼，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大红色的指甲比手指还长。

另一侧是送葬的队伍。

所有人披麻戴孝，愁云惨淡，哭天抢地，扶灵摔盆。

来远吓破胆一样，双腿打颤，结结巴巴问：“崔，崔师妹，怎么办……”

崔萌不耐烦道：“你就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应对吗？”

来远看起来都要哭了，被吓得双腿发软，全靠挂在乔十一身上才不至于瘫软在地，他支支吾吾：“我……我不会啊……”

崔萌连白眼都懒得给他，直接说：“我们保持不动，别去打扰他们。”

来远不明就里：“啊？”

崔萌低下声音，说：“保持不动，让他们自己过去。”

又怕来远听不明白，打乱计划，解释说：“山里孤魂野鬼多，时常会有红白撞煞，我们保持不动，让他们以为我们看不见他们，就可以蒙混过去。”

来远小声嘀咕：“真的行吗？”

又说：“咱们走着走着，突然不动了，不就是摆明告诉对方，我们看见他们了？”

一句话把崔萌问的哑口无言。

红白两队交织着走动，刺耳的音乐将来远三人紧紧包围。

崔萌闭着眼睛，说：“保持别动，让他们过去！”

等了好久，等到四周没有了任何声音，崔萌缓缓睁开眼睛，新娘那张惨白的脸放大了就在眼前，与她鼻尖挨着鼻尖，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全是慢慢蠕动的蛆虫。

新娘咧开嘴，唇角拉到了耳后，露出森白的枯骨，无声的惨笑抖动着松弛的肌肤，将蛆虫从嘴角的缝隙中不断往地上掉落。

崔萌吓的连呼吸都忘了。

‘哐当！’

来远和乔十一分别被拖进轿子和棺材里，音乐继续奏响，两队分别向两个方向消失在浓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