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澧阳城内无双的住处并不华丽,但是很清幽。
鬼婴们将昏迷未醒的荀凝儿被金丹傀儡修士放在一侧的榻上,看起来还没有转醒的意思。
冷无烟和文丹阳二人看起来倒是丝毫不急,悠闲的坐在一侧喝茶,和无双说了什么,三个大美女都捂着嘴偷笑。
无双拉了拉衣袖,走过来,清了清嗓子:“咳咳!小子,剑修的还不错。”
来远拱手谢:“多谢姑奶奶夸奖。”
他看着床上双眼紧闭,面色凝重的祝夏楠,正要张口,无双抬手打断。
说:“你看见的事之后再说,先说她。”
她指着沉迷幻境的祝夏楠:“她不是被困在幻境,而是主动利用护城幻阵,编织了一个梦,画地为牢。”
“她不想醒来。”
她稍作停顿,无奈的摇头:“人生一世,或长或短,一生经历的事情无数,确实不如意者十**。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得到答案或者解决办法,所以人总是都会有遗憾,都会有执着。甚至还会想,要是时间能重来一次,我会怎么怎么样。”
“可是时间从来最公平,从来不给任何人重来的机会。”
她将自身所悟毫无保留的说出来,既是说给自己听,说给祝夏楠听,更是说给来远听。
“她应该能听到我们说的话,但是却选择不去听,固执的留在里面,不愿意出来。”
来远点点头,非常受教也非常认可。
他也有很多遗憾,很多无可奈何,很多执着。
曾经,他自认为用了有了全天下最美好的一切:显赫的出身,声名远扬的父母,严厉慈爱的恩师,无与伦比的天赋,持之以恒的毅力,囊萤映雪的勤奋。
后来,他觉得他被世界所抛弃,失去了所有,成为丧家之犬,过街老鼠。
从天堂到地狱不过瞬间,被抛弃的猝不及防,曾经的对他谆谆教诲的恩师成了将他推下地狱的刽子手,曾经对他呵护备至的师叔师伯在一旁摇旗呐喊,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同门对他嗤之以鼻。
他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他不止一次想着,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直到那个身影,八岁的兰藜薇义无反顾的站在他的身前,不管漫天的流言蜚语,坚定的告诉全天下人“我家大师兄不是坏人,我家大师兄没错!”
直到那个雪天,素昧平生的江上寒将他纳入怀中,告诉他,‘我们回家’。
他知道,即便所有人放弃了自己,自己不能放弃自己;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很多人,或明或暗,都没有放弃自己。
即使跌倒的再疼,受的伤再重,他都不会放弃自己。
他问:“若是大师姐一直醒不来,是不是会变成那几个修士那样?”
无双点头,说:“有很多贸然闯入护城幻阵的人,被困在幻境里醒不过来,身体不吃不喝,终究走向死亡。那个时候,就是梦境坍塌的时候。”
“她会魂飞魄散。”
来远急切的拉着无双的衣角,问:“可有办法救她?”
他连忙跪下:“求姑奶奶救她。她会被困幻境,都是因为我。”
他想起祝夏楠一直重复的那句‘动我阿晖者,死’。
无双说:“你和你爹娘一样,果然是个有情有义,有仁有义的人。”
听着无双提到父母,来远抬起头看着她。
自从父母去世,来远是不愿意提到他们的。甚至刻意去遗忘他们的一切。
在他看来,父母是背叛者,背叛了对自己的教诲,带给自己无尽的苦难。
无双不知道来远的想法,只说:“她这样的情况,需要有人进入她的幻境,将她带出。”
“但是这有风险。”
她看着来远坚定的眼神,说:“听爱奴儿说。你也曾被困在幻境里,要不是江上寒残留的神识,你也难出来。”
来远为人坦荡,他点头承认,并不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事。
无双说:“她的幻境与你有关,若你进去,很有可能被强行困在幻境,无法得出。”
来远坚定不移。
无双浅笑,说:“以你的修为,要怎么进入她的梦境,应该不用我教。”
说着,站起身来,施施然的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来远和祝夏楠二人。
来远将灵力汇集在二指中,放在祝夏楠的额头,闭上双眼,慢慢进入了祝夏楠的梦境。
梦境置于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就像来远被身体的剧痛强行从无双的记忆中抽离出来的那里一样,无穷无尽,空无一物,只有满眼的白色。
相比之下不同的是,一望无际的白色里,有两个梦境圆环。
来远伸手触碰到其中一个,瞬间被吸了进去。
道宗祖祠就像是玄门的宗祠,主管玄门事宜。
在那块挂着‘赏善罚恶’牌匾的监审堂正门外,矗立着一尊高耸入云的獬豸雕像,意为公正审判。
獬豸俯瞰众生,众生如蝼蚁。
庾玖自来以一腔正义养浩然之气著称,他站在獬豸雕像下,环视四周。
玄门各派的修士都在窃窃私语,都道‘无双仙’已经双双自尽谢罪,尸骨当场化为齑粉,魂飞魄散,只留下一个儿子。
那些因为‘无双仙’偷练魔功,炼化幼童的受害者家属,哪里解气?个个都说父债子偿,对王晖虎视眈眈,发誓将其扒皮抽筋,生吞活剥一般。
只是慑于他是庾玖的真传弟子,不敢轻举妄动。
大家都道,听说庾玖最是洁癖,衣裳不穿二次,茶杯喝过便要煮沸清洗一个时辰,平生最重他那铁面无私、正气凛然的名声。
就连收徒,都得是高门大族子弟。
他能容忍王晖这样的出身,污了自己的羽毛?
庾玖看起来对玄门修士的讨论充耳不闻,一手抱着玄门法典,一手竖起二指,指着才刚失去双亲,泪流满面的王晖。
竖起眉梢,审视王晖,说:“玄门法典规定,玄门之士,修身修心,你自来顽劣,不敬师祖,不睦同门,不遵门规,不守法典。身心不修,不堪为徒!”
众人都看好戏的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
‘外界都传,庾师兄最疼爱王晖这个徒弟,为他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急着与他撇清关系?’
‘谁说不是呢?’
‘听说当年秘境试炼,魔物暴走,掠了他进入魔界,王尚君为了救他的命,孤身闯入,独战魔物。最后他丝毫无伤,而王尚君自己反倒差点重伤不治而死,躺了大半年都没能起身。王尚君纵然对不起所有人,唯独没有对不起他,连唯一的儿子都交给了他。啧啧啧…真是薄情寡义。’
‘呵呵……恩情哪有自己的名声重要?’
王晖还未从失去双亲的痛苦中缓过劲儿来,就被庾玖直接抛弃了。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对他自来严厉,却从不掩饰对自己偏心的恩师会如此绝情,他呆在那里,泪流不断。
来远在半空中看着,眼见庾玖面无表情的盯着小小的自己,抬起手指。
他自言自语:“要废我修为,毁我灵脉了。呵!就算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好疼。”
他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面露痛苦。
耳畔响起回忆中,庾玖冷酷又带着厌烦的声音:“呵!竟然马上就要结丹了。终究是个祸害,早日断了你的修行之路,以免你日后如你父母般,祸乱苍生!”
接下来就是自己惨烈的哭喊。
那痛彻心扉的感觉,仿佛活生生将自己剖腹一般。
那般的痛苦,那般的剜心摧肝,凄厉惨叫,把周围的观众,那些久经沙场的修士,都听得皱起了眉头,别过脸。
甚至连受害者家属都于心不忍,说:“算了吧,此事与他无关,罪魁祸首已然伏诛,何必跟个孩子过不去?”
庾玖却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固执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废了修为,毁了灵脉,碎了即将结出的金丹胚。
最后像扔死狗尸体一样的将来远扔到一旁,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嫌恶的扫了一眼七窍流血、气若游丝的来远。
昭告天下:“从今日起,本人只有两个徒儿,与此人再无关系。诸位寻仇也罢,出气也好,皆请自便,与本人无关,本人也绝不插手。”
此事一出,世人都道庾玖绝情,反而对只剩一口气的来远,心生几分怜悯。
可梦境中,这些事迟迟没有出现。
就在庾玖话罢,抬手之际,祝夏楠挺身而出,张开双臂,站在来远跟前。
“小师叔之事与阿晖何干?法典有明,有罪当罚。祸不及妻儿,更何况小师叔做下错事时,阿晖已经拜在师父门下。若是阿晖该罚,师父也当有罪,且罪加一等。”
这样的祝夏楠勇敢,大胆,话语间理据充分,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是来远从未见过的。
他在半空中有些眼热。
当日,真正站在他跟前的,只有兰藜薇瘦小的身躯。祝夏楠在哪儿?来远根本不记得了。
画面在祝夏楠那张脸上戛然而止,来远被迫直接进入第二个梦境圆环。
里面很简单,很干净,很静谧。
只有一个农家小院,自己穿着普通人的衣裳,带月荷锄归。
家里有一个妻子,做好了饭菜,几个孩子蹦蹦跳跳下了学堂,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用晚膳。
欢声笑语不断,直到夜深了,灯熄了。
转眼自己已经白发苍苍,与妻子在院子躺着乘凉,手牵着手,在睡梦中结束了普通又幸福的一生。
大师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我……
这么多年来,你总是拖小师妹给我送你亲手做的食物、衣服、鞋袜,我也总是听到小师妹说你对我心存愧疚。
我从不知道,你是如此执着于此事。
对不起。
我曾经,甚至以为,你跟别的师兄弟一样,也抛弃我了。
为此,曾记恨于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