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蜜糖儿领着来远和乔十一从城郊走来,在澧阳城门外几十步的地方,蜜糖儿停住脚步,指着澧阳紧闭的城门,说:“哥哥,那个姐姐就在城里面。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我没有找到食物,我娘不准我进城。”
来远心急火燎的撇下蜜糖儿,径直往城门方向走去。
乔十一紧随其后。
他觉得非常不妥,但是也知道此刻的来远根本劝不住,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阎魔地狱,来远也要闯一闯,他便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蜜糖儿看着远去的二人背影,缓缓地鞠躬,略带了歉意:“对不起哥哥,我知道,你们是好人。”
说着,消失在了夜色的浓雾里。
澧阳城的城门粗糙厚重,常年浓厚的怨气将木头做的城门侵染的漆黑一片。城门紧闭,城墙将阴冷的怨念全部都关在了城内。
从外面看,整个澧阳城都笼罩在一片日光月光星辰都无法穿透的黑雾中,整个城市看起来鬼气森森,毫无生气。
来远与乔十一站在不到两步的地方,一道极其强大的吸力将二人往城门里带,,就像是要带他们去撞墙而死。
刹那间,他们身轻如燕,置身不同的环境。
乔十一察觉自己躺在什么地方,即使他闭着双眼,依旧察觉到这里是一个非常明亮的地方。
他微微睁开眼,条件反射的抬起手,挡住刺眼的白光,缓缓坐起身来,环视四周。
他躺在一座高山的山巅上,连绵的山体并不算高,赤红色的山体,山峰状若覆壶,,山脚下三面环水,一面衔山。
山顶倒是颇为平坦,放眼望去,良田千顷,中心有池。
田中有好些人在日头下耕种,那些人没有头,只有躯体。
乔十一眼眶略微红了。
良田围绕的天池内,中有小岛,岛内是一出祭祀的圆台,上面的旗杆上绘画着白马神,白马神的正额有竖立的眼睛。
乔十一第一次不自觉的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他的视线,泪珠落下,地平线上的一草一木变得稍微清晰。
“真好,真好……”
他喃喃自语着。
紧跟着,画面转换,是宝德楼里。
祝夏楠不再郁郁寡欢,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正和来远说着话。
来远单手托腮,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祝夏楠‘噌’的满脸通红。
兰藜薇和裴霈吆喝着招呼了鼓吹的队伍,吹起唢呐,敲起锣鼓,腰间系着大红绸,荀凝儿几人也忙前忙后,将祝夏楠和来远换上大红的喜袍,推去拜堂。
喜堂上,来远的父母一身红衣,端庄绝美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来远和祝夏楠眉目传情,二人握着一根红绸,来远自信飞扬的冲周围的人点头;祝夏楠娇羞的低眉含笑。
门外的小厮高唱着‘一拜天地’。
乔十一猛然上前夺过祝夏楠手里的红绸,说:“不准你娶她。”
来远笑道:“十一,我心早有所属,你我之间,不可强求。今日是我的大日子,不准捣乱。”
又招呼宾客:“各位,实在不好意思,小友十一有些不懂事。”
宾客都笑着表示理解,有人起哄说:“十一,你这是要抢婚吗?”
“晖少和祝大小姐是打小的情谊,自小的婚约,你抢得过吗?”
乔十一握着红绸的手松了松,如有所思,又立马将红绸握得更紧了,他紧盯着来远,一字一顿道:“不准娶她。”
是的,他早就知道来远心有所属,他对她的大师姐特别好,比对兰藜薇、裴霈、江上寒、荀凝儿他们都要好。
他不甘心,在过去长久的岁月里,是来远最先闯入的他的世界,毫无征兆的向他坦露了一切脆弱,又在不断的时光里,不断用文字诉说他对世界、对书本的想法。
就像来远说的,他们是神交已久的书友,他们应该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他明白来远的痛苦、悲伤、软弱、善良和孤独,也心疼来远的坚强、努力、不屈、克制和压抑,他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倾心于他。
他化形,重现人间,重新去学习怎么做人,学人类的表情、动作、说话,学人类那样去爱一个人。
他做了那么多,他不允许来远只当他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伴。
等祝夏楠招一招手,便果断放弃自己,回到她的身边。
祝夏楠娇滴滴、软软的靠着来远肩头,说:“相公,你的朋友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来远拍拍祝夏楠的手,以示安慰,说:“这书虫躲在我家书房多年了,对我觊觎多时,之前他故意可着我喜欢的模样化形,不就是想勾引我吗?”
“结果没有得逞,便做出这些做派,想引起我的注意。娘子,管他作甚?”
他索性扔了乔十一握着的红绸,说:“有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日我业已破丹成婴,又正逢娶妻,可谓双喜临门,切莫耽误了吉时。”
说着,直接直接牵起祝夏楠的纤纤玉指,来到父母跟前,拜堂。
乔十一不敢置信的看着满堂宾客的喝彩,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天地之间留给他的只有孤独,无穷无尽的孤独,就像过去的千万年,唯有竹简文字与他作伴。
他泪流满面:“不,我不接受。”
“是你说要勇敢面对自己的内心,要勇于追求自己所爱,即便艰难险阻,也决不放弃。”
“来远,这是你说的……”
乔十一痛苦的捂住脸:“你骗我,你骗我,你这个大骗子……”
不断摇头,喃喃低语:“不对,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从天空传来一阵呼喊,力度不大,却能穿透华丽的屋顶。
“小兄弟醒醒,快醒醒,小兄弟,你眼前的都是假的,是幻觉……”
乔十一猛然睁大双眼,惊醒过来,他正躺在一个人怀里,满脸泪痕。
他迷茫的双眼目视前方,似乎有一道肉色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了。
“小兄弟,你醒了?”
耳边传来对方的声音,特别温和,特别温暖,夹杂了几分如释重负的喜悦。
抱着自己的人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淡淡的味道,就像是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烤过的枯叶,让人觉得心底暖暖的。
“你是不是有眼疾?”
面对对方的疑问,乔十一愣了愣,有些不懂。
对方解释说:“就是看东西看不清楚。”
乔十一虽然博览群书,博闻强识,但是仅限于书本知识,并不太能将文字和现实的意义结合在一起。
经过对方的解释,这才点点头。
对方从腰间的乾坤囊里掏出一个东西,将它架在鼻梁上,一瞬间,眼前的东西清晰起来。
对方衣裳凌乱,披头散发,好像刚刚和人争吵打闹,但他生的剑眉星目,双眼有神,唇珠微粉,一双手骨节分明,特别好看。
“这是之前有人送给我家的西洋玩意儿,叫眼镜,说是给眼疾的人用正合适。”
乔十一抬起手摸了摸眼镜框,这是他第一次看清一个人的脸,连连点头,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拉了拉唇角,却带了几分疑惑,说:“谢谢。”
“我叫陆云翮。”
这便是明玄宗六长老文丹阳唯一的真传弟子陆云翮,确如传言一般,是个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为人正派端方,彬彬有礼。
他涵养极好,一眼就能看出是高门贵族精心培养的世家子弟。
他很厌恶以势压人,最不喜欢标榜自己是‘明玄宗六长老座下真传弟子,吴中四姓,陆氏二房嫡长子’,所以只简单的介绍了。
但他心思敏锐、纤细,也是第一个发现乔十一眼疾、脸盲、不涉人间的人。
“我叫乔十一。”
来远几个人八卦的时候乔十一不在,他自然也没听过陆云翮的名字。
陆云翮说:“你似乎对表情的理解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乔十一不解。
陆云翮耐心的说:“比如方才我给了你眼镜,其实你很开心,笑就是裂开唇,这样。”
他上手将乔十一诡异的皮笑肉不笑调整了,露出一个完美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再拿出镜子,递给乔十一,说:“看看?”
乔十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咧着唇,口齿不清的说:“这是开心,开心就会笑?”
陆云翮点头,说:“对。”
乔十一依旧咧着唇,语气还是冰冷,说:“对不起,第一次做人,不太了解。”
陆云翮好好的涵养也差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调整乔十一的表情,说:“道歉应该是这样的表情。”
说着,又带着抱歉的语调重复了乔十一方才的话,继续说:“抱歉的语调和开心也是不一样的。”
乔十一十分受教,眨巴着明媚的双眼,诚心诚意道:“谢谢你。”
陆云翮笑道:“以后要是不懂,可以问我。”
乔十一认真的点点头,从腰间拿出一根葡萄花鸟银丝暗纹的雨过天青色发带给陆云翮。
说:“礼尚往来,谢谢你的眼镜。”
陆云翮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裳凌乱,头发散开,实在是失礼极了。
他连忙接过发带:“多谢。”
有几分迟疑,心跳加速。
他的心,乱了。
然后半挽青丝,发带长长的垂在身后,又用灵力换了一身衣裳。
此刻的他,一袭白衣,面如冠玉,腰封也是雨过天青的颜色,好一个气质如松的贵公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