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城外灾雾翻涌不息,将整座落檐城裹成一座密闭雾牢。
木窗缝隙已用老旧棉絮彻底封堵严实,杜绝雾丝渗入,屋内油灯火苗安稳跳动,褪去方才紧绷的筹谋气氛,多了几分深夜整理行囊的安静。
既定延后五日动身,众人各自分工,清点仅剩的干粮、解毒药膏、防身兵刃,为闯城南旧渠提前备好全部物资。
江逾白坐在主位木桌前,将队内物资均分归类,陶瓷药罐、硬饼干粮、雾毒灼伤膏、疗伤金疮药整齐码放,指尖快速清点数目,嗓音冷静条理分明:“干粮仅够七人五日消耗,解毒膏只剩六罐,雾毒药膏存量充足。傅烬与我近身战力最强,药膏可以少拿,匀给体质偏弱的人。”
话音刚落,藤椅上传来一声轻嗤。
傅烬支着长腿斜倚,指尖转着腕间玉扣,眉眼带着世家子弟刻在骨里的傲气,张口就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不必特意替我盘算,区区雾毒伤不到我。倒是某些人,纸上推演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三条出城路线全部作废,筹谋半天全是死局。”
江逾白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淡淡回怼:“总好过仅凭一身蛮力行事,遇事只会想着硬闯,真陷进埋伏,凭你的傲气破不开层层机关。”
两人素来如此,只要谈及突围计划,必定句句互怼,表面看上去水火不容,处处针锋相对。一个擅长全盘布局,一个依仗高强身手,行事理念截然相反,平日里三两句就要拌嘴,旁人早已习以为常。
傅烬眉峰一挑,正要开口反驳,目光扫过窗外浓稠侵蚀城墙的灾雾,到底还是将自己那份药膏推到物资堆中间,嘴上依旧不饶人:“懒得跟你争辩,真到渠内遇袭,别指望我分神护你。”
“各司其职而已,我自有自保手段,无需劳烦。”江逾白低头继续登记物资数量,语气平淡,半点不接他的挑衅。
二人纯粹是理念不合的对头,无半分逾矩温柔,所有交锋都落在计划、行事方式上,坦荡坦荡,全无暧昧拉扯。
桌边,许星眠放下炭笔,起身帮着陆知珩整理背包,把耐放的杂粮饼、药性温和的疗伤药,一一塞进陆知珩布包内侧夹层,摆放得稳妥整齐。
他心思细腻,特意把甜味干果放在最外侧,方便陆知珩赶路时随手取用。
陆知珩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半生颠沛求生,从来只有自己顾着自己,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妥帖惦记他的身子。许星眠待人向来热忱,可落在他身上的耐心,明显比旁人多出许多。
这份关照坦荡温和,却搅得他心底泛起细碎暖意,他轻声道:“不用分我这么多,大家平均分配就好。”
“你底子弱。”许星眠抬眼,眼底盛满纯粹的期许,只是单纯出于同伴的照料,“多备些东西,路上能少受点罪。”
陆知珩垂眸,耳尖微微发烫,默默收好了行囊,刻意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悸动,只当是绝境之中难得的善意。
角落一旁,苏晚糯抱着一包奶糖蹲在地上收拾小包,天生惧怕雾毒与黑暗,指尖不停轻颤,整理行囊的动作慢了不少。
沈砚辞清点完短刃与暗器,余光瞥见小姑娘慌乱失神的模样,径直走过去蹲下,沉默帮她捆紧行囊绳结,把奶糖全部收进贴身内袋,防止赶路途中遗失。
他如同全队的大队长,照顾弱小本就是分内之事,做事周全,对每个人都顾及得到。
处理完苏晚糯的行囊,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向最阴冷的墙根。
温叙白独自靠着墙壁,垂眸盯着手背刚结痂的灼痕,周身裹着一层疏离冷意,手边空空荡荡,连行囊都未曾动过。于他而言出逃本就毫无意义,自然懒得费心打理物资。
沈砚辞脚步停在他身前,俯身拎起角落闲置的粗布行囊,看上去只是单纯帮同伴分担琐事,和方才帮苏晚糯收拾行囊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可动作里藏着独一份的偏向。
他从桌角物资里挑出两罐雾毒药膏、大半软糯易消化的干粮、刺激性最小的解毒药剂,全部塞进行囊,最后将那件黑色外袍叠好放在最上方。分给其余人的物资都是严格均分,唯独温叙白这一份,药量、吃食都悄悄多备了一倍,贴合他食欲不振、身形单薄的状况。
全程沉默,不主动对视,没有半句软话,看上去只是公事公办。
温叙白抬眸静静望着他利落的侧脸,看得清清楚楚。旁人的物资刚好够用,只有他的一份富足稳妥。
沈砚辞拉好系带,将布包放在干燥避风的墙边,才起身丢下一句简短叮嘱:“收拾妥当,五日之后动身。”
语气平淡,和嘱咐其他人时没有任何区别。
温叙白攥紧袖角,死寂空洞的心底泛起细微波澜。他尚且分不清这份特殊的在意究竟是什么,只清楚,这个人总会不动声色,把最稳妥的保障留给自己,所有关心从不宣之于口,尽数藏在不起眼的小动作里。
油灯火光慢慢矮下去,夜色愈发深沉。
七人各有心事,屋内一派安静。
江逾白与傅烬依旧互看不顺眼,嘴上寸步不让,可心底都清楚,真撞上致命危险,绝不会放任对方身陷险境;许星眠的热忱一点点融化陆知珩常年被苦难冰封的心,朦胧情愫深埋心底,只以同伴身份相处;沈砚辞沉默细碎的照料,一次次拉住温叙白求死的念头,两人之间隐晦的偏向克制隐忍,绝不越界表露。
城外灾雾撞击窗棂的声响连绵不绝,檐下短暂安稳只是泡影,藏在雾深处的危机,正静静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