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尸的后续 第5章 周玥的日记（一）

梁逸：“您好，孟小姐，事出突然，要求您电话采访做记录，没有什么麻烦的地方吧？比约定的时间还晚了一些，会不会影响到你休息？”

孟漪：“梁先生您好，非常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接受采访。完全没问题，这是我的工作职责，请您放心，时间上也刚好，不会影响的。”

梁逸：“是吗？那就好，因为身体原因，不方便见面，感谢你的体谅。”

孟漪：“您太客气了。”

梁逸：“方便我先问个问题吗？”

孟漪：“可以的，您请问。”

梁逸：“我想知道，时隔多年，贵报突然针对这个已经尘埃落定的旧案做采访，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孟漪：“……嗯，可以的，那我再和您简单说明一下，是这样，这次合作项目是南都见闻和地方电视台联合制作的系列纪录片，旨在通过一些以往对社会影响深远的案件，探讨其对社会、家庭及个体带来的长期影响，更多侧重于普法和社会反思，采访只是内容呈现的一种形式，我们充分尊重——”

梁逸：“抱歉打断您一下。”

孟漪：“嗯？有什么问题吗，梁先生？”

梁逸：“有点问题。”

梁逸：“好像是贵报的主编——应当是你的上司，周晓蟠先生，他在联系之初，包括你们拉我进的群组里面，没有和我们说的这么详细。”

梁逸：“居然还涉及了地方的电视台吗？

梁逸：“他给我的邮件里面只是提到了采访，我不知道现在的媒体工作是怎么开展的，如果要以这件案子为原型拍摄纪录片，应该要征求家属的同意吧，不过我不是家属，我想问问周琪和她父母的意见呢？”

孟漪：“……您这么说让我有点尴尬了。”

孟漪：“嗯……我们周老师应当是和您说明这些情况的，可能是有一些小误会，您不必担心。”

梁逸：“周琪小姐和她的家人已经同意接受采访，只不过她们不想出现在纪录片中，没有答应我们的拍摄要求，其实您现在的工作反而很合适与我们当面——”

梁逸：“抱歉，我的工作与这次采访无关。”

梁逸：“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次的采访不会曲解误读，反而对我们的名誉和形象造成损害吧？”

梁逸：“毕竟十几年前也是贵报的报道为我们带来了困扰。”

孟漪：“没有……这一点请您放心，十几年前的人早就被辞退了，而且我们南都见闻内部系统早就已经革新了，现在秉持着新闻人的应有的素养行事，在采访的过程中，我期待能和您深入交流。”

梁逸：“那我没有问题了，可以开始了孟小姐。”

孟漪：“好，梁先生，您可以简单说一下和4.17案死者周玥的社会关系吗？”

梁逸：“我不是她的家人，可以称为是她的朋友吧，那个时候我们正在交往，应当算作是情侣关系。”

孟漪：“那个时候，你们都还是高中生，在当时更普遍的观念看来，这其实是一种早恋行为是吗？”

梁逸：“嗯？什么叫做更普遍的观念呢，我不太明白，你这样提问是想得到我怎样的回答呢？”

孟漪：“梁先生您不要误会，我只是——”

梁逸：“我没有误会，我只是感到疑问。”

孟漪：“那，我换一种说法，您或是被害人周玥女士是否因此承受过来自家庭、或者是校方的压力呢？”

梁逸：“有过的。”

孟漪：“嗯好的，那您可不可以为我们讲述一下，您记忆中的被害人周玥女士是怎样的形象呢？”

梁逸：“我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孟小姐，我不是对这个问题有意见，我只是感到有些费解，这些问题和你们最后的报道有什么关系？”

孟漪：“……不是的，梁先生，我不知道是不是前期因为某些沟通方面的问题，可能您对我有什么误解？”

孟漪：“您这样说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我只是想要您对于被害人做出一个评价，我想大众有必要了解到她生前是一个怎样的人，或者我说直白一点，我们需要这样的回答作为素材。”

梁逸：“哦，这样说显然更易懂，我明白了。”

梁逸：“在我看来周玥不是那种站在远处能一眼看懂的女孩，她很特别，不是很开朗，就是大众欣赏的开朗……她做事情有自己的主见，有时候想的事天马行空，别人觉得跳跃，但是她在心里很明确，想得很多，很深。

孟漪：“这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评价……看得出来，您和周玥女士当年一定很了解彼此，梁先生，您还记得被害人周玥离世的那一天吗？”

梁逸：“记得，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孟漪：“您可以为我们讲述一下当年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梁逸：“可以。”

梁逸：那天是2010年的4月17日，在那之前，我们两个大概已经有三四天没有见面了，她要去上色彩课，那天下午我刚去外省打比赛回来，因为身体不大舒服，就只是在家休息，没有去学校。”

梁逸：“她上色彩课的地方就在我家附近，我母亲那天回家很晚，我不想一个人在家，所以她快要上课的时候，我去等她了，我们在一起单独相处了一会儿。”

孟漪：“是之前有过什么争执吗，听您的描述，似乎在回忆这件事时有些失落。”

梁逸：“嗯。”

梁逸：“那段时间，我们的确是有一些争执，是关于我高考之后和她艺考之后的择校的问题，还有一些感情方面的问题，我好几天在外地只能用手机和她短信联系，可是她不怎么回复我的消息。”

梁逸：“她也经历了一些事，心情很不好。”

孟漪：“那您还记得那晚见面，被害人周玥女士都和您说了些什么吗？”

梁逸：“说了她妹妹的事，她说今天和她的妹妹周琪在一起相处了很久，她很开心，问我比赛怎么样……但是说到了择校和她不回消息的事之后，她就有些避重就轻，她说了一些当时我没用明白恶化，所以在灯下站了一会儿后，她去上课，我回家了。”

梁逸：“她下课之后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有接。”

孟漪：“方便说一下具体的原因是什么吗，是当时两人的争执让您有些不开心吗？

梁逸：“应该不是的。”

梁逸：“那天我感冒发烧了，有些头晕，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觉得非常胸闷，想要去烧一点热水喝，等着水开的时候我觉得越来越不舒服，心里好像装着许多事。”

孟漪：“所以可以说是您产生了一种类似于‘不祥预感’的感觉？”

梁逸：“可能吧，也应当是在后悔没有接她打过来的电话。”

梁逸：“所以，记得那个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打了回去，可是这一次，是她没有接。”

梁逸：“我下楼去找她，看到其他上色彩课的孩子的车子都已经不在了，他们早就回家了，所以我想她也应该是回家了。”

梁逸：“当时没有想到其他的想法。”

梁逸：“后来案子逐步侦破，我大概知道，在那两个电话之间，她已经出事了。”

梁逸：“……”

梁逸：“所以后来生活里面，因为这件事，不管是私人手机，还是工作电话，只要我看到电话打进来，就会立马接起来。”

孟漪：“您请节哀，斯人已逝，不要太过自责。”

梁逸：“你不需要这样讲，我没有陷入这样的情绪。”

梁逸：“其实孟小姐，我个人认为这种安慰的套话可以省掉，我没有沉溺在自责里，你们做采访前，应该清楚4.17案的基本事实吧？”

梁逸：“凶手是预谋作案，目标明确，我自责，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

孟漪：“……对不起，梁先生。”

梁逸：“没有，我只是想节省一些时间，这样彼此也方便一点。”

孟漪：“不，这个对不起是我对我刚才说的话让您感到不适的抱歉。”

孟漪：“但是同样的，我觉得我们需要先暂停一下。”

梁逸：“好。”

孟漪：“嗯，我首先要说明，我的确是知道并且了解的，我们当然会对当年的情况详细了解，了解与案件相关的事，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孟漪：“同样，我也希望您能减少一些非常防备和对抗的心理，或者是说敌意，我不得不说对于这次案件的采访，我真的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孟漪：“唉……您要是能当面谈，就知道我现在有多尴尬多无奈，您是这样，周琪小姐也是这样，为什么总是反驳或者是质问的语气呢？”

孟漪：“我希望你们可以放平心态，有些时候问题只是问题而已，是我采访中的一些提问或者引导，我并没有其他的意图或者是目的，好吗？”

梁逸：“抱歉有些话让你听来不舒服，我也可以向你道歉。”

梁逸：“或许我性格比较直接，毕竟我也有些年头不在国内了，可能习惯了比较直来直去的方式。”

梁逸：“不过，我想知道‘防备和对抗’是什么意思？”

梁逸：“孟小姐，希望您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当事人，十几年结痂的伤口被要求反复撕开，去重复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就是为了把曾经的绝望给别人赏听供人审视，生活好不容易重建平静了，还要被这样打扰……”

梁逸：“这种情况下，要求当事人全程心平气和，毫无情绪波澜……您觉得，这个要求本身谨慎吗，合理吗？”

孟漪：“不是的，我——”

梁逸：“如果你一定要用对抗这样的词语，那我也说一下我真实的感受，可能我不像现在的周琪那样温和，通情达理，我这个人不是很重视别人的感受，特别是陌生人。”

梁逸：“因为我想人是多面的，我面对陌生人不可见的一面，也会有不信任的想法。”

梁逸：“我接受采访是因为贵报首先联系了周琪，她接受了。”

梁逸：“如果周晓蟠先生的电话是最先打给了我，我一定不接受的，甚至可能会毫不犹豫的指责他，说出一些有攻击性的话，最后帮所有相关的人拒绝这次没有意义的采访。”

梁逸：“我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我只是在说我的感受，如果您不想继续，可以现在就结束，如果你想继续的话，我也可以保证，我会配合流程，完成接下来的采访。”

孟漪：“……”

孟漪：“……好吧，梁先生。其实，电话沟通确实容易有偏差，因为我们无法面对面传递情绪，刚才的交流……总之是刚才的不愉快不要在意，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节省时间，继续采访，好吗？”

梁逸：“可以的。”

孟漪：“……嗯，好，梁先生，您还记得得知被害人遇害时的情景吗，是否方便您回忆一下？”

梁逸：“我记得……”

梁逸：“我给周玥回拨电话之后，她没有接，所以当时我认为她生气了。”

梁逸：“那时候我想反正明天还要去学校，就又可以见面了，就先这样吧。”

梁逸：“也有一点赌气的感觉在，因为那段时间她对我的态度总是这样，所以我发消息和她道歉，说希望我们明天可以和好，她还是没有回复。”

梁逸：“然后我觉得有点累，睡下了，却总觉得胸闷，闭着眼睛的时候，觉得很头痛，不知道是在做噩梦还是醒着被鬼压床了，然后就记得，灯突然亮了，是我母亲回家了。”

梁逸：“我母亲她一般情况下不会直接进我的房间的，当时我也很茫然，她把我叫醒，质问我下午回家之后做什么了。然后就让我穿衣服，去警察局，说警察要问话。”

梁逸：“……”

梁逸：“那天晚上天气很冷，路上特别黑，车窗上全是水汽，让人什么都看不见，我记得车子开出家一段时间，我母亲才开口和我说话。”

梁逸：“她又和我确认了一遍周玥的事，警察并没有说明让我去警局做什么，是她托人问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梁逸：“她说：‘小玥没了。’”

孟漪：“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是怎样的心情？”

梁逸：“大概是，一下子就清醒了冰水浇头的感觉，第一反应就是难以置信。”

梁逸：“我问我母亲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她也不说话，我知道我母亲不可能用这么严重的话来骗我，所以，我当时就立马拿出手机给小玥打电话……”

梁逸：“……”

孟漪：“您还好吗？需要暂停一下吗？”

梁逸：“……没事，请稍等一下。”

梁逸：“那时候智能手机没有现在发展的这么好，我用的是很普通的那种，国产机，未接来电和短信什么的，会优先显示在开屏那个界面。”

梁逸：“我记得自己找不到开机的按键，手一直在抖，屏幕亮起来，未接来电就扎进眼里。

梁逸：“我看见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小玥的，我立刻回拨过去，只有那个很机械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没有什么感觉，就到了警察局。”

孟漪：“到达警察局之前，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了？”

梁逸：“可以说是这样的。”

梁逸：“到了警局之后，就是觉得人很多，很嘈杂，大家的情绪都很激动，特别是周玥的母亲，看到我很激动，直接就和我母亲吵了起来。

梁逸：“人太多了，非常混乱，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一位叫李海丰的警官把我叫走问话，虽然是普通的询问，但是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坏人，凶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发出声音的。”

梁逸：“李警官问话结束之后，我看见周琪坐在角落里，大人们还在争执，我感觉身上很冷，回答完所有问题之后，我就发现我的嘴唇一直在发抖，心脏也跳得特别快，耳膜痛。”

梁逸：“我看着周琪的脸，她和小玥是双胞胎姐妹，她们长得很像，我想不到小玥到底怎么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琪，站到她的面前去。”

梁逸：“但是最后我还是坐了过去，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家长在吵，我也只认识她，只能和她说话，她却突然转过身，盯着我，质问我——”

梁逸：“……”

孟漪：“您还好吗？”

梁逸：“嗯……”

梁逸：“那个时候，小琪哭着问我说，‘你为什么没能多和我姐姐说几句话呢，平常的时候，你们不是只站在路灯下面什么都不做，就是闲聊说话，都能有很久吗？今天呢，为什么不能多留她一会儿啊？’”

梁逸：“我一直都记着这句话，记得她的表情，记得她那么绝望的哭声，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都没有忘记。”

梁逸：“那时候她说，‘为什么你今天就不能多和她说一会儿话，这样她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