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生走在前面没回头,嘴里还在念叨绷带的事,她还落后他半步。
闻恙心里还在分析有关业火种的事情,心不在焉的听着,想着什么时候能去藏书阁看看。
从桂树下往回走的时候,顾澜生突然停了一步。
毫无征兆的,闻恙撞了上去,
“嘶,好好走路你不走,你干嘛呢?”
“你走不走?”顾澜生在前头回过头来。
“什么走不走”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我现在去练剑,省得到时候拖你后腿”。
“哦那你去吧,我晚点去”
“啧,我还怕你到时候拖我后腿”,临走撂下一句后,他就往东边的剑台去了。
闻恙没应,只是看了一眼他左腿上那条歪歪扭扭的新绷带,转身往西走。
在岔路口分开之后,闻恙没有直接回住处,她想着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藏书阁,多一手准备,多一条路。
离秘境试炼还有三日,这三日里,青崖宗上下都在准备。
走在内门主道上便能觉出来——剑台那边从早到晚都是剑气破空的声响,有些早早的来就为了占着最好的位置,来晚了就只能挤在外围,脚步匆忙得不敢在剑台边上多停片刻。
膳堂里吃饭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端着碗还在比划剑招。
就连溪边浣衣的几个杂役弟子,聊的也是秘境里的灵草分布和前几年哪支队伍在什么地方折了人手。
这不好时机就让她给撞上了,秘境试炼前,大家都重心全放在备战上,哪里还有人会去藏书阁。
藏书阁坐落在青崖宗内门与外门交界处的一片老松林里,偏离主道,地势微沉,整座楼从外面远远看去倒像一座闭目打坐的老者。
她绕过弟子们常走的主道,沿着旧石阶往下走了一段,穿过那片没人修剪的野竹林,在藏书阁后门外的老槐树下面站了片刻。
藏书阁分三层。
一楼是弟子们可以自由进出的区域。只需要登记借阅名册就能进去。正厅百来只书架纵横排列,架上的典籍大多是公开的修行法门、灵草图谱、宗门历年来的试炼规则和仙门史略。
一楼是公开区域,所有弟子都能进,业火种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不可能放在一楼。前世她在一楼翻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找到。
所以,她真正要去的是二层。
但是二楼需执事以上手令方可入内,而且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当值执事身上,另一把在大长老孟守一自己手里。
她在等藏书阁里的执事换值。她听顾澜生说过,二楼那个守档的老执事每到傍晚都会提前半炷香离开。因为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怕天黑了不好走——在这半炷香里,二楼没有人,是唯一的缺口。
机会来了。
听到执事去换值的脚步声。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涩响,她侧身闪进去,脚踩在墙根最暗的位置,贴着木梯上了二楼。
二楼入口封着一道禁制。是一层极薄的灵力屏障,门框四角各嵌了一枚黯淡的符石,彼此之间以极细的灵丝相连,构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若有人没有以特定灵力解开诀印便强行推门,符石会瞬间触发警报。前世有个弟子便栽在这里,被符石反噬的灵波震飞出去,摔下楼梯断了三根肋骨,事后还在禁闭室待了半个月。
现在她也在同一道门槛前。
这种禁制她前世花费了好一番摸索,才勉强理清其解构的门道——符石的灵丝有其薄弱处,只要以自身的灵息精准切入连接点,便可将屏障暂时消解。
她用指尖在门框右侧的第三枚符石上轻轻一按,灵力度入,沿着禁制灵丝逆向一绞。整道仙诀无声地裂开一道半人宽的缝隙,刚好容她侧身闪入。
她反手将屏障合上,只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隙,灵丝重新接续如初,仿佛从未被人触过。
接下来二楼依旧以仙诀锁着——是一种持续维持的守护诀,将整层楼的书架笼罩在一层极淡的灵力膜中。
这层灵力膜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让进入者的一切动作都在施诀者的神念感知范围之内。
她低下头,用灵识在丹田内默默结了一道极简的“匿息术”——前世她为了躲避宗门追踪,把这道术法练得比任何攻击术法都熟。
匿息术撑开的范围不过周身三尺,刚好能将她的灵息波动从守护诀的感知里抹去。
二楼的空气比一楼更冷,浮着一层极细的灰尘和旧纸的霉味,书架之间空隙窄得只能侧身过。
四面墙都封着,几盏长明灯的火光微弱,照得走道半明半暗。
所有书架都贴着“待整理”或“已归档”的标签,存放着不再流通的旧档——往年的弟子名册、历年试炼成绩单、已故弟子的灵脉检测手稿,以及一批从未被分类的残卷。
她没碰这些,这不是她要找的。
孟守一在位多年,所有涉及灵脉异象、堕魔、禁术的案卷都必须归档在最深处那个靠墙的铁皮柜里。
前世她不知道这些。后来她为了查业火种,走了很长的弯路,翻遍了一楼所有能进的书架,一无所获。
在她死后,残魂未散的间隙里,她偶然听到一个执事对旁人说了一句“灵脉异象的旧卷在三楼锁着呢”,才知道自己当年差了一层。
不过那铁皮柜上也覆着一道极隐密的禁制。不是平常那种符石屏障,而是一层淡银色的灵网,细密繁复,灵丝织得极薄,几乎与柜面相融,若非有意探查根本不会察觉。
闻恙指尖凝了一丝灵息,停在离柜面半寸的位置,闭上眼睛,让灵识顺着灵网的纹路慢慢游走。
这道禁制不是她熟悉的宗门制式法诀,灵丝的编织更为细密,回环处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
她在心里默默感受了几轮,找到了一个极小的缺口——在右下角,最后一根灵丝与倒数第三根之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断口,像是施诀者自己也没注意到这里。
她将灵力最轻地、最细地透进去,逆向平复,灵网无声地从中裂开,消散在空气中。
铁皮柜打开之后,里面没有成摞的卷宗。只有几页纸,被撕得只剩上半截,下半截的内容全没了。
残留的半页上列着几个内门弟子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不是灵力值,不是灵脉宽度,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计量单位。
每个名字的备注栏里都写着“灵性与未明脉理有高度契合”,然后数字从高到低排列。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代表什么,看不懂“灵性与未明脉理有高度契合”是什么意思。
但她翻到第三页时,在最末一行看见了两个被划掉的字,是用墨涂掉的,涂得很厚,但墨迹年久褪色,底下透出极淡的笔痕:“闻恙”。
旁边有一行小字,没有被涂掉,清清楚楚地写着——“以丹石之力暂阻灵脉,观其自行修复周期。首次阻滞:四日。灵息自复:提前一日半。”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息。前世她的灵脉瘀滞困了她四天,这一世她提前醒了。
那张纸生涩发黄,边角沾着极细的尘,被撕去的下半截也许还记着更多,但这些都被人撕掉了。
只留下她自己的名字,被墨涂过又褪出来,像一个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印记。
她觉得是有人把整个铁皮柜的业火种档案全部清理了,但撕的时候太急,漏了这一角。
她翻完最后一页,心里没有太意外。
却多了一种更冷的确认——有人正在销毁所有的证据。
而她必须在剩下的证据全部消失之前,先一步找到最后的线头。
有些卷宗被留在这里,也许只是障眼,也许只是被挑剩下的壳子。她把它们放回原位。
正准备关上柜门时,手指碰到柜底边缘一本被压在最下面的旧册子。封皮上没有事由,没有归档编号,只有两个字——“名册”。
是七年前的内门弟子名册,翻到某一页时,她发现有两页直接内容相差很多。
装订线之间夹着一小截残留的纸茬,说明这里曾经夹过一张纸,是后来被人从装订线里抽走的。
纸茬边缘发黄,但断口很新,不超过几年。也就是说,有人不想让任何人查到这张纸曾经存在过。
她翻过这一页去看背面,背面的记录也被裁了,只剩下附注栏里孤零零的一行小字。
“此人档案,非宗主令不得查阅。”
闻恙盯着这行字看了一息。
衍芜尘。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
纸茬在指腹下极轻地刮了一下,像一根刺。她没有再碰它。
将名册合上,放回原处。手指离开书脊时,胸口忽然极轻地牵了一下——不是灵脉的余韵,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极深的地方被轻轻拽了拽,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绷紧了半寸,又松了。
她没有动,站在书架前,把那口气压到最缓。
这种感觉每一次都是在她想到那个人的时候来的。
他身上的秘密很多。
她把铁皮柜关好,灵网重新覆上,恢复如初。
匿息术撤去,守护诀的感知范围重新覆盖整层楼。
她退到楼梯口,准备离开时停了一步。往上还有一段台阶,通往三楼。台阶尽头是一道厚重的木门,门缝上贴着的封条已经泛黄,上面盖了三枚不同的印章。最上面那枚她认得——闻长寂。
父亲封的。
但这扇门没有仙诀。父亲选择了一种更绝对的方式——封条上的灵力就是唯一的封印。
三枚印章里浸着三位长老的本命灵息,揭开封条需要三位长老同时注入灵力。这种封印无法被破解,无法被绕过,一旦强行揭开封条,残留的灵息会如实记录下破坏者的一切信息。
他在等。等闻恙自己修为足够,等他离开前连同封条一并留下的那句极隐密的灵力暗示,以父女之间修习同源功法的特殊感应,在灵气共鸣中被她识出。
她没有上去。现在还不到打开的时候,等她把一切弄明白——她再来。转身下楼,匿息术重新张开,脚步比来时更轻。
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西边最后一抹暮色沉入山脊,山路上的青石板泛着一层冷光。
闻恙没有原路返回。她绕了一圈,穿过内门弟子居所后面的废弃旧道,走到靠近后山的那片偏院。
那里很偏,偏到连守夜弟子都不会往这边走。青砖地缝里长满杂草,院墙上的石头缺了好几块,门是虚掩的,门轴上积了厚厚的锈,显然很久没有人推开过。
她站在院墙外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来。
前世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见过衍芜尘。
不过这一世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到他,不知道这一世的他,这个时候在哪里。
她只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他住在后山一处废弃的偏院里,靠近旧丹房,青砖地缝里长满杂草,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提起他。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这座宗门里的旧物,贴着封条,却没有人愿意扔。
现在她站在他的院子外面,在这个前世她和他毫无交集的节点上,忽然很想看一眼。就看一眼。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她的手抬起来,停在门板上方半寸,没有碰到木头。
站了片刻,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
从院门到石阶,几十步路,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但她知道,那根看不见的丝线还在。从她的胸口,连到这座院子里,连到那个她今生决定不去碰的人身上。
回院子的路上,夜已经黑透了。
山道两旁的松枝在风里低低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拨着琴弦。闻恙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就着冷白的月光看了片刻。手背干净,没有疤。
她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老桂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与此同时,青崖宗大长老议事堂。
孟守一还没有走。长案上摊着秘境试炼的弟子名册,每一页他都翻过。
翻到内门弟子的分册,倒数第三页,闻恙的名字。名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备注:血脉未明。
他看这一页比看别的页慢了几息。不是犹豫,是在回忆——闻长寂当年查过什么,他知道。
查到哪里为止,他也知道。只是闻长寂没有查完,没有来得及。
现在他的女儿坐在内门弟子的位置上,血脉未明。
未明不是一个结果。未明是一个问题。
孟守一提起笔,在“未明”下面用朱笔轻轻划了一道。
不是批注——只是一道朱红的痕迹,横在那个词的下面,像划出一道下划线,也像划出一道底限。
然后他将名册合上。
秘境试炼,他会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