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故友新遇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夏末的时光，繁花未至荼蘼，蝉鸣依旧喧闹。

二人并肩牵马，走在郊外的原野上。

有风吹拂过身旁之人的碎发，纤薄的光洋洋洒洒，跳耀着每一根绒毛都分外可爱。鬼骨欣然地感受这这一刻的惬意，嘴边始终都噙着笑。

“弋哥哥，”离宿先开了口，“城内之变，你打算如何善后。”

鬼骨回答得漫不经心，“善后之事，有商阑在，不用我操心。在汇乂，他倒是比我有威望。”

“那……”离宿谨慎地斟词酌句，“那你有顾虑过大家对你的……嗯……就是评价之类的吗？”

鬼骨不甚在意，“顾虑这些作何？我只关心你对我的看法。”

离宿不知该如何接话，转而道：“对了，方才你说有话，是什么事？”

鬼骨小声“噢”了下，继续道：“之前我曾给连墨、羽涅等人传过消息，叫他们改变行程转来汇乂。想来这几日便会到了。”

“真哒？那可要热闹了。”离宿很是兴奋，“泽兰也来了么，我都想她了。”

鬼骨点了点头，“羽涅应会带着她。还有一事，那晚被劫走的女子，经查明，是一个帝都离职官员的家眷。该官员因朝堂纷争，主动告老还乡，具体情况还未清楚。”

离宿道：“看来苏悉帝似乎并不想让他安享晚年。”

鬼骨猜测，“亦或是薄冶上卿的意思，毕竟影卫只听他的差遣。”

“既然提及薄冶，”离宿接着道，“不若和我讲讲衍那四公子之说罢。”

“你对他们感兴趣？”鬼骨微眯了眯眼，“也对，毕竟他们和我齐名。话说回来，四公子你也见过其三了，余下的那个，世人谓之‘雅’，名为苍旻，是相天族王的小儿子，也是天机无涯的入室弟子。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算是四公子里最受人们爱戴的一个。”

离宿问道：“噢？那他在百姓中声望很高咯？”

鬼骨颔首，“不错，苍旻为人温文，待人处事也颇有一套，年纪轻轻就创建了星云骑，也算是建树不小。”

“果然能位列公子之人才干皆是上乘。”离宿颇感好奇，“你说他是天机无涯的弟子，那你们可曾相熟？”

“一般般。”鬼骨蹙眉道，“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离宿不禁白了一眼，“说什么呢，我是觉得他深得民心定有过人之处，你们既然认识，何不向他多学习学习？”

“我向他学？若按辈分，他还得叫我一声师叔呢。”鬼骨侧眸，“彼时他虽颇具天资，但奈何年幼，娇生惯养的，难免有些孩童心性，在钦天神殿也是嬉闹如常，比不得我勤奋好学。”

离宿噗呲一笑，“怎么说着说着，倒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鬼骨傲娇地扬起了下颌，“那是自然，在你面前，我定然要比所有人都出色。”

离宿忍不住捏了他的下巴往下拉，“好啦好啦，骄傲的小尾巴露出来啦。”

被她突然一拉，鬼骨有些愣神，但随即反应，顺势向前一倾，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这番境况，倒轮到离宿愕然了。眼前之人近在咫尺，琥珀色的双眸里有一丝莫名的情愫悄然滋长，诱人情迷。

但看他愈来愈近，惊慌中，离宿急忙别过头，支吾而言，“嗯……弋哥哥，我还有话要说……”

鬼骨恍然站直了身子，正色道：“若不是关于我的，此刻我并不想听。”

离宿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这样，但我还是要说。我有喜欢的人，不只是单纯的依赖或是别的什么感情……”

“别说了！”凌厉的杀气陡然浮现，身后的马被惊起，四窜逃离。鬼骨目呲欲裂，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今日这番话，我只当你从未说过！”

离宿虽然知道这可能会让他不高兴，但未曾想他竟会如此愤怒，一时心惊不慎，竟崴了脚跌坐了下去。

二人一坐一立，对视着僵持，皆沉默而倔强。良久，终是鬼骨先缓和了下来，他心里清楚，那句未尽的话指的是谁，但似乎只要还没从她口中说出那个名字，便是他所有卑微的希望。

他俯身下去查看她的脚踝，扯着嘴角苦笑，“抱歉，又吓着你了。”

离宿手臂交叠，闷声道：“是有点儿。”

鬼骨眼神躲闪，“你的脚有些红肿，不若我们先行回去？”

“马都跑了，”离宿嘟囔，“还这么远……”

鬼骨神色微澜，“我可以背你，像彼时幼年一般。”

离宿想了想，点头道：“这个可以有，成交。”

闻言，鬼骨终是有了一丝欣慰，转而矮下身，道：“上来！”

见他如此，离宿确有些感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提醒一下，我现在可重了。”

“自然了，都怪我的伙食太好。”鬼骨侧首道，“快来罢！”

“这可是你说的。”离宿撑着身子，嬉笑着扑了上去。

鬼骨作势掂了掂，揶揄道：“看来以后我得多做些蔬菜瓜果了。”

“弋哥哥！”离宿噘着嘴打他，引得一阵大笑连连。

接下来的时光，轻松而欢闹。鬼骨真切希望，能就这样背着她一直走下去，走下去。那条没有尽头的道路，有他倾尽所有都想要追寻的光。

忆幽客栈。

自从小厮送来一碗粥后，凰澈久候不见来人，尤其是得知她与鬼骨在一起，心下不禁有些焦躁。他走出客栈，正巧遇上了远道而来的几人。

“快看！”眼见的华泽兰激动地拉着一旁的羽涅道，“是仙人，正是这儿！”

随着她的指认，其余二人也瞧见了不远处的凰澈。

羽涅遂上前行礼，道：“先生，之前接到邪公子的书信，特让我等转道来此一聚。”

连墨接着道：“是啊，信意未明，也不知所谓何事？”

凰澈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薄唇轻启，“你们所寻之人便在此处。”

“天机无涯？”华泽兰惊讶道，“真的请到他啦？”

凰澈并未回答，眼神在穿越他们之际，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猛然凝滞，似有阴郁流转。三人略感奇怪，也随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去，但见后面街道上，有俩人一背一伏，欢笑着前行。

“离宿！”见是故友，华泽兰兴高采烈地大喊着招呼。

寻声而望，离宿很快看到了熟人，亦是欣喜非常，摇摆着手臂以示欢迎。但随即，她也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人正冷眼以待。

见状，离宿急忙道：“弋哥哥，快放我下来。”

鬼骨迟疑，“可你的脚……”

离宿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你扶我过去便好。”

“也行。”鬼骨顺势低了低身，放下背后之人，挽着她的手臂嘱咐，“走慢些。”

华泽兰见他们有异，忙也上前搀扶，“怎么啦，脚崴啦？”

“可不嘛，郊外路滑，大意了。”离宿倒也不甚在意，笑得一脸灿烂，“弋哥哥正和我说你们最近要来，可不想这么快就到了。”

华泽兰亦是开心，“那还不是惦记你这小丫头嘛。”

离宿连连点头，憨憨地道：“正是正是，我都想死你啦。”

姑娘们之间的亲昵，让人看了也倍感愉悦。不过连墨却是啧啧出声，“怎么和这土妞一起，华小姐也不甚端庄了。”

“我当是谁呢？”离宿扮着鬼脸打趣，“原来是个没落的二王爷——”

“放……放什么厥词，”连墨回嘴道，“本王要没记错的话，某个赌约可是我赢了。怎么着，乖徒儿，也不行个礼什么的吗？”

离宿假装看了看，“赢了么？我好像没见到什么彩头嘛。”

“那株灵参本意就是想跟着我，”连墨挑了挑眉，道，“但无奈有人也喜欢至极，所以本王就让他带着玩两天。”

离宿故意拖长了尾音，“噢——原来如此——”

华泽兰看她挤眉弄眼的样子很是滑稽，被逗得笑声连连。羽涅亦受感染，那明媚清丽的容颜近在眼前，勾起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丝牵挂。

“几位奔波辛劳，”鬼骨提议，“还请栈内休息片刻，届时再叙。”

羽涅回神应道：“也好，如此，便叨唠了。”

离宿抬眸之际，却见几人中不知何时已然没有了长辈的身影，遂也急忙跟着几人走进了客栈。引得鬼骨不住念叨，“别急，慢些走，慢些……”

“弋哥哥，”离宿道，“你先去安排一下，我让泽兰扶我回房即可。”

华泽兰也道：“是啊，我们好久不见，可有好多话要说呢。”

鬼骨仍是担忧，“那你千万小心些，我待会儿叫人把伤药送去你那儿，有劳华小姐了。”

“放心罢，邪公子，我定会照顾好舍妹的。”华泽兰笑眯眯地保证。

鬼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随即领着另外二人转身离开。

待他们走远，华泽兰这才小声地道：“我怎么感觉你哥看我的眼神有点儿怪怪的。”

离宿一边跳着一边道：“有吗？可能你曾说自己崇拜他，对你或有多加留意罢。”

华泽兰遂也不作想，转而道：“怎么没见到叁玖玖，他没和你们在一起么？”

“他啊——”离宿斜睨了她一眼，笑得玩味，“你早就想问了罢。不过，他还真没在这。不久前，他们族长来到此处，有事要查，所以他就去帮忙了。”

华泽兰失望地“噢”了一声，“那他多久才能回来？”

离宿开了房门，继续道：“不好说，走了都三个多月了。之前长辈也和他们一道，说是已经追查到帝都附近了。”

“对了，”华泽兰眼神一转，“说起来，你和你家长辈如何了？方才他看到你哥背着你，那神情……啧啧，有点吓人。”

离宿心里咯噔一声，想了想，凑到她耳畔悄声说话，“那个……就是我和他……嗯……在一起了。”

华泽不可置信地惊声大呼，“什么？！你们在……”

离宿急忙捂住她的嘴，微赧地提醒，“小声些。”

华泽兰攀着她的手，一脸坏笑，“可以啊你，下手够快的啊。”

离宿轻哼了一声，“还行吧。”

“瞧把你得意的。”华泽兰极为感兴趣，“快和我说说详细情况。”

“其实也就刚开始。”离宿道，“七夕那晚，我路见不平跟人打了起来，后来坠了水，他就来了。”

“哇，英雄救美，”华泽兰眨了眨眼，“然后你就以身相许啦？”

离宿羞涩地点了点头，“差不多罢。”

华泽兰忽然伸手一勾，抬起她的下颌，缓缓靠近，道：“可是这般？”

“你这招还是留着对付呆啾罢，”离宿笑着打掉她的手，“他肯定招架不住。”

华泽兰也是开朗，“行，那你可得帮我创造机会。”

离宿揶揄道，“嗯……那看你表现咯。”

“好啊，你个小丫头。”

“什么嘛，明明我比你大。”

“有嘛有嘛，我看看……”

“华小姐，你且端庄些，别动手动脚的……”

“嘿嘿嘿……”

二人欢欢闹闹，甚是开怀。

其间，有小厮送来了药膏，华泽兰接了来，准备帮离宿上药，但转念一想，提议道：“这种肌肤之亲，何不让你家长辈效劳？”

离宿弯了弯脚，“区区小事而已，何须劳烦他。你也给我罢，我自己上药即可。”

“不是我说，”华泽兰拿着药瓶，道，“方才我看他的模样倒有些吃味。”

离宿不以为意，“你倒心思玲珑，怎么又有这些说法？”

“我们山庄哥哥姐姐多，”华泽兰得意道，“我人缘好，他们啊有什么心事都会和我说，听得多了自然也就略通一二。”

离宿随意“嗯”了一声，“洗耳恭听。”

华泽兰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发现异常，是在先生看见鬼骨背着你开始，虽然你无所谓和哥哥这样子亲密，但在他人看来，难免显得暧昧。尤其是在心仪之人眼中，大概只有男女之分，没有兄妹之分了。”

离宿听她说得煞有介事，不禁也沉思了片刻，“其实今日早些时候，我和弋哥哥坦白过这件事情，但当时他发了很大的火。之前他便曾劝阻过，说什么道德伦常之类的。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他如此反对我和长辈在一起。”

“道德伦常么。”华泽兰似叹了一口气，“光替你开心，倒是忘了这茬。”

离宿双眉微蹙，“怎么？很严重么？”

“这个……还真不大好说。”华泽兰有些为难，“先生毕竟抚养你多年，的确有长辈之尊，就像父女叔侄之类，这个在世理上有些说不过去。但好在你们并无血缘，这样子看，倒又没多大关系。”

离宿追问：“所以呢？”

华泽兰坚定道：“总之我是站在你这边的。邪公子那儿，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总会有首肯的一天，毕竟事关你的幸福嘛。好啦，别多想了，时间会给出答案的。”

离宿甩了甩了脑袋，“好罢，听你的。反正我也想不出什么来。”

华泽兰笑着将药瓶放进了她的手里，“你呢，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乖乖去你家长辈那儿，让他帮你抹药。”

离宿嘟着嘴道：“我还是感觉多此一举。”

“去罢去罢，你们正值新期，柔情蜜意的，”华泽兰笑得别有深意，“待会儿不出来一起用膳也无妨。”

离宿亦觉得好笑，不禁白了她一眼，“好，好，谨听华小姐教导。”

华泽兰说做就做，“走，我扶你过去。”

“那便有劳啦。”二人欢言笑语，尽显闺阁之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