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又逢七夕

那日分别，离宿几乎彻夜难眠。只是她不知，亦有人如她辗转。那抹如月清华般的身影在她的门前静默守候，明明她的气息那般清晰，他却始终跨不过一扇门的距离。

草长莺飞，转眼已是盛夏时节。

鬼骨有意相授，逐渐让离宿接触忆幽陵的各项事宜。她自是有心，尽数投于此，更直接在分部吃住起居，以省两处奔波耗时。经过数月的努力，分部的事务，她已经处理得得心应手。鬼骨心里明清，虽心疼她辛劳至此，但也愿她能及早释然，恢复如常。

这日，离宿正行往议事厅。居不然传有要事相报，虽未有例会，但鬼骨也特意叫她来议事厅相商。

一路上，间有相遇，大家也都毕恭毕敬地尊称她一声“副官”。

离宿来至大厅，见鬼骨与居不然已经在等她，“不好意思，居老板，我来迟了。”

居不然笑容可掬，“副官哪里的话，快请上座。”

离宿坐到了鬼骨身旁，“居老板也坐。”

鬼骨对她笑了笑，转而对居不然道：“不然兄，是何情报值得你特意跑此一趟？”

“回禀陵主，”居不然正色道，“今晨刚从百色收到的消息，媕鄯终于不满琊古人数月来的压制，于昨夜起兵了。”

鬼骨倒也不甚意外，“等了相天多时，此番也算是媕鄯背水一战。”

“相天暗中相助，也是出力不少。”居不然继续道，“值得一提的是，百色城郊原有一座天阙宝刹，战乱时本受殃及，但其将被炸毁之际，奇怪的事情出现了——整座宝刹竟在瞬间凭空消失，原址空地上却是金光四溢，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星阵笼罩，经久不灭。我想陵主对星阵有所关注，特来相告。”

居不然讲得绘声绘色，离宿也听得神奇，“那就是说，天阙寺并未受其损害，是么？”

居不然摸了摸大腹便便的肚子，“应是如此。”

离宿松了一口气，“希望皈元大师他们平安无事。”

鬼骨追问道：“那星阵可有具象？”

居不然描述道：“大约是个五边形的模样，像个星芒。”

“果然是五曜星阵，老头儿，可算找到你了。在这世上，能将五曜星阵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非他莫属。”鬼骨嘴角微扬，吩咐道，“就地寻找天机无涯的下落，若有消息，即刻来报。”

“谨遵陵主之令！”居不然站起行礼，“陵主、副官，那不才便先退下了。”

鬼骨颔首，“不然兄，慢走。”

居不然走后，鬼骨仍是兴奋，他看向身旁之人，那一份自责是他心底难过的坎，如今终有希望相赎，叫他如何不高兴，“丫头，相信我，这次一定能找到天机无涯。”

离宿却并没想象中的喜悦。多少个夜晚，她只能看着掌心命轮投射的影像，推测着与彼端之人的距离。而如今，若是将这个印记都除去，是否代表着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都将消失，相忘江湖。

“弋哥哥，塔内还有事要忙，我先过去了。”

“好，那我去准备午膳，别又忙得忘了时辰。”自从离宿接手，鬼骨倒是退居厨房，安心当起了掌勺。

为此，大家皆是惊叹，他们杀伐决断的陵主大人竟有如此贤良淑德的一面。

忆幽陵办事果然效率，不过五日，便将那行踪不定的天机无涯从媕鄯带到了汇乂城，并将其安置妥当。

得此消息，鬼骨即刻同离宿一起，前往忆幽客栈。

时过境迁，庭院里的八重樱已然落败，只余疏散的枝叶，执着地等待下一次相遇的未来。

离宿挥散了心中的感慨，定了定神，跟着鬼骨疾步前行。

鬼骨早已按捺不住，还没走进，便朗声叫道：“无涯老儿，你可叫我好找啊。”

房门吱啦打开，一个雪鬓霜鬟的老者钻了出来，见是来人，吹胡子瞪眼道：“臭小子，你当我和你一样身强体健啊，可怜我这把老骨头，颠簸了这几日，都快散架了。”

“谁叫您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鬼骨熟稔地捋了捋对方的白须，“想见一面，堪比登天呢。”

无涯哼声道：“只怕是你小子闯了什么了不得的祸事，想让老朽给你收拾残局罢。”

“知我者，非无涯兄莫属。” 鬼骨邪黠一笑，也只有面对无涯时，他才会得意展露年少人特有的顽性。

无涯又哼了一声，只是这次他却瞧见了鬼骨身后跟着的一人，还是个冰清明媚的女子，不禁甚是关注，“弋啊，终于成家啦。可算是了却老朽一桩夙愿。”

鬼骨见他双目泛着泪花，心有所动，“有劳义兄惦记了，她便是我一直苦寻之人。”随后，他又附耳过去接着道，“亦是我心尖人，不过还未得到她的首肯。”

“噢——”无涯耐人寻味地提点，“听为兄一句，该主动的时候可千万别磨叽。”

他们特意压低了声音，离宿听不真切，但见天机无涯对她笑容满面，遂自我介绍道：“离宿见过天机前辈，前辈安好。”

无涯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也算我半个弟妹了，知书达礼，不错，是个伶俐的丫头。”

对于这些称谓，离宿了解得不多，遂问道：“前辈，弟妹是为何意？还有，方才您手弋哥哥成家，可他并没有……”

鬼骨慌忙打断，解释道：“无涯是我结拜的义兄，你自然便是他的弟妹了。至于成家，有你的地方，难道还不是我的家么？”

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无涯笑得别有深意，“年纪大了，就喜欢看这种场面。别再门口站着了，快进来罢。”

鬼骨应声，携离宿一同走了进去。

“说罢，”无涯问道：“此番把老朽折腾来，到底所谓何事？”

鬼骨也不拖沓，直接说出四个字，“七曜命轮。”

无涯闻言变色，目光忽明忽暗，惊诧不已，“哎呀，你终究未听我的劝告。”

鬼骨神态自若，倒了杯茶递于离宿，才对无涯道：“你知道，我从不是个听话之人。”

“三年前天象异变，北斗虽有征兆，但平息时久，我还以为祸乱不会出世。”无涯叹了口气，“没想到，天机从未曾改变。”

“前辈，倒也不能全怪弋哥哥。”离宿如实以告，“我想您说的祸乱其实是以我为始。”

说罢，离宿伸出掌心，将期间印记展现，继续道：“七曜以阴星为首，而在我及笄之日，它便出现在我手心。接者为阳，是我长辈自行引渡而成。此后五曜，才是弋哥哥所为。”

面对这精妙绝伦的上古星阵，惊惧、敬畏，确是有之，但学术探知的好奇心亦是蠢蠢欲动。无涯又惊有喜，细细端详着着这奇妙的印记，啧啧道：“能一睹七曜真容，乃老朽毕生之幸呐。”

离宿疑道：“听前辈之意，好像这命轮并非可怖？”

“不，不！”无涯脸色骤然大变，“七曜之力，足以毁天灭地！”

闻言，其余二人相视了一眼。鬼骨凝眸急问：“可有方法可解？或有保全承载者安全之说？”

天机无涯亦是眉头深锁，“我们研究出的七曜，实为依照残籍推演而出。但真正的星阵，我们谁也不曾亲见。只凭我们推演而成的七曜星阵，其灵力便已不可估量，更何况其正统真身？若只是你所施展之术，我或许还可尽力一试，但如今这般，我实在不敢断言。”

鬼骨见他虽实为难，但也未有全盘否定，知他心中顾念，遂转言道：“兄长星术登峰造极。现在，上古星阵真身在前，若不好好研究一番，岂不白白浪费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无涯被他抓住心理，呵呵笑道：“你不用激将我，此事非同小可，容老朽好好考虑考虑。”

“行，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鬼骨道，“舟车劳顿，你先好生歇息，我择空再来。对了，我们这几日便同住在别苑，你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即可。”

“别忘了叫厨房给我多备些好饭食，”无涯提醒道，“老朽牙口尚好，不要有所顾虑。”

“知道了，老馋鬼。”鬼骨笑着答应，随后遂与离宿告辞离开。

从那厢出来，时辰尚早，鬼骨有意带离宿散心，提议道：“副官大人终日繁忙，今日难得出行，可否赏光，让我带你好好逛上一逛。”

离宿想想也好，自来到汇乂，倒是尽往郊外跑了，城内风貌却未有见闻，“好吧，那便允你了。”

“好嘞！”鬼骨笑得欢快，英郁的容颜多了神采，明朗而纯美。

今日的汇乂城显得格外的热闹。大街小巷，行人熙攘，商铺小贩亦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之气。

二人略有疑惑，正走着，忽见前方石桥上人群聚集，花枝招展皆是女子。途中，还不时有少女叫嚷着“商老板在那儿”，激动地急行而过。他们亦感好奇，遂也随着人流走去。

那方，被一众女子围绕着的商阑谦谦而立，手中早已被塞满了不计其数的红绳，而且其数量还在增加。少女们满脸娇羞地将自己的心意寄喻其中，希望能得之青睐。商阑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拒绝此等美意。

见此情景，在外围观看的鬼骨不禁笑言，“我们忆幽客栈，或许很快就会有老板娘了。”

离宿问道：“弋哥哥，今日可是七夕么？”

“应该是了。”鬼骨指着那些红绳，道，“相天族以为，在七夕之日，会有月老降临，将红绳绑于男女二人之间，便会使他们互生情愫，两情相悦，终成一段佳缘。”

“那月老在哪呢，”离宿打趣道，“我们站得这么近，该不会把我们绑一起罢。”

鬼骨邪气地一笑，伸出手腕将红色咒符露出，“你看啊，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

离宿撇了撇嘴，笑着说了声“别闹”。

“时间过得真是快，”鬼骨转而道，“现在想来，我们的重逢还挺有意思的。”

回念起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离宿直觉恍若隔世，她刻意没让自己有时间多想，应声道：“可不嘛，当时的白胖胖可是我在衍那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鬼骨笑道：“看来，我们本就缘分不浅。”

“说起缘分，你和天机前辈又怎以兄弟相称？”离宿的确好奇，“看你在他面前，好像特别自在。”

“哈哈，一碗鸡汤的交情。”鬼骨捏了捏她的鼻尖儿，“我和他的结识，只因他同你一样，是个小馋猫。”

“没想到，一手好厨艺也会有此等际遇，也不知道呆啾那手艺……”离宿猛然止住了嘴，明明想好不提及他们，可话头好像还是会自己冒出来。

她慌乱的神色，鬼骨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些时日以来，她都在刻意地忽视那几人的存在。但她越是压抑，却越是找不到出口。

鬼骨假装不经意，“也不知啾兄他们近况如何，一走就杳无音讯，还真叫人担心。”

离宿垂头丧气，良久，才幽幽地吐言道：“是啊……”

“傻丫头……”鬼骨揉了揉她的头发，也不说破，转而提议道，“既然今日七夕，不若我们宴请陵中兄弟，一起吃个便饭如何？之前说了要请大家吃酒，倒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离宿抿了抿嘴应道：“也好，由你安排。”

之后，二人忙忙碌碌，谁也没再提及方才话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