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子湛回归

冬将尽，春欲来。

溪涧里的薄冰终于消融，竹林中亦开始冒起了参差不齐的鲜嫩笋尖儿。林海深处，九级浮屠烟波渺，重深楼阙隐约现。

天祈帝都，重阙楼。

世人皆知，重阙之主手下有一个影组织，曾经九人特立独行，鲜有敌手。后来，他们集入薄冶麾下，并于同年，其中最后一脉，无故消失，颇为神秘。

而此时，正有一人登顶塔楼，瑶姿倩影，翩若惊鸿。

室内，温暖融融。薄冶止一袭烟粉长衫，手执棋子黑白分明，慵懒惬意。忽闻有声，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沏了一壶新茶，静候来人。

“子湛请见。”声音清泠，犹如清风徐来。

薄冶止嘴角轻扬，“进来罢。”

门外，素手珠帘，撩起了一池涟漪。薄冶止遥相望去，但见一个伶俜身影步入其内。来者嫣紫银衫，以一缕巾纱覆眼，冷艳风华。

“念家主大驾光临，止方泡好了茶，现在正好不烫嘴了。”薄冶止抬手相邀，请她入座。

念薇并未靠近，遥遥施礼，“主上，子湛请求回归影组织。”

“回归？你一直都未离开，何以多此一举。”薄冶止温柔浅笑，“来，坐罢，茶凉了对胃不好。”

闻言，念薇适才走了过去。相视时，他始终带着一抹笑意，细长的眼睛幽深剔透，像秘境中的千年雪狐，随时都能将人的魂魄勾去。

“自从圣女一事之后，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薄冶止喝了一口茶，道，“不料却等了这许久。”

“长律使派人各处搜寻至尊令的下落，我也花费了些功夫。”念薇答道。

薄冶止知她其言所指，便问道：“可有他的下落？”

念薇亦是疑惑，“忆幽各处皆无音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薄冶止执了一子黑棋，道：“忆幽陵并非遍布衍那大陆，还有一处，常人无所进出。”

念薇疑惑，“莫不是芖越？”

棋子落定，从白棋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路来，“局势动荡，芖越自然想要分一杯羹。邪公子能攀交芖越，看来，至尊令已在他手中。不过，君上已与芖越交好，想来长公主会寻机将消息传出。”

良久，念薇踌躇着问：“主上不怪我在钟灵之举？”

薄冶止不以为意，“戏演全套，何罪之有？”

提及此事，念薇索性继续，“那灵参……”

“我允你将你娘亲救活。”薄冶止抬头看她，眼神漾着柔波，“放心。”

念薇心中有底，“多谢主上。”

“既谢我，”薄冶止将棋盒一推，“便陪我下完这盘棋，如何？”

顿了顿，念薇伸手执棋，“学艺不精，但凭主上消遣。”

“在我这里，你又何须总是小心翼翼，我倒喜欢你与我对决之时的冷冽，英气夺人。”薄冶止看向她骨节分明的手，眼有心疼，“邪公子还真不懂得怜香惜玉，竟让你修炼那般磨人的琴技。”

念薇放下棋子，心无波澜，“一技傍身，总有益处。”

薄冶止并未围堵对方，而在角落放下一子，不经意地问：“你跟随邪公子多年，觉得他为人如何？”

念薇淡然道：“阴鸷狡诈，但也算得上行侠仗义。”

“嗯，中肯。”薄冶止的眼神有些玩味。

念薇迎上他的目光，“主上可曾对我有所怀疑？”

薄冶止悻悻，模样似乎很是委屈，“薇儿，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忠心。你客气叫我一声主上，但实际上，我们并未有任何主仆关系。当年，你母亲为爱归隐，散尽灵力，甘心嫁为人妻。却怎料心系之人心中无她，最后竟悲惨至此。而你，继承了子湛一脉，我因你年纪尚小，恐招来祸端，特意将你以非常之法隐藏。如今，我只希望，能在你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念薇又怎能不知，当年是眼前之人救她们于水火，恩养多时。但亦是他，以她们做饵，上演了一出遗孤救母的戏。不可否认，薄冶止眼光毒辣，忆幽陵方崛起之时，他便已经锁定了目标。他于她们，有救养，有利用，而如今，灵参在他之手，她不得不为母亲隐忍。

念薇又落下一子，步步为营，“主上，至少，我不会与你为敌。”

薄冶止终有在意，“那对于邪公子呢？”

“他于我，互惠互利而已。”念薇平静无澜，“主上可曾去过滋阳探查七曜命轮之事？”

“不错，”薄冶止颔首，“只是天机无涯行踪无定，连他的入室弟子苍旻都未寻得其踪，于是便失败而回咯。”

“鬼骨或能找到。”念薇定然，道，“自从见他使出星术禁法，我便暗中查探，他的确有在滋阳的经历。”

薄冶止摊开手中印记，与念薇的放在一齐，命轮有感，淡淡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不禁喃喃，道：“这个邪公子，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能力。”

“我虽跟随他多年，但所知之事并不详尽。”念薇缓缓而语，“在某些方面，他与主上确挺相似。”

“是么。”薄冶止嘴角噙笑，“我倒是挺期待与他见上一见。对了，命轮之阴阳二人，你可曾有过了解？”

念薇如实相告，“他们二人身份神秘，不属衍那四隅，鬼骨对他们亦是上心。而且，其中那名女子，似乎便是命轮的启始者。”

“若有机会，再仔细接触。”薄冶止落棋定局，“看来，是你输咯。”

“输赢自在人心，”念薇起身，“子湛告退。”

“我还是喜欢叫你念薇，心念薇仪。”薄冶止拿过一袭盛雪裘袍，为她披上，“外面寒气未消，你穿得单薄，自己不心疼，我心疼。”

念薇微蹙了眉，随即安然，“多谢，念薇告辞。”

薄冶止温柔相视，“后会有期。”

滋阳之行寻访无果，除了薄冶止，还有一人败兴而归。连墨无所事事，盘缠亦是所剩无几，无奈之下准备打道回府。

颠簸了月余，连墨终于穿过了衍那中州，来到了边界地带——半坡村。这是一个流民聚集的村落，穷山恶水，百姓的生活自是贫困潦倒。

半坡村西临芖越的迦南密林，往北便是原来的雅古境地。一方闭塞，一方遗落，此处的境况自然滞待不前。

说起这村庄的名字，取得也是形象，只因这里有一处不高的山坡，坡上有一座不大的土地庙，供奉着村民赖以信仰之物，于是便冠以半坡之名。

连墨之前并未来过这里，当他衣着光鲜地走进村庄时，的确引来了不少侧目。

有些大胆的孩子直接围上来讨要，“大哥哥，给我们点吃的罢，什么都行。”

看着眼前一张张面黄肌瘦的小脸，连墨于心不忍，但无奈自己亦是囊中羞涩，解开包裹，想找找还剩些什么。不料，这些小家伙看他举动，一齐聚涌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他的包裹分抢而尽。

见状，连墨急吼：“喂！你们这些小鬼！好歹也留点给我啊！”

说话间，一张花布迎面扑来，还伴随着孩子们的嬉闹声，“努，这个还你！”

连墨忿忿地扯下花布，骂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不知觉间，斜阳已然夕照。

连墨想着还是先安顿下来要紧，毕竟这方圆几十里皆是荒芜一片，他总不能让自己精贵的身子幕天席地。

他来到一户村民家，想要借宿，“老乡，我看你们家最为整洁，本王爷便屈尊留宿一晚罢。”

岂料，那农夫当着他的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留下一句“有病”飘散在空中。

连墨吃了瘪，怒目横眉，很是不悦，眼看天色不早，他决定暂不计较。这个村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三四十户人家，他兜兜转转，竟无一户愿意收留。

“真没眼力见儿！”

连墨接连吃了闭门羹，郁愤难平。此时，有一间房门忽然打了开来，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走了出来，但他只走了几步，隔着围栏，并没有让其进来之意。

“年轻人，我们村从不收外人留宿。这儿往西走上一里，有个洞穴，你若不想露宿街头，便去那儿歇息罢。”

连墨不愿，“什么？你让本王爷去睡那又硬又冷的石头？”

“石头是硬了些，”老人家好意劝道，“你可以铺些干草。”

连墨连连摇头，“干草可不行，会刺痛本王爷细嫩的皮肤。”

老人家叹了一口气，“算了，我言之意尽。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一句，晚上不要到处乱跑，扰了冥王清修。”

连墨刚想问冥王是谁，却见老者已经三两步走回了屋内，随即关上了门。

随着这一声响动，整个村庄似乎陷入了沉眠，再无声音。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夜晚，终于降临。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连墨感到有些奇怪。他看了看四周的房屋，无一例外皆是窗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照理说，农户这么多，多少会有些星火。可自从夕阳落下，这个村庄便没了声息，这种静谧，就好像……好像没有人一般。

连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往老者所指的山洞走去。可他才走了没几步，蓦地被余光中的一处所吸引。他驻足看去，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有一抹昏黄的光亮正摇曳闪烁。

连墨情不自禁地注视着，总感觉那道光芒里有着美酒佳肴、美人软榻，似召唤，似诱惑，让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身体忠于思想，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然身处山坡上。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座土庙，外观明明极为普通，内里却是富丽堂皇。如方才所感，这里的珍馐美馔琳琅满目。

忽有一美姬从中走来，明眸俏笑，欠身相邀，“王爷劳顿辛苦，奴家特来服侍王爷。”

在外多时，连墨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待遇，心中甚感欣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庙去。

异变突起，前面哪里还有什么美食美姬，天旋地转间，竟是凄风冷雨的黑暗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