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他乡故知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细碎洒落了一地。

来至百色已逾三日。置身这花锦繁世，离宿几乎都快忘了七曜命轮这件事儿。而凰澈对此亦不置一词，想来必是未到紧要之时。是以，床上的人儿闭上眼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个回笼觉。不过好景不长，她才眯了一小会儿，就被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了。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那顽钝刻板的臭呆啾前来叫早了。想来也是奇事，在落啾啾多年来坚持不懈持之以恒的叫早督促后，离宿依然我行我素，睡着懒觉不为所动。

敲门数次无果，落啾啾自行推开了房门，将一桶刚打来的清水拎了进来。其实这些客栈屋内都搁有置水器皿，但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将最新鲜纯净的水送至凰澈与离宿的屋内。

“哗啦啦——”一阵水声之后，落啾啾看了眼正睡得四仰八叉的人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舀了一壶水，开始烹茶。

“懒木头，今日可是圣女大典，起晚了，可就赶不上精彩的开幕啦。”

语毕，落啾啾在心底默数三声，再瞧那床上酣睡的懒虫，猛然一个挺身，睁着空洞迷蒙的双眼目视前方，待眼神满满聚焦后，刹那间闪出的光芒让人眼前为之一亮。

“圣女大典！”

这据说是媕鄯第一盛会的圣女大典，岂容错过！

离宿即刻跃身而起，在一旁的行囊里翻找着今日要穿的新衣。

这些举动落在一旁的落啾啾眼里，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这倒也不是说他经常百无禁忌地在离宿屋内逗留，通常都是送了新水之后便离开。最近一次督促她起床、穿衣，还是在两年前，自己比试惹恼了她，以致第二日这个懒木头生着闷气不肯起来。那时看她的身量于己无差，今时今刻，他却瞧见了一个，嗯……怎么说呢……于己有别的一个身姿。但见她依然一袍素白宽松的中衣，凝脂般柔媚的颈线蔓延其内，玲珑有致的曼妙身形若隐若现，只一眼便叫人红了脸。忆起不久前钟灵山中劫后余生的一拥，怀里温软纤巧的感受霎时浮现，只觉得空气中忽然一窒。落啾啾不敢再看，抵着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声“我去外面等你”便转身走了。

待收拾妥当，一行三人走出了清风尚苑。对于观礼之地，他们虽不知其具体位置，但好在路上皆是一同前往之人，跟随人流竟是到了媕鄯族宫之前。

宫前环水，三座拱桥建于其上。端看这宫门，便足以见其华美无双。灿白城墙，玉砌雕阑，其门正中，一只金重凤凰展翅翱云其上，气势磅礴之致。而上又立有一塔，塔身高数丈，皆是以云山之石造筑，光洁白玉中闪缀着点点金芒，日照下耀眼辉煌。护城河水盈盈漾，云中凤凰隐隐昂。

此时，观礼的民众正井然有序地侯在金水河畔，等待着圣女大典的开始。

除了此处最为直观的观礼之地，还有一处可供远瞻。

红尘渡——距离族宫最近亦是最富盛名的一家酒楼。名扬衍那的醉红尘便出自于此。此楼的老板姓单，厨艺自成一系。而他有一奇怪的规定，即每日只做三道菜，每桌仅限一坛酒。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生意，反而更使往来食客络绎不绝。曾有人出资万金，只为让他加菜一道，却不想被之断然拒绝，因此人们皆称他为单三。

若按离宿的意愿，她定是想挤入人群，近距离地观看圣典。但当他们路过这雕甍绣栏的红尘渡时，凰澈却道进此楼观礼。长辈向来随遇而安，动静自得,偶尔的提议，让离宿几欲脱口而出的“不行”，生生咽了回去。而落啾啾对仙人之语自是惟命是从。如此，三人便踏入了酒楼。今日的红尘渡，因圣典的关系，并不似寻常的门庭若市，是以凰澈三人能挑选到一间视野奇佳的雅室。

离宿根本不待入座，直接扒着窗户往外看。不远处即是媕鄯族宫，宫墙、白塔皆是泽光熠熠，煞是耀眼夺目。此时的护城河外，观礼众人早已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想要挤入其中，委实不易。而身处此楼，极目远眺，竟能将各处景致一览无遗。尤其与那灿白高塔遥相对立，对即将举行的圣女大典可谓尽收眼底。还真是选了阁好地方。离宿感叹长辈果然慧眼独具。她似有领悟道：“凡事勿须争前，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看得更远，对吧长辈。”

凰澈却是目不斜视，一心一意地将茶汤沏好，悠然恣意地呷了一口，才道，“方才晨起，我忘了饮茶。”

落啾啾看着自以为能得到仙人赞赏，而现下却一脸窘迫的人儿，一时没忍住，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扑哧——哈哈哈——”

离宿黑着脸坐下，端起一杯茶，仰起头一饮而尽。

渐渐地，随着小二哥的招呼声愈渐频繁，红尘渡开始热闹起来。想来也有不少明智之士选择这得天独厚之地。由于圣典还未开幕，离宿闲来无事，便趴在窗口看起了风景。这一看，倒是让她看出了个熟人来。

只见那人身着莲叶青衫，碧冠珐琅束发，一柄翡玉锦扇在手，正姿态招摇地踏入红尘渡。

虽然离宿对那人的印象并不算好，但能在此处偶遇故人，对她而言亦是幸事一桩。

“呆啾，我们有朋友来了。走，去打个招呼。”

落啾啾听了也是一喜，急忙跟上前去。

二人才至楼梯处，便听到楼下一道傲慢的声音正骂骂咧咧，“走路也不看着点！你想踩伤我英俊的小脚趾吗？”

正几句抱歉声中，某个英俊的小脚趾走上了楼。离宿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皆已了然。于是他们便在楼梯口等着他的大驾光临。

“连二王爷，真可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正拾级而上的连墨乍一听此称呼，心叹这媕鄯总算还有个有见识之人，遂抬头看去，但见尽头处站着两人。一个水漾蓝衫，明澈冰清；一个蕊黄长衣，俊逸不凡。此刻那二人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连墨愣了愣神，一时间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们。

离宿见他满面疑容地停滞不前，嬉笑一声，跳到他面前，忽闪着双眸凑近了去，“才月余不见，你就忘了患难之交啦。”说罢，她还将右手举起晃了晃。

连墨惊诧地看了眼她掌中印记，又回神瞧了个仔细。只见眼前之人秀目晶莹灵动，右边眼尾处缀有一粒泪痣，于是，记忆中某个扎着小童髻古灵精怪的形象兀自跳了出来。可是，那不是个野小子么？

“原来假小子是阁乡野土妞。”连墨啧了一声道，“把你的大脸从我眼前移开！”

对于这样的言辞，离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在她早已知其为人，并不想与之计较。

“你也来这观看圣女大典么？我们那间雅室视野最广，要不你来和我们一起罢。”

“我可没什么闲心看什么圣典。”连墨虽如是说，但脚步却随着他们走了过去，“不过看在你们热情相邀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屈尊一下罢。”

离宿撇了撇嘴，提醒道：“我似乎记得，你和我还有一个赌约还未分出个胜负。”

“土妞，你别总你啊你的，对本王爷你得用尊称。”连墨想当然道。

离宿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快翻到顶上下不来了。

言语间，三人来至原来那件雅室。

凰澈对连墨的到来并不讶异，只是略微点了点头算作了招呼。

而连墨见此却是一脸愠色，“什么嘛，见到本王爷还不赶紧起身让座！”但当他接触到凰澈的空溕的目光时，无端端感觉自己的气势像是被千山万水压制住了，只得诺诺道，“算了，出门在外，不繁多礼。看在你们请客的份上，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其余二人颇为连墨的傲慢捏把汗，反观凰澈倒是依然云淡风轻，并未上心。

此时，小二哥端着食盘前来上菜。这红尘渡还有一约定俗成的规矩，即无论你点不点菜，只要你进来此楼，小二哥便会为你定上当日的三道佳肴。

“红尘渡今日菜品——苍山灵秀、玲珑玉心和星辰浩海。客官尽情享用。”小二哥介绍完毕，便转身离去。干脆利落，丝毫不似别处的阿谀谄媚。

再看桌上的这三道菜肴，精致奇妙得宛如一幅幅名家画卷。第一道，苍山灵秀，以八段绿柱为基，内嵌五彩丁食，错落摆置；再者，玲珑玉心，白色为廓，黄色铺之，一点翠绿点缀其心；还有，星辰浩海，一粒粒小圆子浮游其上，中间处又以一道碧色碎丝隔开。

连墨早已按捺不住，转眼就将三道菜肴尝了阁遍。

“噢，原来这是青瓜……唔，还有鸡丁……白玉豆腐也能做成这样？是蟹黄么……这小鱼丸倒是入口即化……”

看连墨这风卷残云的速度，恐怕再慢上一点，便再没其他人的份了。离宿等人眼疾手快，也赶紧加入这食膳大军。果然，不消片刻，桌子上的珍馐美味便已扫荡一空。

连墨满意地咂了咂嘴，道：“也就这几道菜做得像点样儿。”

“方才就数你吃得最狼吞虎咽了。”离宿因没有抢到最后一碗星辰浩海，心情有点不悦。

落啾啾亦道：“是呀，二王爷，看你那架势，还以为你饿了许久似的。”

连墨饱食餍足，心情甚佳，说话也不挑刺了，“可不是？风餐露宿的，也不知道这次出来需要这么久，连加隆都所剩无几了”

是下，一桌四人，才以心平气和地坐到了一起。

离宿想起当初分离时，连墨是要去追寻他的心念之物，遂问道：“对了，你那宝贝灵参怎么样了？找到了么？”

“本王爷正是追寻那人参的踪丝来此的，你就等着行拜师礼罢。还有这个你们所谓的命轮，”连墨伸出了手掌，示意道，“也不知为何总是闪啊闪，你们看，现在闪得更亮了。”

离宿与落啾啾凑过去瞧了瞧，又摊开各自的掌心看了看，只见七曜命轮的顶端，除了顺数第四个代表华泽兰的一端和末端有些黯淡之外，其他五角竟都光泽熠熠。二人皆知，这是五人俱在一定范围之内的表现。代表火的念薇本是媕鄯人士，她在这附近亦合乎情理。正当他们在观察命轮之时，末端后土之光徒然大盛，众人俱是一惊，连凰澈亦是侧目。

难道，那神秘的第七人终于现身了么？

“怎……怎么回事？”连墨讶异非常。

“或许……你的宝贝灵参就快有下落了。”离宿推测道。

当初在钟灵山庄之时，众人对山顶夺参的不速之客便有过猜测。因其来无影去无踪，而七曜命轮之后土也如同昙花现世，两者之间的联系，或许并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仙人，你们看，圣女大典好像开始了。”

随着落啾啾之言，其他几人皆从命轮中回过神来，抬头向窗外看去。

不远处的高墙白塔像是回应他们的凝望，静默而热切地闪烁着灿灿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