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8章 第十七章 结交新友

这一觉睡得可真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被“砰砰砰”的敲门声吵醒。

离宿睡得浑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迷糊了片刻才糥糥开口，“谁啊——”

“懒木头！太阳都晒到天灵盖啦！”

讨厌的臭呆啾，连个觉都不让人睡得安稳。离宿嘟嘟囔囔地爬起床，顶着肿眼泡开了门。

“一大早就叽叽喳喳的，你不知道我昨天多晚睡的嘛？”的确，昨晚是离宿有史以来第一次那么晚才睡觉了。

落啾啾看着睡眼惺忪的人儿，疑惑道：“你昨晚该不会真的自己跑出去玩了吧。”

离宿翻了翻白眼，“要不然呢，难道还等你睡醒才去啊。”

“好了好了，”落啾啾提起地上的木桶，侧了身子往里走，“喏，给你打了水来，你先梳洗一下。”

离宿揉着眼站在一旁，看着落啾啾把水倒进盥洗盆，又递了布巾过来，“长辈呢，也起了么？”

“当然了，还吩咐了我们别乱走。”

离宿正擦着脸，不悦道：“那你还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

“都快正午了诶，我的离仙儿，”落啾啾一脸无辜，“你不饿吗？”

经一提醒，离宿果然觉得是有点儿饥肠辘辘，砸吧着嘴问：“今天我们去哪吃呢？”

落啾啾指了指楼下，“一层便是餐馆，虽然简单了些，但我刚才看了菜品还是很不错的。要不就就近吃吧。”

二人愉快地达成了一致，待离宿拾掇妥当，就一齐去了凰澈房前叩门。

凰澈的房间最为靠里，打开后窗就能看到别致有趣的院落，以及后面清净蜿蜒的小巷。不过当离宿好奇地站在窗前眺望时，却暗自捏了一把汗。这小巷，好像就是昨晚回来的那条……长辈应该没看见她这么晚回来吧……

“嗬嗬，那个，长辈昨晚睡得好吗。”离宿尴尬地笑了几声，仔细观察床上打坐之人的神色，见他双目轻阖，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放心下来。遂又亲亲热热地凑过去，倒了一杯茶水端上，“长辈，我们下楼用膳吧。”

落啾啾觉得，仙人无论搁哪都……昨儿那店小哥怎么说来着，嗯，蓬荜生辉。即便只是静静地打坐，都有种不怒自威生人勿进的强大气场。若不是当年有幸被木头“举荐”，以及凭着自己的厚脸皮生生在他身边扎下根来，只怕是会跟其他小雪灵一样再不敢近他一步的。此时这个心中之神正明目微启，淡然开口。

“你们去罢。待会嘱咐店小哥送些清淡的膳食来便是。”

长辈还是不喜欢热闹么。原以为是因了雪域冷冷冰冰，所以他亦是淡淡清清，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离宿小心翼翼地问：“长辈，那等下我们能出去玩一会吗？”

“再不可晚归。”

离宿吐了吐舌头，原来还是被长辈知道了，立刻正身保证，“嗯嗯，这次不会啦。”说罢，拖着落啾啾一同出了房门。

客栈一层整齐摆放了一溜桌椅，虽不比酒家酒楼的高朋满座，却也是兴隆红火。离宿二人先吩咐了店小哥准备几个清淡可口的膳食送予长辈，正准备挑一处坐下大快朵颐，突然一个在客栈外等候多时的人影风风火火地窜了进来，还没等人看清，便咋呼道：“女侠女侠，是我是我，白小仙！还记得吗？”

有人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旁的落啾啾也是忍俊不禁，“咦，这不是昨儿那个店小哥吗？”

“对，是我是我。”白小仙感动非常，“兄台好记性。”

落啾啾一脸大哥样儿，挡在离宿之前，问道：“来找我们所谓何事？”

这白小仙看着魁梧壮硕，态度倒是毕恭毕敬，“我已在聚福楼设下酒宴，想请女侠你们赏脸。嗯？那位神仙似的公子呢？”

离宿看着那白小仙，想起昨晚一事，应着这“女侠”的称呼，顿时装模作样地拿捏起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女侠，你若是不赏光，便是不肯原谅我了。看在我如此诚心悔过的份上，屈尊一聚，可好？”

看着那一脸赤诚的白小仙，离宿迟疑了一番，勉为其难道：“那——等我先去叫长辈下来。”

四人一行，浩浩荡荡地前往聚福楼。

白小仙激动万分，春风得意地在前头带路。

这厢落啾啾还在懵懂无知，初入俗世，人情世故他是不懂，但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还是铭记在心的，遂急忙扯了扯正大步前行的离宿，小声道：“木头，那白胖胖什么来路，为何要设宴招待我们？”

离宿此刻的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别担心，没听他一口一个‘女侠女侠’的叫我嘛，他这是景仰我呢。”

“啊！？”落啾啾一脸的不可置信。

“是真的！”离宿斜着眼偷偷看看眼长辈，见他神情未无变化，于是绘声绘色地解释了昨晚独自勇斗白胖胖的事迹，“你都没看见，我把他追赶得上串下跳那模样，跟小云兽一样一样的，哈哈哈……”

“那得是巨型云兽了吧哈哈……”

两人一唱一和，把前面的白小仙逗得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前几年也挺瘦，自从来到这宁海城，安居乐业的，心宽体胖嘛。”

离宿好奇道：“白胖胖，你以前是从哪儿过来的？”

“中州呗，要不是那些琊古人不把我们当人看，也不至于逃亡千里。在逃亡途中，阿孃不幸去世，剩下我和阿爹相依为命，挂个神算子的布幡也算是走南闯北了。噢对了，我祖上世袭相术，一直以来单脉相传，所以我阿爹就给我取了‘小仙’这个名字。”

二人一阵唏嘘，离宿对着白胖胖坚定地说道：“白小仙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

“嗯！很好听！”落啾啾也重重地点着头。

“嗨没事儿，我这人心大。”白小仙大手一挥，“其实我也觉得阿爹当初取的这个名字略女气了点。白胖胖这样的，听起来就有福气。”

离宿哈哈一笑，又问：“对了，相术又是什么学术？怎么都没听过。”

白小仙解释道：“相士呢，又称游方术士，通俗一点讲就是看人面相、生辰八字，以知其前世今生。”

“噢？竟然还有这般神奇之术？”离宿听罢啧啧称奇，非要白小仙给她看上一看。

白小仙也不推脱，直人快语就说道：“女侠你眼角带痣，是为滴泪痣，按命理学的说法，凡生有此痣者，今生注定为爱所苦，为情所困，虽会出人头地，超越普通众生，但命太过坚硬，力量太过强大……”

“什么嘛，怎么尽是些不好的言论。”离宿瘪着嘴出声打断。

注意到女侠拧成一团的小脸，白小仙意识是自己失言，连忙安慰，“都，都怪我胡说八道，才学了半吊子的学问，就敢出来显摆，女侠，是我的错。”

离宿撇了撇嘴，仍是不悦。

为了哄她开心，白小仙又道：“不过，这泪痣还有一个浪漫的传说。相传泪痣是因前世死的时候，爱人抱着他哭泣时，泪水滴落在脸上而形成的印记，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们就会一辈子分不开，直到彼此身心逝去。”

话下已进了聚福楼，白小仙的传说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只能一面走，一面说道：“我在楼上定了包厢，都是聚福楼的招牌好菜，待会儿女侠您可劲吃，不用替我省钱，就当是给女侠赔罪了。”

四人遂一齐进了雅座包间。桌上的菜肴真可谓琳琅满目，精致可口，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离宿一扫之前惆怅，与落啾啾二人围着桌子就开动起来。

“白胖胖，你别光站着，一起吃啊。”离宿手里拿着，筷上夹着，还不忘招呼他人。

白小仙憨憨笑着，“我自己也从没舍得置办过这么一大桌的佳肴美味，承蒙女侠相邀，我也就不客气了。”

凰澈依然不紧不慢，悠然自得，看那三人一同携手风卷残云。

席间，四人皆随性，有搭就搭，没搭即吃，气氛倒是和睦融洽。

白小仙正准备向一只肉嫩多汁的鸡大腿伸出魔爪，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还没请问女侠高名呢。”

“我嘛，”离宿刚解决完一个翡翠丸子，回道，“我叫离宿，这是我的长辈凰澈，还有那个，喏，就是那个在吃鸡腿的小子，他是我身边一个打杂的小伙伴，叫落啾啾。”

也不知白小仙听没听清，就听他对着正啃得津津有味的落啾啾一声大喊“喂，兄台，那是我的鸡腿！”

“盘里不是还有只嘛？”落啾啾吮着手指，也不看他，继续物色其他佳肴。

“那只是留给女侠的……”白小仙喃喃。

“嗯，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落啾啾起身给凰澈续了茶水，凰澈呷了一口茶，开口问话却是向着白小仙的，“既然你们祖业相术，怎么现在当起店小哥来了？”

神仙问话，白小仙简直就想跪下身来回答。忽然一阵凉意轻绕而来，平抚了他颤抖的双腿。了然之际，白小仙更是激动万分。之前落啾啾告诉过他，在他们那儿，仙人就是仙人，那离宿，他们族人都称之为离仙儿。哈，缘分！都是“仙”字辈的！

“回禀仙人，我原乃中州人士，祖业清白，世从相术。无奈命运多舛，说起那一路来，也称得上一部血泪史了。我啊自小就随父辈颠沛流离，阿爹过世的时候，我也才十二三岁罢，无依无靠的，做梦都想当个大侠，把那些鸠占鹊巢的琊古人都驱逐出境。可现实是，我连饭都吃不饱。有时候饿极了，还抢过别人的半个馊馒头吃。哎，生活所迫，不过那时候流亡的中州人差不多都是如此。有些小娃儿没熬过去，早早夭折的也是不计其数。我啊既当过乞丐，也当过扒手，反正那时候就是什么能解决温饱我就干什么。”白小仙故事说得凄惨，神情却依然热切，“再后来我千里跋涉到来宁海，见此间人民安居乐业，便立志要将衍那其他各地也创建成一方乐土。”

“男儿有志，必成大业。” 凰澈颔首，停顿了片刻又道，“百年之前，中州相术的确当属白家。”

白小仙惊讶道，“对！对！就是我们白家！我祖爷爷那时候可风光了。仙人你也听说过么？”

“嗯，当初跟白老先生有过数面之缘。”

白小仙嘴角抽搐地笑了几声，心道，拉关系也不是这么拉的吧，“仙人您可真幽默。”

“胖胖兄，”落啾啾端起杯盏，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说罢，抬头一仰，本想干了这杯茶，却不料茶水太烫，呛了出来，闹了个狼狈的模样。

离宿在一旁好笑，白小仙却是一脸动容，“啾啾兄，承蒙不弃，今生能得你一挚友死而无憾。”

眼看这两位就快称兄道弟了，离宿赶紧横插一脚，道：“还有我呢，我，也交你这个朋友了！”

“女侠……”听闻此言，白小仙就差感激涕零了，“好！今日便是我白小仙的黄道吉日！不上坛子酒岂不辜负？”

说罢，自个儿起身熟门熟路地抱了两坛酒回来。离宿眼巴巴地看着长辈，所幸得之首肯，许她一杯之限。

“来，”白小仙已将杯盏换成大碗，端至面前，“今日能结交各位，是我白小仙毕生之幸，我先干为敬！”

“胖胖兄果真豪气。”离宿和落啾啾一起，也举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咳——”辛辣的液体犹如一道火线直灌入喉，二人更是呛得泪眼朦胧，想不到这看着跟白水无异的酒水，竟是这般滋味。

“哈哈，这汇千川是我们酒楼的招牌，讲究绵、净、醇。点睛之笔，是最后那一缕淡悠悠的咸鲜味儿，就如同大海的滋味一样，”白小仙介绍得头头是道，“仙人，你也尝一口？”

凰澈执起杯盏，修长的手指弯曲有致，纵然只是简单的起落，都分外好看。

“仙人，你们初到宁海，有什么不便之处，尽可来找我。”白小仙热情不减，大咧咧地一碗接着一碗喝着酒，复又对离宿他们说道，“在这宁海城，我大小也是个东家，你们想去哪玩儿，我都可以带你们去。”

离宿连续喝了几口茶去去辛辣味儿，方才道：“昨日我倒是逛了一圈了，胖胖兄可有推荐？”

“嗯——最近几日可是宁海城最热闹的时候了，到处都是好玩的去处。不过最吸引人的，当属钟灵山庄了。”

落啾啾抬头问道：“莫不是那个什么娶亲的山庄？”

“哈哈，就是那个。”白胖胖大手一挥，指了指厢房外的人，“你看，这几日的外方来客络绎不绝，都是冲着那钟灵山庄来的。”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我也想啊，可是我们掌柜的肯定不会放人，今日的宴请还是拿了我一年的休息换的……”

“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嘛。”

……

有朋友，真好。

这一场宴席以几人醉酒而告终。

初尝滋味的人儿不胜酒力，醉得歪东倒西。

“怪我怪我，”白小仙歉意道，“一时高兴就拉着你们喝，都忘了你们还未有酒量。”

见凰澈未有怪罪，白小仙遂道：“先生，我送你们回客栈罢。”

凰澈应道，“好。”

说罢，白小仙搀扶起伏在桌子上的落啾啾，蹒跚着走了出去。

离宿晕晕乎乎地见其他人要走，嚷嚷着“别走，再喝一杯”。

“好了，宿儿。”凰澈拦下她去拿酒杯的手，“我们先回去。”

离宿蹭地站起来，坚定地拒绝，“不要！”

凰澈缓下音调，“你醉了，听话。”

“这酒啊真是不错，” 离宿眯瞪着眼睛笑嘻嘻，“长辈你陪我喝一杯。”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去倒酒。

凰澈拗她不过，只好就着她递到嘴边的杯盏呷了一口。离宿嘟囔着他没喝完，倒是自己仰头一饮而尽了。

见她与自己同饮一杯，凰澈的眼神略有一紧。

“咦，没酒了？”离宿晃了晃酒壶，撇嘴道，“好吧，下次……再喝。”

她说着便要往外走，可哪知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直接撞进身旁之人的怀里。

面对如此情况，凰澈直是手足无措。可反观醉酒之人，却环抱起他的腰，顶着他的胸膛正在歪头晃脑。

“抓住我，抓住我，我快要飞走了……”

被她毛茸茸的脑袋蹭得有些痒，发怔的凰澈终是回过神来，微抿着唇，身形一低，将某个乱动之人横抱起来。

“天哪天哪，我飞起来了……” 离宿猛地被吓住，赶忙揽紧了凰澈的脖颈，“长辈救我……”

凰澈不习惯这样的接触，皱起眉头，不过，他仍柔声安慰了一句，“乖，别动。”

离宿晕晕乎乎地仍在挣扎“长辈，千万不要让我飞走了……”

见她不安，凰澈只得耐着性子淡淡回应，“绳子在我手上，你便不会飞走。”

也不知听懂与否，总之离宿渐渐放松了下来，倚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蒙蒙地闭上了眼。

从酒馆到客栈的路程不远，凰澈横抱着醉酒之人一路走来，街道上的行人皆纷纷侧目，无不艳羡这幅画面的美好。

终于回到了厢房，凰澈将怀里的小人儿放置床榻上，正欲起身，可无奈她抱得紧，直接把他拉了回来。

措不及防的，二人的距离亲密无间。

熟悉的气息有着独特的清冷温凉，离宿嗅了嗅鼻子又靠近了些，似乎特别喜欢。

“好吃，嗯……”离宿含糊地嘟囔着，忽然伸出舌尖舔了舔，随后竟一口咬在了近在咫尺的颈项。

凰澈骤然一惊，从肌肤处传来湿凉微痛的触感，细细密密，竟格外撩人心弦。他不自觉地口干舌燥，甚至连汗都沁了出来。

倏忽间，他眉头一凛，猛然站起身来，也不敢再看离宿一眼，仓惶地往门外走。

榻上之人砸吧着嘴，终于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而那方，出逃者即刻立地打坐，清心咒起，却许久都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