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感怀之念

凰澈关上了门，满屋的喧嚣终于清净。这个身份能得到如此关注，属实让他颇感意外。不过，他并不想惹人注意，这样不甚便于他的行动。

其他人倒好应付，但那个宁弋似乎不喜他与离宿接触。说起来，“离宿”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奇怪，他总觉得似曾相识，但只要甫一深想，脑海里就漫起白雾，模糊又空荡。

左不过是个认识之人吧，但看离宿对面他时的表现，倒也说不上相熟，要不是自己硬缠上去，说不定她就只是躲在某个角落凑凑热闹罢了。

总之，无论如何，他暂且将计就计，先行休养一番。至于他那亏空的身子，只能想方设法让离宿那小片子来补了。

不多时，屋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凰澈连忙躺回到床上，弄了几丝凌乱的发，这才答应：“进。”

来者是离宿和宁弋。但见后者端着食盘，跨步越过前者，三两步便来至了床榻前。

“早时啾啾兄便熬着粥，怕您饿了，就先送来给您尝尝。”鬼骨一边说，一边把食盘放下，“现下他还在煲汤煮菜，等好了再一并端来。”

凰澈撑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来，“多谢。”

“无妨，”鬼骨说着便想拉着后者离开，“若无他事，我们便不叨唠……”

“哐当——”

凰澈欲去拿碗，奈何手上却没有力气，反倒将碗勺弄翻发出了声响。

“使不上力，见笑了。”凰澈紧蹙双眉，对自己的行为很是歉疚。

“你还虚弱着呢，”离宿看不过眼，“别动了，我来。”

见她又折返回去，鬼骨急忙凑上前，笑骂道：“你这毛手毛脚的性子，自己都照顾不来，还想照顾别人？”

说着，鬼骨端起碗，舀了一些粥来，坐到床榻旁，“是我疏忽，我来喂您。”

凰澈抿了抿嘴角，一脸苍白。

见他不吃，鬼骨忽然了然，“太烫是罢，我吹吹。”

鬼骨吹了又吹，晾了又晾，“温度适宜，放心吃。”

凰澈看着他一脸虚伪的真诚，脸白了又白，索性说了句“没胃口”，就转身躺了下来。

“许是太清淡了，”鬼骨再接再厉，“啾啾兄那儿还煲着老母鸡参汤，待会儿再给您送来。”

凰澈闷声应道：“不必了。”

鬼骨却是不依，“不吃可不行，您的身子虚弱，必要大补才好。您住在我这儿，我肯定会好好招待您的。想要什么，莫要客气，尽管说来。”

凰澈听不得这聒噪，掀起锦被蒙上头，“我累了，烦请你们出去。”

鬼骨见对方这模样，愉悦地一笑，推搡着离宿，道：“走吧走吧，莫要打搅人家休息。”

行至门前，他一边关上，一边还忍不住嘀咕，“你瞧他多矫情，一会儿想吃，一会儿又不吃了，倒像个小媳妇……”

离宿连忙制止，“哎，你别乱说……”

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仍听得分明，惹得某个蒙在被子里的人猛地踹了几脚。

这一日，鬼骨的心情很是舒畅，甚至连走路都时不时哼上几段不成曲的调儿。

离宿难得见他如此，也是开心，“心情不错嘛，弋哥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事么？”

“没有呀，”鬼骨笑着道，“就是凰澈醒了嘛，我看大家都挺好的，就……开心。”

“没想到你还挺关心那个凰澈的。”离宿疑惑，“他远在沧黎，你应该也不认识他罢。”

“当然……不认识。”鬼骨矢口否认，“雪灵嘛，也算是你的族人，总归要关照的。”

离宿颔首，“嗯，还没好好谢谢你呢，分部这般隐秘的地方，也破例为我们所用。”

鬼骨戳了戳对方的脑袋，“傻丫头，你我之间还需如此么？”

离宿歪了歪头，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总是莫名排斥对方的亲昵。但见他一脸笑意渐浓，也不忍心戳穿，遂转移话题，道：“羽涅他们还有来信么？泽兰何时到达？”

“自五日前收到那封信后，倒是不曾来了。”鬼骨推测道，“据他们所行路程，最晚再有一两日便该到汇乂了，届时商阑会先招待他们。”

“琊古军那边如何？他们没被我们连累罢？”离宿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羽涅既没细说，想必无甚紧要。”鬼骨道，“不过，今晨探子所报，帝都那边略有异动，鲜于力坦忽然称病，各项事务全权交予薄冶止处理，因此惹得各位皇子和朝臣们颇有微词。这边若已安顿，我想离开几日，亲自去一趟帝都了解下情况。”

“难怪他没空追查失踪一事。”听闻此变，离宿即道：“我也同去。”

见离宿又蹙起双眉，鬼骨连声道：“好啦，你若愿意同去自然是好。不过你再这般总是皱眉，可是会变成老太婆的。”

离宿倒没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比如皱眉、疲惫，或是愣神，她不自觉，但鬼骨总是深以为意。而面对他细心的关怀，离宿总觉得哪里变了。以往只觉得他对自己好，是秉承着至亲之间的坦诚，但如今他的举动，都能让她联想到那段不好的画面。她不停地告诉自己，那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自己也在恭岚峰下答应了他的提议，更应该敞开心胸才是，可她却越来越感到……别扭。

“嗯……什么时候出发？”

“我看你啊就是闲不下来，后日吧，先等羽涅碰个头。”鬼骨补充道，“然后我们借道云苏水路，乘船平坦些。”

“好，那我再去看看雪灵那边还有什么需要的。”离宿点了点头，便往亭廊的另一侧走去。

这些时日，雪灵们都居住在分部的东苑内，三两一居，倒也不算拥挤。其实雪灵一族，基本上不食五谷杂粮，他们汲取天地之精华，再修炼为己所用，偶尔食些果子，便当做零嘴消遣了。至于像落啾啾这样式的，雪灵史上，恐怕还真没有几个。

离宿在东苑绕了一圈，如今，她与雪灵的关系已经相当融洽，他们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对她自是礼遇有加。

落柒柒更因她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而感仰不尽，对她更是推诚置腹，一心一意。

从一开始懊悔担忧独留她深入虎穴，再到对她机智果敢的佩服，最后表示若有需要，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些话，雪灵囫囵说了许多，似乎都不尽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面对落柒柒的谢忱，离宿亦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真能挽救整整一族的命运。

“好了好了，柒姐姐，感激的话莫再说了，”离宿笑得合不拢嘴，“再多说一句，我都要感觉自己是救世的神仙了，哈哈哈——”

看着嬉笑着的离仙儿，落柒柒仿佛终于看到了多年前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傻姑娘，还是如儿时般淘气。”

离宿还是很开心，似乎很久没有笑得如此欢畅。

“额……那个凰……”许是由于根深蒂固的敬畏，落柒柒还是不大能顺利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嗯……终于醒了，如今，我们也算是团圆了。”

离宿只当她在为雪灵一族能多活下来一人而感到高兴，“嗯，放心罢，虽然他的身子亏空得厉害，但呆啾会好好给他补补的。说起来，呆啾对他还真是好，一应照顾得俱是周全，伺候我时都不见他这么用心，哈哈哈。”

落柒柒知她是玩笑话，笑着拍打了她一下，“叁玖玖如今可是族长了，莫要再这般口无遮拦。”

离宿挽起她的手臂，歪头靠在她的肩上，“柒姐姐，说真的，你能在这里，真好。”

落柒柒抚了抚她细软的发，心底也漾起柔情。她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人类孩子产生恻隐之情，许是那样顽强的生命力令人好奇，许是那软软糯糯的模样惹人怜爱，亦许是纵使冷清至此，她却依然乐观豁然。

她不知道这些年来她经历了什么，能从曾经简单纯粹咋咋呼呼的性子，磨炼成如今的心思缜密沉着冷静，她佩服她的成长，亦同样心疼她的成长。

“以后呐，若是累了，便来姐姐这儿歇歇，好么？”

“嗯。”离宿轻声应着，“有时候真想念在沧黎的时候，成天无所事事啊，只要想着如何作弄你们，以至于雪灵们看到我都很不能打地洞溜走……雪域里不怕我的，可能也就朱头了吧，它可是唯一主动与我亲近的。真想它毛绒绒的小脑袋呀，撒娇的时候，它总喜欢钻过来蹭我的脖子，痒兮兮的，我每次都会被它惹笑……若是我在，肯定会把它藏好了……当然了，它是最勇敢的鸟儿，肯定会……也不知它痛不痛……”

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述说，渐渐起了低浅的哽咽，落柒柒知道她是想起自幼相伴的雪羽兰翎鸟，多日积压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它同你一样，一样的聪慧，一样的勇敢，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它都没有退缩。”落柒柒揽紧了小人儿，让她哭得肆意。

这一哭，离宿哭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很累，身心俱疲。自从将命轮转逆为正后，她总是莫名感到悲伤，再加上与宁弋产生隔阂，落啾啾、华泽兰成婚，又免不了疏远，一时间，她身边竟再没有亲近之人。落柒柒的到来，让她终于可以随意释放情绪。她很怀念雪域里的岁月，简单而快乐，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之感。

她将颈上的链子解下，她的泪已与兰翎鸟的泪融合到了一起，而后者仿佛在回应她的摩挲，刹时荧荧闪烁了起来。她定睛一看，竟在那滴泪珠内看到了兰翎鸟的身影，额间那抹朱红尤为醒目。但见它时而探头，时而鸣叫，时而展翅盘旋，这是在向她问候，一如往昔。

“朱头，是朱头！”离宿又惊又喜，“柒姐姐你快看，它还在呢！”

落柒柒亦感惊奇，“的确有它的气息存在，或许，它这是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你。”

鲜活跳动的精灵，宛如连日的阴霾里乍现的那一道光，终于让她得到了一丝安慰，甚至连周身都感到暖意融融。

“傻朱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