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石林密谈

对比外界之人的焦灼，身陷囹圄的连墨亦处于浑噩当中。

薄冶止端不会待客之道，全权事宜皆交予子阿。而子阿向来古怪，与其说是招待，倒不如说以此取乐更为妥帖。

重阙楼。暗室。

这里的格局、设施也算良好，床榻桌椅，生活所需，倒也一应俱全。只是，却未备有照明之物。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顶部的气窗。此时，一脸倦态的连墨正斜斜倚靠在墙角，身处半明半昧之间。

忽有开门的声音响动，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手持托盘，从外走来。

“二王爷，怎么不好生躺着？”

光影里的身影动了动，虚弱的声线却仍掩不住话语里的轻蔑，“冷硬如石，简直有辱‘床’之名号。”

“王爷金贵，只是这硬板床更益身体健康，子阿也是为王爷着想。”子阿将食盘放下，柔声道，“来看看今天的菜色喝不喝王爷口味？”

连墨抬了抬眼帘，却未有靠近，“鬼知道你又作了什么名堂。”

子阿“哈”了一声，道：“担心我下毒？放心，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用得了一次，还能欺瞒王爷两次不成？”

说罢，她斜斜坐上桌面，露出一双白玉美腿，如柔夷的美手挑拣了几道菜，微微仰起头，端是吃相也是一副妩媚的模样。

“怎么说我和王爷也算是老相识，害你倒不至于。只是主上留王爷有用，我嘛自然要好生招待的。上次是子阿不懂事儿，让您吃了苦，王爷可要见谅啊。您饿了这么多天，可别再坏了身子。”

连墨撇了撇嘴表示不屑，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叫唤了起来。自从上次被子阿设计吃了巴豆，他可是拒食了好些天，早就饿得两眼昏花，饥肠辘辘了。

子阿勾起嘴角，适时地加了一句，“哎，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呢。”

连墨自我挣扎了一番，终是在那缕缕诱人的香味中败下阵来。他挪步过去，拿起筷子，当即便狼吞虎咽起来。

可是吃着吃着，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你……可是……”

“菜里是没毒，不过，我可没说筷子上没毒。”子阿娇滴滴地一笑，“二王爷，你莫是没有听过一句话么，越漂亮的女人越不可信。”

连墨晃了晃脑袋，“卑鄙……”

“主上说让你好生安睡，我觉得麻烦，倒不如这般来得直接。”子阿从桌子上跳下，接住即将昏迷之人，将他拖向一旁的床榻，“这**药是我新调配的，药效怎么样还不好说，辛苦二王爷为我一试啦。”

听于此，连墨遂不再挣扎。闭上眼的那一刹那，他的心底浮现细丝交织，帷幔层起，掩盖了他持之以恒的真实。

又要开始了吗？只是这一次，自己还能撑得住么？

阙楼外的竹林内，有人独自弈棋。黑白分明的棋子在纤长的指间随意转换，委实赏心悦目。

“主上，”子阿上前相告，“一切妥当。”

薄冶止不疾不徐地落下手中的棋子，“这次倒挺快的。”

对于诱化连墨之灵，已经失败过很多次，连念薇都已下定论，子阿不明白，为何主上却仍执着于此。

“主上，恕我多嘴，”子阿耐不住心中疑惑，问道，“如今，念家主和法器都不在，此番强施之举，会不会危及您本身？”

“寐魇之术我可不会。”薄冶止站起身来，“不过，我想到一个有趣的新办法——炼魂。”

“炼魂？听着可凶险诶。”子阿不禁喃喃，不过，他并不质疑薄冶之能，“主上，我会在一旁护法。”

薄冶止眼含笑意，点了点头，“走，姑且先试上一试。”

说罢，二人一前一后，往重阙楼走去。

暗室内，那个躺于床榻之人已然无知无觉。

薄冶止缓步上前，探了探连墨的虚实，随后，他示意子阿从旁协助，在榻上四角分别点燃了一根蜡烛。

“主上，此为何用？”子阿疑惑。

“四烛镇四位。”薄冶止解释，“待我起阵之后，你且帮我守住烛火不灭，他与我方能全身而退。”

听完指令，子阿胸有成竹，“有子阿守阵，主上尽可放心。”

薄冶止略微颔首，移步正方站定。随即，他口中的法诀念念不绝，倏然间，他腾指而起，化作金色符文将榻上之人泠泠笼罩。

四周，忽然起了一股无名之风，吹得烛火凌乱摇曳。子阿当即守阵，聚集的灵力犹如筑起的一道墙，将烛火坚固围防。而此时的阵中，符文愈急愈烈，近有形成了漩涡之势。随着施阵人的手势变化，符文缓缓降下，狭窄的那端触碰到连墨的胸膛，竟径直穿透而入！

薄冶止继念法诀，符文闪烁着金芒，几近将他的身体照得通明。但见被入侵之人，似乎十分痛苦，紧锁着眉头，额上亦布满了渗出的汗珠，可他的身体却使不出力气，堪堪虚握着拳头，再动弹不得。

虚虚幻幻中，连墨似乎将自己的前半生又囫囵经历了一轮。

彼时他尚年幼，在连濯清的呵护下，过得也算得上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说来也奇怪，连濯清对自己可谓是十分的严苛、节俭，府内亦是一派简朴作风，却唯独对连墨是个例外。许是出于对幼弟的疼爱，抑或出于对连氏一脉的愧疚，总之，他把所有的好都竭尽全力给了这个唯一的弟弟。

连墨虽娇惯纨绔，但也聪颖灵敏。他知道平时与自己花天酒地的人们皆无真心，亦知他们嬉笑的眼底实为看他不起。

所以，连墨觉得，比起与人相处，与马群在一起反而更为自在。

草原的生活闲适随心，他以为自己将会这般无所事事地蹉跎一辈子。但在十六岁那一年，他无意间听到的兄长的密谈，在他平静无澜的心海里激起了层层涛浪。

他没有选择说破，反而事事留心，不动声色地将兄长的行为举止都看在眼里。那时的他，说不苦闷是假，但他似乎偏生就擅藏事儿，饶是连濯清也未看出端倪。

那日，连墨依旧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原上，周围是骏马环绕，或低声嘶鸣，或埋首觅食，皆是安然。

倏忽地，半空中乌云滚滚而来，似成浪涛般翻涌不绝。

一声惊雷平地乍起，响彻天际。

马群受惊，顿时四处逃窜。

面对如此混乱危险的场面，年轻人惊慌之余竟生出一丝沉着冷静来。但见他就近牵扯过一匹骏马，疾行跃上马背。

妖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过，杂乱无章，似要将这人间尘世搅得动荡不堪。

连墨拉紧缰绳，临危不惧，缓缓地直立起身体，想要看得更远。在下一个电闪雷鸣中，他迅速锁定目标——一匹额间有撮白毛的骏马。当机立断地，他踩上拥挤飞驰的马背，几个跃步之后，堪堪敏捷稳当地跨坐上了马群的首领。

彼时的凶险异常，直让在场之人看得心惊肉跳。

在连墨的驾驭下，那头首马从焦躁不安的狂奔渐缓趋平。

当人们以为局势即将稳住，可岂料又一阵迅雷霹雳，其中一道闪电竟堪堪击向领头之人，激得马群奔直往草原边境一往无前。

此时的北疆边界，影影憧憧，赫然出现了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诡秘森林。

传闻中，那片神秘的森林只在黑暗中出现，曾是玄冥天尊的出世之地，周围似环有异场屏障，凡人难近，有去必无回。

连墨不记得在森林里所发生的种种，即使受阵法所诱，亦无法感知任何蛛丝马迹。

他只知道在那之后，他就可以操控自己的感官，让某种感觉随意放大或缩小。

不过他并没有告诉连濯清，因为对于进过黑森林这一事，他的兄长受到的惊吓远比自己大得多，他不想再让他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担心。

其实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这项能力没什么实用价值，直到这一次。

符文的金芒愈渐黯淡，薄冶止强盛的念力仍无法窥探昏迷之人的内心。他微微皱了皱眉，在光芒彻底熄灭之前，将符文抽了出来。

在旁护法的子阿虽然心忧，却也不敢大意，直到薄冶撤掉阵法，这才急急上前相扶。

“主上，可无恙？”

薄冶止捏了捏眉心，不悦道：“一块顽石。”

“可不就是呢。”子阿小心地拭去他额际的细汗，“这连家二子皆无用之辈，还辛苦主上为他费心。”

“既能被命轮选中，必非无能。”薄冶止道，“或许是有什么是我还未发现的。”

“子阿只关心主上安危。”子阿抱着他的臂膀撒娇道，“主上明日都要远行了，还自损心力，阿儿担心嘛。莫不可让我随行照顾？”

薄冶止弯了弯嘴角，笑道：“那方荒山雪域，颠簸千里的，我可不忍心你这娇滴滴的小美人遭这份罪儿。”

子阿见他不肯，也不做纠缠，“主上自有安排，那阿儿便静候主上凯旋而归了。”

薄冶止以指轻搭，勾起女子光洁的下颌，“我就喜欢如你这般恰到好处的女子。”

子阿微微轻笑，转眼瞥见榻上昏迷之人，问道：“那这二王爷呢？如何处置？”

“至于这连二，我暂时也没想出什么对策。只是一直扣着，反倒让君上为了难。” 薄冶止吩咐，“你便随便先寻个由头让他出去好了。”

子阿领会道：“是，子阿会密切留意二王爷之动向。”

薄冶止略微颔首，目光落向连墨昏睡的脸庞——这个被命轮选中的人，当真心净如纸，未经墨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