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薄冶身世

岁暮天寒，整个帝都都沉浸在朔风凛冽之中。但有一处宝地，却仍是绿意盎然，温暖如春。

重阙楼。

夕阳的余晖缱绻无限，穿透过花窗，留下一地碎金留连。

柔华中，有一个颀长的身影伫立窗前。平时无事，薄冶止总愿意待在此处，抬眸即能眺望远方之景。相比从前暗无天日的岁月，他更向往光明。站在高处，拥揽山河四季。

已经过了多久，他不记得。久到对地底下的世界，他甚至都开始有些恍惚。但他绝不会忘的，是他此生唯一的信念。

迦冥一族，久居地下之城。朝野更迭，几乎没有人曾发现，他们的脚下竟有那样一个纵横交错的世界。

据迦冥族史记载，他们是上古时期混沌神的子民，以世代供奉神祇为毕生之使命。自九百多年前的那次创世大战后，混沌神被封印，其族之民众藏身与地底以躲过一劫。也正因如此，他们发现了不少底下水系可赖以生存。族人天资聪慧，经过世代的建设，竟在地底之下开拓了巨大的疆土，其间洞穴寨落林立，人们以在地下河中捕鱼为生，自给自足，颇是欣欣向荣之景。

迦冥一族就这样延续了数百年。

但有一个重要问题一直困扰着智慧的迦冥族，那便是人丁的日渐凋零。后来，慢慢有成年男子走出了地下城，与外族女子交好，待其生产后，再将襁褓之婴带回地下抚养。但这其中亦蕴含有诸多不确定的因素。

有些女子愿意跟随，并在此终老，这是最好的情况。但亦有些女子受不了地底下的生活，若一开始便拒绝不来，则无大关系；若是半途而废者，因其知晓了地下城池的秘密，就会被处理以防止外泄。当然，亦会有族人见识过外界生活的多姿多彩，不愿回头，此则逃不了被追杀的命运。

迦冥族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地下城的隐蔽性。他们世世代代都坚定着一个信念，终有一日，他们的混沌神终将归来。

然而，就在这近数十年里，有一人却成了地下城晦秘不宣之中的意外。

彼时年少，薄冶止就显示出了惊人的天赋——他能读懂混沌神的旨意，并按其旨意找到了神被封印着的那一缕残魂。

族人皆感叹，他们的坚守终于有了回应。

从此，薄冶止当之无愧成了迦冥族的领袖。

后来，由他主张，在不违反族规的前提下，可以适当地出去了解外界。既然混沌神已有苏醒的迹象，他们再不能安于现状止步不前。

有时候，薄冶止也会回忆起那段时光，那一步步的勾心斗角，云波诡谲，也曾让他心力交瘁。好在年少轻狂，越挫越勇，才使得他重新在这片土地之上站稳了脚跟。当初，他选择辅佐鲜于力坦，正是因为那时的衍那大陆上，急需翻天覆地之变。而他也正需这样一个时机，能与最强者并肩，得其同心赏识，以此为以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期间的种种建设暂不细表，总之，这即是薄冶止为何会成为帝国上卿之初衷。

如今，他的确找到了被混沌神寄身之人。但那一场意外也的确打乱了他的筹划。

他原本想利用昊天塔将命轮七子之灵化为己用。这样亦能把混沌神的残魂分离取出，并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可是出乎意料的，那什么改变正逆的阵法却使得当事者失去了踪影，连同混沌神的气息也一起消匿，无迹可寻。

这几乎代表着他，甚至是整个迦冥族这么多年的努力即将白费。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是对那个名为凰澈的男子有着不一样的感觉。他竟然会莫名的相信，他总会找到他，不过早晚。

天边，亮起了第一颗星。微芒闪烁，委实有些寒意。

薄冶止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将窗仔细关好。

“进来罢。”

门外，果然有人应邀而至。

念薇身披一袭浅嫣斗篷，冰染的容颜犹似无霜花盛开。而未覆纱带的一双黑眸里却像弥漫了层淡淡的薄雾，蝶羽般的睫毛上落有星点还未消融的雪花。微微忽闪，扑朔迷离。

“外头落雪了？”薄冶止将手轻柔地覆上念薇的双眸，掌心温热的气息，将冰冷的晶莹融化。

一向冷静自持的女子蓦然一惊，细密的睫羽扑闪着，极快地往后退了退。她所惊的，倒不完全是他的举动，更有他对自己未着眼巾的态度。

他竟未在第一时间直言发疑，反而细致入微地观察到她眼上的落雪，并以表关心。这让她有种心甘情愿主动交代一切之感。重阙楼周围都有温泉灌引，是鲜见积雪的。此番，她的确从外而来。

“主上。”念薇稍躬了下身，行了一礼，道，“我已将雅公子安置在了外府。”

之后，她便将此行境遇，娓娓道来。

月前，亦是他们从晷晃岛回来一月有余。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却仍无法撼动命轮另一子连墨的心智。念薇曾断言，能抗过韶光琴者，除非心思澄明之致，再有即是其心坚定无移。虽然按连墨平时行径，其原因更趋向于前者，但薄冶止也未掉以轻心。他吩咐念薇，去相天把苍旻请来，毕竟在星阵术法上，他才极具专业。

但是此行，却发生了一些小意外。

那日，念薇刚抵达滋阳。稍适查堪了一番，准备暗探族宫。

入夜时分，一抹魅影悄然潜进了幽深大内。但这里守备森严的程度显然还是出乎了夜行者的意料。

岗哨三尺设一，间或有守卫时刻巡逻。

念薇隐在暗处，谨慎地步步为营。此时，刚有一队侍卫巡查而过。她看准时机，正欲疾行躲避，却不料不远处哨台上的守卫不知为何又扭转回视过来。

“谁？”厉喝之下，周围目光迅速聚集。

念薇暗道不妙，当下张开十指，欲祭出韶光琴先发制人。

“慢着！”一声温润的音调翩至，即便是突发的紧急状况，亦显得慢条斯理。

苍旻缓步至前，挡于二者中间，“此为我宫中新进的侍女，尚未熟悉宵守戒律，因为误闯来此。”

守卫们听完解释，恭敬地道了声“是，太星师”，遂也不作停留，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巡逻。

听闻旁人对他的称呼，念薇狐疑地看着前方之人宽肩窄腰的背影。莫非这人即是相天族王之子苍旻？相天王室的等级之分，以太星师最高，亦为继承者之意。既如此，对于一个身份不明的闯入者，他又为何为她开脱？

正想着，前面之人稍侧了下身，言辞中却带有一丝冷肃，“跟我来。”

念薇本就来寻此人，虽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但也沉下心跟上前去。有了苍旻在旁，一路上自然畅通无阻。

九曲十八弯之后，二人终于到达了太星师的宫宇。

苍旻遣退了侍从，这才转身面对新客，“说罢，姑娘深夜来此，该不会只是闲来无事罢。”

烛光中，念薇方才看清了宫殿之主的样貌。但见他身着牵金络纱锦衣，腰间系苍月玉带，一双星眸熠熠，高鼻薄唇，本有些冷俊的容颜，却因他的神色柔和，显得格外的悠然自若，温文尔雅，让人有种不愠自威的臣悦。

见他开门见山，念薇遂也不含糊，道：“奉薄冶上卿之命，特邀雅公子进帝都一叙。”

“上卿这邀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直接。”苍旻似有笑意，“不知所谓何事？”

“有关昊天塔之阵法。”念薇简言，她答得直接，是想更快速有效地引得对方首肯。但她却忽略了一件重要之事，薄冶止并未告知，他手中的昊天塔是如何得来。

果然在听闻此话后，苍旻的脸色倏然一变，“原来是他，也难怪……”

念薇见他神色有异，心底猜了个大概。但话既已出，她也不想找借口掩饰，只静默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苍旻沉吟半晌，似又想起了什么，凝眸道：“上卿拿走昊天塔，可是与七曜星阵有关？”

闻言，念薇亦是一惊，不曾想，他竟也知晓七曜命轮之事。言多必失，她不知他究竟知道多少，还是谨慎为好。

“具体之事，还请公子亲去与上卿探讨。”

苍旻目光闪烁，他敏锐地察觉，对于自己方才的猜测，对方并未予以否定，或证实了这的确与他在不久前勘探到的北斗七星的异动有关。薄冶止此举，故意借来人之便，欲说还休，委实拿捏准了他的心思，让他无法拒绝。再观这位来使，一拎薄纱覆眼，清魅绝艳之中更添一丝神秘的色彩，这让心中的疑虑不禁又多了几分。

“我可以随姑娘同去。”苍旻缓缓道，“只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见他同意，念薇心下一宽，但听得问询之意，她顿了顿，才道，“子湛。”

“子湛？”苍旻略微一惊，但最终却化为嘴角一抹别样的笑意，“真想不到，原来媕鄯已故的圣女竟是影组织失承的一脉。”

闻言，念薇呼吸微窒，他竟一语勘破自己的身份？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种种疑惑浮现，但其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不过，此时的沉默更应征了苍旻的猜测。

“皆传名门念家精绝音律，其主念薇一曲韶光更是能控人生死。世人曾道，这女魔头心狠手辣，只消被她双目视之，便有体无完肤之险。旻略知寐魇之术，是以猜测念家家主的眼眸或是迫人心神的媒介。”苍旻凝视着面前之人，微微躬下身，“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家主见谅。”

听他细细分析，念薇也意识到这一抹眼纱的确会被有心人识破。虽然她不惧，但也徒添麻烦。她冷声问：“公子所言，可是何意？”

对于这位奇女子，苍旻不得不说是颇感兴趣的，“旻只是提个建议。毕竟家主的身份在媕鄯是已故圣女，其中牵扯种种，旻自不便多妄议。此后若要行事方便，家主还是更改下装扮为好。旻恰有一物，可替眼纱之用。”

说罢，苍旻转身去里室取了一个檀木盒过来。可是，盒盖开启，里面却空若无物。

念薇微微蹙眉，再看人时，已带有一丝凛冽之气。

“不敢戏耍家主。”苍旻适时解释，“此为天锦桑蚕丝，薄胜蝉翼，几近透明。只在反光处，略有显现，入手也似流水柔滑。家主若是不弃，可试上一试。”

念薇就着苍旻手势引起的光线变化，终在木盒内隐约看见一层细腻的薄纱。她顿了顿，道：“为何帮我？”

苍旻微微一笑，让人如沐春风，“借花献佛而已，此物在我处并无多大用途，权当家主此行的馈礼。”

这话说得恰如其分，让受赠人不觉压力，念薇垂了垂双眸，道：“多谢公子美意，薇定当回报。”

“家主不必挂心。”苍旻将檀木盒盖好交于念薇，“明日辰时，城门处汇合，如何？”

念薇已然同意，“可。”

“这是我的腰牌，家主可携此物出宫，自不会受阻。”

说罢，苍旻又交代侍从备好了软轿，未有丝毫怠慢。

翌日晨间，只要从城门处经过的人，无不惊叹那里有位风华绝代的女子。

苍旻一路走来，不时便听见此些赞美之词。果然在到达城门时，他便瞧见了一抹倩影正伶俜而立。

念薇有感人来，回眸相望，但见她此刻并未佩戴覆眼的纱巾，首将容颜展露，蝶羽般的睫毛冷凝寒霜，一双深邃丽眸似是慵懒地半睁着，带一丝幽冷而缱绻，无神间却甚是惑人之致。一袭浅嫣华衫，风袖飘扬，极尽清魅矜傲之风采。

“家主之姿果然清绝无双。”苍旻浅笑上前，“眼纱可否舒适？”

念薇略微颔首，但她总是习惯性地低垂双眸，“正用得当，多谢公子。薇已备好快马，还请公子共骑。”

“家主费心了。”

苍旻应了好，遂与念薇一同出城向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