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咫尺天涯

是时候，该开始了。

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鬼骨与天机无涯相视一眼，随即默契地展开了阵型。

“我们现在先行起阵，”无涯严肃地道，“待到圣婴之眼完全睁开时，你们七人以命轮七曜之方位入阵。期间，不可妄动妄言，一切听我指令行事。”

一时间，所有人都静默无声，事先站列好各自的位置，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圣婴身上细微的变化。

当七彩光辉极致明艳，圣婴也终于完全睁开了双眸。

天机无涯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命轮七子，入阵！”

除却羽涅之外，无一人耽搁，即刻迈入其中。

方一入内，离宿便觉周身气息有些紊乱。但见对面几人面色平静如常，她下意识地想要向旁边的凰澈表达疑惑。

“丫头，牵一发而动全身。”阵外的鬼骨见她欲将动作，急切提醒，“慎行！”

闻言，离宿立即站定，再不敢乱动。这本是更改命轮顺序之阵，任何动作都有可能影响其正逆的纤毫之差。她虽心中有数，但遇到状况时，还是难免会第一时间想到，那一人。

“七子，凝神，汇集灵力于丹田。过程中或有动荡，务必稳定身形，尤以阴、阳二子影响为甚。你们切莫慌神，只管以己之灵稳固己身，确保位置无分毫偏差。其他的一切，有我们！”

说罢，天机无涯静候了片刻，等阵中七人完全聚灵，他这才与对面的鬼骨点头示意。

“启阵！”

一声沉音高唱，鬼骨手诀立起，繁复纷杂的手势变幻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徒然间，七人方位骤亮，有万千灵粒子从他们头上升腾而起，最终形成代表各自属性的圆形晶体，悬浮其上。

鬼骨并非不紧张，实际上，他的手心都在冒汗。自他和无涯商定好如何更改命轮正逆的阵法之后，他已经预练过无数次。但妨只要一空下来，他脑海里出现的便全是阵法的演练。虽然他曾说过还有机会，但那大过于宽慰而已。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他比谁都懂。而且，谁也不知道，若是失败，将会怎样的影响。他想要确保此阵的万无一失。不，不是想要，而是一定要成功。所以，这一次，他必须全力以赴，不留一丝余力。

那方的天机无涯亦是全神贯注。那神奇无比的七边星阵将完美与不平衡两种形态绝妙地融为一体。他只觉，能在自己有生之年亲眼见证这举世无双的奇阵，实乃万幸之极。而能亲自施阵与之参改，更是激起了他熊熊燃烧的斗志。

阵中光芒忽明忽暗，天机无涯持续手诀未停，口中亦是念念有词。但看其内，七人皆不同程度地受到影响。阴、阳二位尤为明显。他们周身的气息纷乱，几乎形成小型旋风环绕着二人。

见时机成熟，无涯与鬼骨交换了一眼，示意他继续保持阵型，而自己则从怀里取出一物，往其中注入灵力，随即祭入阵中。但见那灵器猛然变大，形似球体，状如连环，是三个拢成一团的金圈，环绕着中间的一个实心球，悬于阴、阳二者之间，有缓缓转动之势。

在外的羽涅看得分明，那灵器赫然便是相天的镇族之宝——九转乾坤仪。天机子被寻初时，并未知晓所求何事，期间也未曾离开。难道这乾坤仪一直被他随身携带？可他记得，这座乾坤仪被苍擎极为看重，就列于他所行政的宫殿内，日夜观摩。珍贵如斯，现何又随行于他人手中？

他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莫非，那宫中之仪，其实是个……赝品？

这厢羽涅还在心下百转，那阵内之人却已浑然千回。

忽然间，乾坤仪像上升到另一个阶段，一改之前的徐缓，逐渐快至极限，几将分辨不清轮廓。而受其影响的阴、阳二位，此刻，亦正值紧要关头。

阵内，天地混沌。环绕周身旋转的风犹如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绝。随着风速的极增，离宿只觉眼前骤亮一片，脑中空茫茫如堕虚妄之中。与此同时，自身体内的气息逐渐躁动，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她强忍着不适，用尽了全力才勉强让自己稳住了身形。

恍惚间，她似乎又坠入了某个环境之中。空濛苍茫，唯有星辰漫天。她缓行其间，脚踏之处，步步生莲。她记得这个地方，那一次感受到的悲恸与绝望，原以为已渐淡忘，现下却如久旱逢甘霖，在她内心深处急遽滋长，几欲压迫得她喘不上气来。她走得忐忑，生怕眨眼之刹，就会出现不好的画面。

然而，那些支离破碎的人像，还是以各种诡异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在目睹了落啾啾断肢、华泽兰毁容和连墨千刀万剐等等之后，离宿终于看到了那一抹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但见他形容消瘦，面覆薄寒，憔悴之极不似往日神采。离宿揪心惶惶，此刻，对于他，哪怕任何再小的变化，都牵动着她脆弱的神经，足以让她崩溃。就在她踌躇不前时，忽有一道金芒闪现，横亘在二人之间，原是那九转乾坤仪。而且在仪器之上，竟有一个虚茫神影，无形之中，威严自起，迫人臣服。

“凰澈。”浑厚之音震动心魄，“你可知罪？”

凰澈挺直了身躯，目视前方。

“天尊，我一人之罪，所有处罚也由我一人承担。”

“你祭出半生修为，换取凡人数十年的光阴，有何可值？”神音继续道，“凡人命中有无，不是你插手之事。此次若不正其道，日后必成大祸。”

话音方落，金芒中倏然飞出一掌，凌风遒劲，直往场上另一人冲去。

风驰电掣间，离宿还未及反应，即见眼前一暗，却是凰澈挡在了她的面前。

神影本欲一击毙命，下手重极，此刻，受掌之人更是喷出一口鲜血，涌动不绝。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离宿惊惧的同时，直被吓得六神无主，几乎都忘了去扶前面之人。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伟岸的背影颓然倾斜，但随即，却又强撑着站直，坚定地守护在自己身前。

“天尊，她不过因我执念而成，本身并无过错。”凰澈抹净嘴角的鲜血，不卑不亢地道，“所有处罚由我一并承担。”

“她命本绝！”神影严词厉色，“命理缺失，又皆具双阴五行者，本为天地所不容。那场大火，是**，亦是天劫。收双阴，定天下。而你却救祸星出世，擅改其命理，从而引发其体内双阴之质的觉醒。此番命轮星阵，不正是由双阴开启的么？你们若想改逆为正，得人世安宁，她，必死无疑。”

安宁？若没有了她，他又何处可安？

凰澈缓步上前，目光坚毅，只重复了一句，“所有处罚由我一并承担。”

神影沉声，“包括死？”

凰澈漠然以对，“死又何惧？”

神影刹时翻腾涌动起来，直是怒不可遏，“这是你身为神之子可说的话？你的使命，你的责任，你的担当，皆要为一粒尘埃而放弃？”

“若一人不可守，”凰澈正色道，“又可以守千万之人？”

“荒唐！”一声怒喝振聋发聩，随即而来又是一掌。

凰澈被击得趔趄数步，口中又是一道鲜血喷出。然而，待他再次抬眸之际，那个纤巧的身影却已挡于他之前。

离宿一鼓作气地大声道：“别伤害他！”

“宿儿！”凰澈欲上前相护，却被她一臂拦住。

“长辈，”离宿侧过头望着他笑，“宿儿以前都听你的话，这次，换做你听我的，可以么？”

她的肩头还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坚定无比。凰澈看得心慌，就像深渊崖边命悬一线的那一刻，对方将仅有的绳子塞进他手里，却安慰他说，放心，我可以自己爬上去。

不，他不可能同意！

正当他还想再说，离宿却不待他回应，先行一步，直接立起一道结界将他隔开。

“你怎么能……”凰澈难以置信，这还是当初他亲手教她的灵术，现下反倒用来将彼此分离。

离宿不顾身后正不断击打想要破界而出之人，快步来至神影之前。听了这许多，她已然明白，命轮的正逆根本无法更改。她存在的本身便是祸端的起源。只要消灭源头，一切即将回归正常的轨迹。经历过那一幕幕的噩象，纵使虚幻，但那万念俱灰的绝望却是她真真切切的体会。她如何能任心念之人倒在她的面前。若能以己一人之命，换取众生安稳，她觉得在所不惜。

“天尊，”离宿认真地道，“我立的结界恐支撑无久，你且快动手。”

见她竟赶来受死，神影略有惊诧，随手又给困境中人加了一道结界，他倒想听听这个凡人的说法。

“如此看来，你既已自知罪孽深重？”

“并非如是。”离宿直言不讳，“天尊神明，使幻象予以告诫。非伯仁却因伯仁而死的道理我懂。所以，此举实乃我心甘情愿。”

“你能坦然面对，当属明智。”神影语音微扬，似带了一分赞赏。

“等等！”离宿有些急道，“我还有一个请求，还望天尊首肯。”

神影见她懂事明理，亦是宽容了不少，“但说无妨。”

离宿迟疑着开口，“在此事之后，可否将长辈脑中关于我的记忆一并消除？”

神影忍不住好奇，“你不想他记得你？”

“我之于他，本就是沧海一粟。他的人生肩负更重要的使命，又何须徒劳为我伤神。”

说话时，离宿不敢分神去听结界中人几近疯狂的撕吼。下这个决定，她又何尝不是痛彻心扉。可是她怎能忍心让他独自承受失去后的痛苦呢？与其如此，即是预想到的他的状况，倒不如选择遗忘来得干净利落。

神影原也对凰澈的执念感到意外。这千百年来，他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态。之于她，他显然已有了软肋，但这对神之子而言，绝非善类。

“如你所愿。”神影顿了顿，继续道，“消除记忆一事，我会对你们二人同时实施。纵使你往生，也再不会有任何关于神之子的记忆。这于你们，皆是解脱。”

离宿对投胎转世并无多大概念，见神影同意，也算了却了身后所念。她终于鼓起勇气去看那个人最后一眼。他还是那般好看，即便癫狂至此。他的发是凌乱，眸眼通红，周身散发的气息浓烈而绝望。

咫尺之内，天涯之远。

离宿用尽了全力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努力地舒展着表情，想展露一个最完美的笑容给他。他是她此生所拥有的全部。幼时的相依，少时的懵懂，再到长时的情谊，一切的好与坏皆因他而起，融进她的生命里，终成唯一。

真到了这一刻，离宿只觉得还有数不尽的话还没有说，但她张了张嘴，却只轻轻叫了声，“长辈”。

再一次唤起这称谓，有着无限的缱绻和眷恋。她终是忍受不住，猛然转身，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如雨下滂沱。

“动手吧。”

一道肃杀之芒伴随着耳畔撕心裂肺的呼喊如约而至。

原来，死，竟是这般容易。

地转，天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