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听清一般的再度询问,“你说什么?”
“你……”木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沈复宁死死踩在脚下,胸腔起起伏伏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着眼说,“我做,我能吸收瘴气的。”
“呵。”沈复宁轻蔑开口,“你的死穴原来在这里。”她蹲下去,一只胳膊支在膝盖上撑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木离此刻灰败的面容,做思考状,“让我猜猜为什么?”
“嗯……除了你的性命与它相关,我想不到第二个答案了。”她轻吐出声,木离将头偏过去不再看她,沈复宁眼神溢满了厌恶,站了起来。
她缓步走到百姓面前询问,“玄榆对你们来说算什么?你们又为玄榆做过什么?”
百姓被沈复宁的问题搞得一头雾水,他们不明白沈复宁为什么会突然询问这个问题,但不少人都下意识思考了起来。
玄榆是瘴城的根基,是他们的生之依仗,他们早已习惯依托它活着,他们敬畏它,感念它,但却好久没有亲近它,甚至隐隐有了忽略之势。
瘴城中无人不感念玄榆的恩情,但好像也仅仅停在了感念这个层面。
沈复宁看着他们脸上浮现的或羞愧,或惶恐的神情,缓缓勾起了唇角,开口打断了他们的思索,“回答不出来?那就从现在好好想想。”
她转身抬手轻挥,束缚着木离的灵索化为虚无。木离迟疑的动了动胳膊,抬起眼看向沈复宁,缓缓站了起来,扭了扭发僵的背脊,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沈复宁身前。
百姓看到他们的城主站了起来,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迈出去的脚,却又在触碰到沈复宁带着警告的眼神之时停了下来。
却又不甘只能如此,只好靠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表达自己对城主的关心以及对此刻瘴城围绕的恐惧。
“城主,您没事吧。”
“城主,快救救瘴城。”
“您一定有办法的。”
“……”
沈复宁不知何时退到了一边,将舞台让给了这个被冠于“救世主”称号的木离,却又觉得这场景真的是可笑至极。
“熟悉吗?”俞时逢走到她身后,低头贴近她的耳畔,轻声询问。
沈复宁眼中一片漠然,头也不回地满不在乎地说,“怎么可能熟悉。”她当初逞能要做救世主,可没有木离这般的好光景,甚至可能最后死了,都没人知道她是因何而死。
沈复宁却也理解,毕竟她什么成果都没做成,不像木离,真的在这千百人面前拯救了他们,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不知真相,完全是被奸诈小人给蒙骗了,所以刚刚他们对木离的担心,对她的责怪都是能够理解的。
能理解个屁!沈复宁看着笑眼眯眯朝她走过来的木离,在心中骂,凭什么要她理解,凭什么百姓无辜就能够谅解他们的所作所为,凭什么习惯如此就能当作日常,又凭什么道貌岸然之人就够受人敬仰。
楚予捕捉到了沈复宁莫名气愤的神情,走到她的身旁,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沈复宁转头对她笑笑,俯身说:“小鱼儿,一会儿这位城主不论做什么你们都不要管。”
楚予蹙眉,明显不赞同,“若是他对百姓下手……”
“也不用管。”沈复宁看着楚予说,“相信我,他们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说完便转过了头,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楚予看了沈复宁好一会儿,到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看了眼明里暗里偷听她们谈话的几人,摇了摇头。
沈复宁怀抱手臂,静静地看着木离朝着她走来,只是在居她还有一尺一处,伸出了手,制止住了他继续靠近的距离,顺便回头看了眼浑身警惕起来的其他六人,给他们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有什么事,这个距离说就行了。”
木离看着她,有看了看身后紧紧盯着这边的百姓们,嗤笑,“沈小友,确定就这么说?”
沈复宁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冲他扬了扬下巴。
木离见她着态度,闭着眼呼出一口气,说:“吸收瘴气需要木伺和玄榆禅产生链接,但现在……”他侧身,眼神毫不掩饰地在躺在地上地岑贺身上扫过。
沈复宁笑而不语。
“唔,唔。”被钉在原地的岑倪艰难的发出两道意味不明的声响。
木离听见岑倪的声音,脸上的欣喜一览无余,“当然,小木伺也是可以的。”
沈复宁盯着木离看了好一会儿,走到岑倪身前,问她,“你确定你来?”
“唔……”嘴巴被封着的感觉依旧未消,她皱了下眉头,忙不迭地点头。
“不行。”沈复宁像是故意来逗她一样,只是来问一问,却并没有采纳她想法的意思,冲着面露不可思议并缓缓转为责怪的岑倪笑了下,转而冲木离道:“那大木伺不是没事吗?为什么还要找其他人。”
木离一愣,佯装不解,“沈小友,在说什么?”
沈复宁眼皮轻掀,懒得拆穿他那点拙劣的伪装,走到岑贺身前,围绕在岑贺周围的百姓,下意识给她让出了一块空地,沈复宁站在岑贺身旁,像看什么新奇东西一样,盯了他好久,最后喉间溢出一道不明意味的笑。
她望向姜柳依,大声询问,“蚀经水,带着吗?”
“带着。”姜柳依说着就去翻她随身挂的包,再抬头,手中便多出来一个瓶子,她抬手晃了晃,朝沈复宁扔了过去。
沈复宁拿着瓶子,边说“你们城主还没死呢,我才你应该也不会死。”边打开瓶子往他身上倾。
她手慢慢倾斜,水滴从瓶子里面滑出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搁在一旁地手背之上,顿时,手背冒出缕缕黑气,发出“滋滋”响声。
“啊。”一声尖叫,岑贺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待疼痛劲缓过去了,才反应过来搭理这静的诡异气氛。
他悠悠转头看向沈复宁,额头青筋略显,咬着牙道:“沈道友这是做什么?”
“救你啊。”沈复宁这话说的坦荡,“若不是我刚刚的那滴蚀经水,恐怕你就再也没有睁眼的机会了。”
“我……”他本想说些什么,却不知看见了什么,陡然制止住了话头。
沈复宁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没张口,转身看着还站在远处的木离,“人醒了就开始吧。”
木离看她一眼,冲岑贺点了下头。
木离站在玄榆底下,衣袍被无形的灵力掀起,指尖不断掐动晦涩的阵决,脚下绵延整座城的巨阵纹路次第亮起,莹白微光顺着街巷蔓延,温柔的宛若救世圣光。
在百姓眼里,这就是每次荫守遴选之后,城主带着木伺做的清瘴仪式。
身侧的岑贺垂眸躬身,双手结印,身体上的存在的灰败纹路隐隐发烫,嘴唇不停翕动,“以我为引,借灵根脉,通天地荫泽,纳四方瘴浊,洗一城污秽,固满城安隅……”
咒法绵长悠远,裹挟着玄榆的沉郁气息,丝丝缕缕穿透姬齐结几人仍在稳固的阵法,牢牢链接地底盘桓千百年的玄榆根系。
全城百姓仰头凝望,眼底满是虔诚与心安。沈复宁看着百姓们对他的敬仰,胸腔涌起一股不值,忍不住低声责骂,“真是蠢货。”
阵光流转间,翻涌许久的瘴气果真如归海潮水,顺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飞速消融,褪去,灰暗的天际一点点清亮,压抑全城的毒浊气息快速消融。
城中百姓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纷纷屈膝感谢,感谢城主仁慈,玄榆庇佑。
人群外围的楚予六人神色骤然凝重,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了眼神未离百姓的沈复宁。
沈复宁感受到了身后询问的眼神,转身,冲他们说:“撤阵,锁灵,敛息。”
几人虽然不懂,但下意识便听从了沈复宁的话,原本保护着城中百姓的结界阵法在瘴气消散的一瞬间便与之消失,几人同时封锁经脉,将灵力存在体内,短时间无法调动。
他们刚做完这一切,预想中的阵法收敛,仪式落幕的情景并没有到来,那阵法甚至光芒愈盛,莹白光纹变得愈发炽烈。
处于正中央的玄榆涌动的灵力不再清冷澄澈,悄然染上一丝阴冷的滞涩。
刚刚压制灵力的几人脸色骤变,只有距他们一步之远的沈复宁,一幅原来如此的表情。
“阿宁,这是怎么回事?”
沈复宁没有理会楚予的质询,手掌悄然摸上了剑柄,等待着在最后时机出手。
“阵法轨迹不对,他吸收的不仅是瘴气。”姬齐结开口,带着难以置信的警惕。
他话音刚落的一瞬,像是验证他的说法一般,一股阴冷的吸力从地底阵纹深处轰然炸开,席卷全城。
街道上的百姓也发觉出了异样,有人骤然浑身发软,四肢力气飞速流逝,体内温热的气血快速抽离;有人头晕目眩,精气神快速枯败,方才因瘴气消散而鲜活生动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骤然上演。
老弱孩童双目茫然,身体僵硬呆滞,双脚缓缓脱离地面,像提线木偶一般不受控制地向上漂浮。
沈复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懊恼,转眼看向已经停下掐诀的木离,眼中是藏不住的愠怒。
她猜错了,本以为木离要的是玄榆的灵息,最多再加上他们七人的,却没想到,他想要的是整座城的生息。
看着百姓呆滞的双眼,沈复宁也顾不得按照最开始的想法——到最后给木离致命一击,右手陡然拔剑,眨眼间便冲上了木离眼前,直直划过他的脖颈,顿时血液直流。
只是没想到,不过须臾,他的脖颈便只剩下了鲜红,脖颈依旧光滑,漂浮在半空的百姓,却发出了疼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