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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恶我的殷春恨 第7章 第七章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3 22:20:53 来源:文学城

五少爷是在夜里跑的。

半夜。

在忠心耿耿的老仆打掩护下,五少爷一路逃到十数里外。

老仆姓黄,昔年受过月娘救命之恩,伺候了月娘几年,月娘就生了五少爷,于是又被送去照应五少爷。因为别人她都信不过,她只信黄婆子。

黄婆子果然不曾辜负她的信任。

投水那夜。

碧波荡漾,冷月凄寒。

月娘双手握住单薄的肩膀,牙齿冻得咯咯直响时,她动摇了。

黄婆子便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只一下,就叫她扑通一声,如冷月溶水,只浮出一张惨碧青白的脸。

月娘死后,便轮到五少爷。

五少爷白日里刚为月娘的死与家主顶嘴,挨了好一顿训斥,心中正忿恨。是以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过了许久,终于熬过最清醒的时候,勉强睡下。

睡梦里。

五少爷盼见了月娘。

月娘正对着太阳翻着十根青葱似的指尖,再命人一点一点绑紧她刚染得鲜红的指甲。

五少爷看得痴住,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然而。

一阵钻心的疼蓦地将他惊醒。

他疼得面色惨白,惊惶失措张开眼。

才发现一根泛着寒意的绣花针已挑进他的指甲缝里,而床头则站着一张皱巴巴的脸。

五少爷被吓得魂飞魄散,险些以为自己已经命丧黄泉,见到了牛头马面。

黄婆子沙哑道:“该上路了,五少爷。”

五少爷听出熟悉的喉咙,松一口气。他攥紧被角,慢慢坐起来,喉咙也很沙哑:“去、去哪儿?”

他茫然地望着黄婆子,心中惶恐不安。

黄婆子道:“去找月姨娘留给您的一个人。”

“什么人?”五少爷还处在浑浑噩噩中,迷茫道,“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个人?”

黄婆子道:“因为这人与月姨娘有约在先,只有月姨娘死去,五少爷无依无靠之时,他才会出现。”

五少爷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咽了咽口水:“可、可……”

黄婆子难听的嗓子一叠声催促道:“五少爷请快些起身,速速跟老奴上路。”

她催得着急,几乎不给他理清思绪的机会。

五少爷年纪尚小,本没什么主见。一时间,他不禁心乱如麻。

他压根就没听姨娘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因此下意识抗拒,但姨娘又死得突然。姨娘什么话都没留给他,只留下一个黄婆子。

黄婆子是他记事起就跟着他的人,姨娘信任黄婆子,远胜他的父亲。

……

思定。

五少爷咬咬牙,决定豁出去。

他在黄婆子伺候下迅速穿戴好,一老一少飞快穿过庭院数条小道。

那些小道,许多都是五少爷闻所未闻的,他跟着黄婆子,内心的震荡无以复加。就像一觉醒来后,却错愕地得知姨娘已经溺水而亡。

逃出殷府,先躲进一家客栈的马厩。一刻钟后,黄婆子低声唤他,再翻身钻进不知哪里套来的马车。

马车慢行数里,逐渐望不见殷府时,一记鞭子被猛地抽下。

马顿时撒开蹄子狂奔。

五少爷坐在舒适的马车内,却一点也不痛快。他一着急就容易出汗,此刻,他的额头、鼻尖已沁出颗颗分明的汗珠。

往日对他体贴备至的黄婆子就坐在他的对面,却漠然地直直望着前方。

隔着一道布帘,最前方,另有一道漆黑的人影。

黄婆子在和那人交谈:“去六道巷。”

那人鞭子一甩,低沉应一声,问:“月娘果真死了?”

黄婆子道:“你不是已经挖过她的坟,亲眼见到了吗?”

那人笑了一声:“原来你知道。但你不能怪我,是月娘与我们有约在先,我不得不谨慎。”

黄婆子一双浑浊丑陋的老眼盯着那道布帘。

她那副眼神可怕至极,仿佛要把那道布帘盯穿,再活生生把那个人的心脏挖出一个洞。

“你把她吃了?”黄婆子幽幽问道。

那人答:“我不吃死人。”

黄婆子厉声问:“那她尸身如今所在何处?”

那人也厉声答:“月娘素来最看重她的一副好容貌。如今她死相凄惨。与其让尸身烂成泥地里的一堆腐肉,不如干脆了当,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的声音阴沉下来,透过布帘,被风吹进来,像一把粗粝的沙子。

“她死了,是对的。”

他道:“只有她死了,她的儿子才能活出个人样。”

黄婆子静了许久,苍老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丝寂寥,道:“可她已经死了,她看不见了。”

“她看得见,”那人的语气幽幽,像黑夜里跳动的鬼火,忽明忽灭,“在她决定去死的那一刻,她已经看见了。”

……

马车再次陷入了死寂。

马蹄声嘚嘚地响。

五少爷死死扣住双手,指甲深深陷进虎口。不敢开口,也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更不清楚姨娘又是如何认识的他们。

姨娘分明只是个柔弱的女人,被他父亲娇养着,连绣花针都碰不得。平日里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莳花弄草,唱曲抚琴。

可一夜之间,她似乎突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夜里开始起雾。

五少爷面色惨白,忍不住懊悔。

他想回头看一眼早已消失在身后的殷府。但面对着同样变得陌生的黄婆子,他竟然不敢。

大雾苍茫,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路。

后半夜。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外。

-

五少爷下了车,在客栈稍作休整。

翌日清晨。

曙光把窗纸染得雪白。

五少爷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猛地朝门砸去一只枕头,又突然惊起,他已经不是在家里。

清醒过来后,他在床榻上愣了好久。

五少爷穿着单薄的寝衣,寝衣和窗纸一样雪白。赤着脚走到窗边时,他整个人几乎毫无血色。

他立在窗边偷偷地朝楼下望。

楼下没有人,只有一条长满苔藓的青石板路。

窗边栽着几棵树,树上有鸟,鸟鸣声不绝于耳。

他感到心烦意乱,没好气地随手抓起一样东西掷鸟。

鸟雀扑棱棱地散开。

唯独一只乌鸦静静立在树梢头。

五少爷作势又驱赶了几回,可这乌鸦仍旧不动如山,仿佛笃定他拿它没办法。

心里暗骂了声晦气,五少爷砰地用力甩上窗。

依照黄婆子的叮嘱,他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儿也没去,更没让任何人瞧见他的脸。

中途,黄婆子给他送过两餐饭。

接过她手里的饭菜时,他有心去问黄婆子,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但黄婆子一出了殷府,就像变了个人。

不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忠厚敦实的老仆,而像个苍老枯槁的鬼魂。

阴冷尖刻,鬼鬼祟祟。

五少爷每次瞧见她那双眼白浑浊的死鱼眼,都不觉悚然。那样的眼神凝注他,就好像在凝注一个死人。

他身上鸡皮疙瘩一粒粒起来。

五少爷恶狠狠嚼着口中的米饭,就好像在嚼这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嚼干净,咽下去。

一碗米饭狼吞虎咽吃个精光。

畏惧也好像被吞食得精光。

黄婆子就垂首侍立在门口,只等他吃完。

见他搁下碗筷,她深深弯下腰。

门敞得更开了。

夜里风大,狂风拍打着窗户,乌鸦嘶鸣,在昏暗的夜色拉出长长一声凄厉的鸣叫。窗户被狂风陡然撞开,他猛然回头。

两粒血渍幽幽嵌在乌鸦的眼眶里。

五少爷顿时心惊肉跳。

再定睛一看。

原来只是它的两颗红眼珠。

……

黄婆子沙哑的喉咙压得很低:“故人已久候多时,五少爷请跟老奴上路。”

五少爷僵住一瞬,竟突然不要命地冲窗外跳去。

黄婆子两颗鼓得凸起的眼珠几乎立刻要从凹陷的眼窝中蹦出。她扑到窗边,恶狠狠揪住五少爷的衣领。

黄婆子厉声逼问道:“五少爷是想逃吗?”

五少爷冷汗直下,面色仓惶推拒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后悔了,我要回家,我要回殷家!”

他不住地挣扎。

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凄厉得像一只猫在尖叫:“送我回去!送我回去!”

尚且稚嫩清秀的五根短短指头拼命朝窗外抓了抓。

隔着一扇窗,乌鸦仿佛被抓痛了似的,骤然腾起,在沉沉暮色中盘旋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细长的嘶鸣。

哐啷一声。

门被重重摔上。

瘦小的人影被矮胖的人影拖走了。

屋子里空荡荡,只有窗户依然在被狂风鞭打,发出被锈蚀后锯骨头般粗粝的响。

两粒血渍迎着狂风朝浑浊的鱼眼珠子猛然追去。

凄冷的月亮挂在枝头。

-

一只手将门叩响。

门内。

有人问:“找到了?”

门外。

一个人答:“找到了。”

“在哪儿?”

“六道巷。”

“月娘的尸身呢?”

“他们说,烧了。”

“烧了?”

“是,烧了。”

默然良久。

叹一口气:“继续盯着罢。”

“那么,五少爷……”

“倘若事成,就带回来。倘若败了……”又叹一口气,“就杀了罢。”

“毁掉他的脸,切去他的指头,不要让人认出他。”

“是。”

……

毁掉他的脸。

切去他的指头。

不要让人认出他。

一只乌鸦血红的眼珠紧紧盯着树下方的院子。

乌鸦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一个面色青白,像死人一样的活人。

院子里算上他,总共三个活人。但很快,只会剩下一个。

他的手压在刀上。

刀已出鞘。

刀身雪白,刀刃却泛着惨碧的光。

他的双眸也惨碧。

像一条毒蛇的眼睛,紧紧盯住那截脆弱的脖颈。

但被盯住的人却毫无知觉。

他只看见了面前人的可怖。

面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皴白的一张脸,浮肿如鱼泡的眼,还有面颊两团夸张的胭脂红,实在滑稽可笑。

然而五少爷却笑不出。

他嗅到了一股臭味。

尸臭。

就像姨娘身上那样。

五少爷怀疑那两团可笑的腮红下遮住的,兴许是尸斑。

-

黄婆子像条看门的恶狗站在后面。

五少爷原本是这条恶狗的主人,但如今,他只是被恶狗咬着裤脚、驱赶到圈栏里的羊。

不人不鬼的东西对他身后说:“月娘就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他道:“他的胆子看起来可不够大。”

“那是因为没吃过人,”黄婆子嘶声道,“吃了,胆子自然就大了。”

“是么?”

这东西不置可否,瞥了五少爷一眼,态度十分冷淡。

然后慢慢向五少爷走去。

他一身黑,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起时,张开有如蝙蝠的双翼。

他还提着一把刀。

五少爷就眼睁睁瞧着这把刀朝自己走来。

他原本就在哆嗦,此刻抖得愈发厉害。他踉踉跄跄,作势后退。可他的腿早已吓得发软。

他的腿一软,脚就站不稳,脚站不稳,便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

所幸,没人笑话他。

所有人都盯着那把刀。

刀猛然举起。

刀光雪亮,在狂风大作的暗夜中蓦然照亮了五少爷惨白的脸。

刹那间,血光四溅。

……

院子里总共四个人。

两个全须全尾的在看,一个自断手臂的在胁迫另一个趴在地上的去吃他的手。

……

五少爷被掐住脖子,张开嘴吃完那只手后,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嚎叫,犹如鬼婴夜啼。

乌鸦八风不动,仍旧蹲在枝头。

乌鸦身旁的人也没动。

他无声无息,鬼魂般向树下俯瞰。

五少爷苍白的脸渐渐爬上诡异的黑纹。他在一团古怪阴森的黑雾里撒泼打滚、扭曲哭号。直到黑雾一点一点钻入他的血肉,他漫长而尖锐的哀嚎才变得微弱。

挣扎不动,没了力气。

像一条死狗趴在地上,舌头吐出来,也是密密麻麻的黑纹。

四对眼睛盯住他。

他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过了很久,黄婆子开始颤抖,以为他没撑过去,正要忍痛上前为他收尸时,他的两根指头忽然动了动。

黄婆子狂喜,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嘴里不住地颤声喊着:“五少爷,五少爷。”

五少爷睁开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都在抖。

他粗鲁地推开黄婆子,一眼都没看她。急促地喘息几次后,五少爷开始竭力去抠自己的喉咙。

拼命拼命地抠,再拼命拼命地呕。

却只呕出一滩黄水。

黄婆子本就佝偻的背越发驼得厉害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喃喃道。

这时候,她似乎又变成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了。

树干轻轻地摇晃,蹲着的一双腿慢慢立了起来。

蝙蝠的眼睛先看见了这双腿。

他捂住断臂的切口,嘶声道:“快走!是——”

是什么?

他到最后也没说得出。

惨碧的刀光划破长夜。

乌鸦嘶鸣着在天上盘旋。

五少爷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眼前一明、又一暗,终于彻底昏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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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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