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耳膜,让金戈心头一颤,止住哭声缓缓回身,错愕,惊喜,诧异纠结在她的一张泪脸上。
“少主!真的是你!”
再熟悉不过的音容,金戈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使劲甩了甩了头,却见人含着泪跌跌撞撞而来将她拥抱,温暖的身体把她从恍惚中拉回神,反将人拥紧哽咽道:“霁雨!你还活着。”
霁雨使劲点着头,“霁雨就知道少主你一定会回来,所以一直在这里等你,你果然回来了……”
话罢俩人抱头痛哭,泣不成声。
无意碰触到霁雨光秃秃的手腕,金戈越发的悲痛不已,不禁自责道:“对不起!对不起!”
霁雨摇头释然浅笑,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安慰,“不过就是少了一只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说还罢,一说更让金戈心痛不已,泪流不止。
霁雨还活着是个意外的惊喜,但接下来看到萧楚的坟墓,却是意外的晴天霹雳。
师傅的殉情是金戈万万没想到的,她原以为至少还有师傅可以依靠,人生便不会太黑暗,还有一丝的温暖可寻,没想到最后还是苦果自食,独留她一人在这茫茫人世,从此孤苦无依,无处安身。
金戈几乎将一生的眼泪在一日之内流干,血气郁结导致口吐鲜血,加上几日等待的劳心,人晕厥而倒。
等醒来的时候,熟悉的洞室里灯火氤氲中,三张熟悉的脸映入视线,一个是屠南星面容依旧朗艳俊美,却明显憔悴消瘦,另一个是般若无相,一如既往的邪魅,妖艳,却一脸的悒郁之色,还有一位是裴元辰,神情有些怪异,茫茫然地站在般若无相的身旁,说不出的生疏。
“君儿!”挑坐在榻上的屠南星召唤一声,握紧金戈的手,满眼的疼惜与自责。
“南星!你们……”金戈挣扎坐起身。
“总算找到你了。”般若如释重负道。
“我不是在做梦吧?”
“做你给大头梦,我们找你半年了,你藏哪里去了?叫我们好找,如今又不声不响的出现,还揣了个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般若的话金戈一时间并没反应过来,只是将身子靠在引枕上,舔了舔发干的唇,“你们怎么在这里?”
“近日我们一直在西京一代寻找你的下落,接到霁雨的飞鸽传书,便匆匆赶来雲门。”
屠南星面露忧郁,“君儿!对不起!是我监管不利让屠子苓那畜牲逃离百圣教,我万万没想到他尽然联手白莫辞冲龙啸籍而去,伤害到了你以及你的家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金戈摇头,沙哑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真情错付,才招来灭门之灾,与你无关,你不用自责。”
“少主!先喝点水吧!”霁雨端了温水到榻前,金戈接过茶盏饮下,又将空盏交给霁雨。
般若看着金戈的肚子直言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金戈闻言一怔,错愕地看着般若的脸,本能地把手放在肚子上,“什么孩子?”
屠南星淡淡的道:“你确实有孕了。”
“啊!”金戈顿时呆若木鸡。
般若道:“虽然孕相还很弱,但确实是怀孕了,而且你真气充沛,经脉强劲有力,应该已恢复了功力。”
金戈点头惶恐,怀孕是她想都不曾想过的事,怎么就那么触不及防的怀上了。
“那男人是谁?不会是慕容恒吧?”般若并不是毫无根据,而是慕容恒失踪与龙啸籍息息相关,早被江湖传得沸沸扬扬,并且人已经被关押在了绵山慕容山庄的地牢里。
金戈叹息点头,继而六神无主。
“你喜欢上慕容恒了?”
般若无相的话让其他人都沉默惆怅,尤其是屠南星神色黯然,眼底尽是掩饰不住的凋零,须臾才叹息道:“慕容恒……被慕容山庄关押起来的事你知道吗?”
金戈闻言一怔,思绪纷扰,“关押是什么意思?”
般若无相叹息一声,“自然是司马昭之心,想获得龙啸籍与江湖令,现下几个门派私下里已经与朝廷沆瀣一气,慕容氏一族原本就是墙头草,以恬不知耻,背信弃义安身立命于武林,为了保全自身身家,什么无耻的事都能做出来,关押慕容恒自然是做诱饵引你上钩罢了。”
“说来说去还是饶不开龙啸籍,江湖令。”
“人性七情六欲贪嗔便在其中,哪有知足的道理,尤其有朝庭在背地推波助澜,这江湖一时半会恐难消停。”般若无奈喟叹安慰道:“不过你放心,既然你心悦那慕容恒,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救出他,也好让你们一家团聚,到时再送你们去漠北隐居,远离这是非之地。”
金戈垂着的眼帘里多种情绪翻滚,沉默须臾,“我并不喜欢慕容恒,所以你们也不用费心筹备什么。”
话一出口,空气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茫然无语。
“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有了他孩子?”
“当时为了恢复功力,所以才被他蛊惑双修,双修后他便不辞而别,我也只是利用他才委曲求全了这么久,现在我们依旧殊途陌路。”
“你的话可当真?”般若盯着金戈的眼睛确认,但见对方眼中除了一滩死寂,毫无表现出内心的波澜,却还是追问道:“那肚子里的孩子呢?”
“打掉!”
所有人,“……”
“少主!”
霁雨不落忍,却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发言权,只得将所有话噎回肚子里。
“你可要想清楚了?”屠南星道。
金戈表现决绝,“帮我配一副打胎药。”
气氛越发的沉闷起来。
“好吧!南星你去配一副药。”般若以长辈的姿态吩咐一声,捻着手中的折扇徐徐道:“可惜了啦!假若能出生的话,定是优良之才,花容之貌,气度非凡,我定做他义父,将我毕生医术传授于他,看谁还敢阴他,想想还觉得挺美好的,可惜!可惜……”
话到深处皆是叹息,惹得所有人心情无限沉闷。
“要不留下吧!我与般若来养。”
一直沉默着的裴元辰语出惊人。
“你凑什么热闹。”
俩人之间怪异的气氛让金戈一头雾水,不禁问:“裴公子他怎么与你们在一起?他好像不认得我了。”
“他失忆了,可能是遭人暗算了,前几个月被般若救下,到现在记忆力还尚未恢复。”
闻屠南星一席话让金戈诧异道:“没有家人寻他吗?”
“没有!现在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裴元杰已接任新掌门,又怎么可能在乎威胁到他地位兄长的死活……”
般若打断屠南星的话,直白道:“就是一出家族争夺内讧,我现在还没有时间处理他的事,等得空了再说也不迟。”
“你在哪我便在哪,才不稀罕什么飞花岛。”
裴元辰的直言不讳明显比从前坦荡,豪放,对般若的真情流露毫不掩饰,到是叫金戈瞠目结舌。
虽然俩人实际年岁相差一轮,但表面上看却更像相差无几的同龄人,一正一邪却莫名般配。
“没出息!”般若表现无奈,浅淡的眼眸中却荡着点点春色的明媚。
金戈看着俩人无情似有情相对,嘴角不经意扬了起来,到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更无世俗之意。
虽是一帮被江湖认定的歪门邪教,却在金戈最潦倒无助的时候,给了最纯粹真挚的关怀,让原本孤独无助的人感受到了无尽的温暖。
金戈心里清楚,只要她活着一天,事情就永远不会结束,并且定会牵连祸及身边最亲近的所有人,所以她决定不辞而别,与屠南星,般若无相划分界线,以此保证他们的安全。
药到嘴边她并没有喝,却隐瞒了所有人。
立秋的节气,风轻云淡,雲门山上已觉凉风瑟瑟,绿深深的杏林中一堆堆坟墓无声无息,坟头袅袅青烟随风萦绕,酒香飘散,将最后一张纸烧尽,金戈才缓缓起身,不觉间又是泪眼婆娑?
“少主!不必再伤怀了,给你剑!”
闻言转身,霁雨已经将剑递上,金戈接过剑暗淡的眸光一亮,“拨云!”
失而复得让金戈悲喜交加,“费了不少功夫吧?”
出事时刚好是堡里节日隆重摆宴之时,所以人们大都不会配戴兵刃,当日拨云也未随身携带,事发被坍塌的庭院掩埋,是霁雨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单手扒到皮开肉绽才找到,为的就是物归原主。
霁雨一如既往浅笑着摇头,只是眼眸中少了几分过往的自信,腰间也不再有配刀,一只空落落的手腕似乎有些无处安放。
金戈鼻子直发酸,执起人的另一只手,有些哽咽道:“霁雨!对不起!洞暗室里的金银珠宝你随便用,不用给我留着,至于商贸之类的商铺,就分给还活着忠心跟随云家多年的仆人们吧!”
霁雨犹豫着点头,“少主!我娘死前曾有话要我传给你。”
“什么话?”
“夫人交待不允许你为她报仇雪恨。”
金戈心头又是一酸,无声泪目。
“少主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霁雨一语道破,金戈不露痕迹顿滞一瞬,“就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而已。”
“你要走?”
“……”她沉默良久,苦笑一声搪塞道:“人心不古,现在我谁都不能相信,谁都有可能想置我于死地。”
“少主……“霁雨的声音无力而苍白,她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保护主人的能力,缠着人只会成为对方的累赘,却又舍不得分离,一时间柔肠百结,潸然泪下。
千言万语只化着一声,“霁雨!”继而把人拥抱,艰涩道:“照顾好自己,遇到良人就嫁了吧!也好有个依靠。”
霁雨哽咽着摇头,“霁雨哪都不去,就想守在这里,陪着娘亲,夫人,萧师叔他们,等少主随时回来……”
“傻子!”
霁雨含着泪牵强浅笑,“今年梨子长势不错,我会多储备些果酒,少主定要记得回来喝。”
金戈点着头,双眼却盛满茫然。
……
金戈走的悄然无声,只留一份违心的书信: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不与任何人为伍,亦不想有人搅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阳关大道朝前各自行。
饯别人;薛金戈。”
屠南星捧着金戈不辞而别的留言沉默不语。
“这丫头!是惊弓之鸟了吗?防备心也太不可理喻了吧!尽然连咱们都防着,谁稀罕她那些劳什子破烂东西,害人害己,真是伤人的心,也罢!随她去吧!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劳心劳肺忙碌了大半年,却出力没讨好,启程回中原吧!”
般若摇着手中的折扇,愤愤不平极力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苍白的脸尽激动出几许红润。
屠南星却忧郁道:“我暂时还不想回,你先回吧!”
“什么意思?南星!看的出你对那丫头深情一片,但人家心里压根就没你,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听我的回吧!”
淡淡的伤在屠南星眼底晕开,沉默不语。
黄沙口至凌云口依山为险,黄土夯筑墩台,古墙残存,两侧山峦叠落,凌云口河由南向北惯穿,风尘仆仆赶路的金戈打算在河畔歇一会脚,却被突然闪现的身影惊扰。
盯睛细观来人,金戈不禁面露讶异之色,为首的男子装饰是地道的东辽差服,却手持青锋剑,一张年轻清秀的脸上神情冷漠。
“肖达!”金戈思绪纷乱地唤出对方的名字。
“金戈姑娘!你要去往何处?”
“……”金戈一时无语。
“请你交出龙啸籍。”
“……”金戈略作迟疑,“你又代表那一方势力?”
“龙啸籍是兵家必争之地,关乎国运,从前萧相在世之时还可以置衡,而今他已逝,龙啸籍一旦落入中原王朝,势必会打破现下两国平衡而威胁到东辽,所以你要不交出龙啸籍,要么留在西京。”
“原来如此!可龙啸籍现在并不在我手上,我怎么交给你?”
肖达双目陡然一红,口气生硬带着怨恨训斥道:“你为什么依旧那么任性,飞龙堡的灭亡,萧相的死,都是你的任性妄为所致,难道你还想将两国再次推向战火硝烟,让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