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被她慑住,一时没有乱动,只把手里的动物皮毛铺回了“凳子”上,盖住了底下男人死不瞑目的头颅。
逼仄的冰室里,竟然放着两具雪尸。在罕春手里,谁都没能入土为安。“他是谁?”苏折风顿了顿,又问:“她又是谁?”
关于那个男人的身份,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罕春的回答也不出她所料:“鹰默。”
——也就是纳什刻托付宁隽寻找的密宗宗主,一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大人物。
生前是享受万户信徒供养的宗主,死时被亲徒手刃,埋骨于雪山之上。脸庞朝下跪拜,冻得和石头一样硬,谁来了也认不出。
“睡着的是依叶。”罕春道:“依叶在黎塔语里是鹰的意思。依叶是牧民的女儿。以前是密宗的信徒。”
她一连说了三个依叶,让苏折风都学会了“鹰”的发音。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位死去多时的女人,发现她的头颅和身体并不连成一块整尸,而只是被摆在一块。问:“鹰默拜的,是依叶吗?”
鹰默的脸庞被压在下面,脖子嵌在薄冰里,根本抬不起来。如果用力拧转,恐怕会裂成碎肉片骨,因此苏折风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的后脑勺指向的位置很明确——正是依叶躺的冰床。
罕春摇摇头:“他是朝着冰湖。冰湖里有很多个依叶。”
苏折风一惊:鹰默这个级别的宗师,为什么要对这么多普通人下手?
她们踏出冰室,重回湖边。漫天搅扰的枯盐似乎慢了些许,来时的脚印还很清晰。
“——都是别人的女儿,回不到自己的家。”依叶随口道:“来时的路你也看到了,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把她们都带下去。”
“这么险的路,她们都是自己爬上来的。她们不像我,有一半晋国血统,世世代代都是牧民,本来就在山上活动。鹰默说,要带她们找到'琼树枝'。黎塔的民谣这样唱——永绿的树前,有一口终年不会干涸的泉眼。绿草绵绵呀,牛羊漫山遍野。牧女歌唱,阳光普照。银子像泉心,阳光像泉水。口口相传,代代相及,这棵树就叫琼树。找到了琼树枝,就找到了春天永驻的方法。”
“对于我来说,琼树枝还有另一重意义。”罕春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折风:“神陀体味世界千八百零三重,他作鸟时,爪子抓的树就是琼树。鹰默教我们,民无国别,生无种别,永春之枝来临的时候,真正的和平和慈悲要降临世界。他本来已经不收徒了,但因为我的名字,体味到了缘分,才准我进入门下。”
“你的名字不是......”
“对,我的名字和永春的寓意刚好相反。但我门讲究不求福田,因此相反的恰恰是更好的。”罕春绕着湖边走,不时远眺湖心:“牧民逐水草而居,本就容易和别国人通婚。鹰默收拢了许多混血孩子和移民,也包括我。”
罕春抓了一块石头,撒进湖里,波浪翻搅中,苏折风又看到了那种透明的鱼。罕春指着鱼:“你看这些鱼,他们幼年时完全不是这副样貌,而是白色的蠕虫。鱼受伤之后,会分泌一种黏液。这种黏液可以让伤疤飞快愈合,不留任何痕迹,嘉错城中人都对它爱若珍宝。但这些蠕虫长得很慢,要二十年才能长成鱼。”
“我没弄清楚,是盐中长出了虫,还是虫带来了盐。但从我来到这里开始,湖水一直都这样咸,还很重,人可以轻易在上面飘起来。有一天,师父和我在湖边练功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有一个女人,估计是从上游的河流飘下来的。女人很奇怪,其它地方被泡肿了,唯独肚子是空的,空了一个大洞。她几乎变成了两截。我们把她安葬了。”罕春道:“也就是那一年,气温特别高。我第一次遇到了依叶,因为她不得不带着马儿朝北走来避暑,走到了桑霞雪山脚下。”
“鹰默后来告诉我,那个女人肚子空了,是因为她怀着孕,湖里的虫子牙软,把她的胎儿吃了。我们给她做了超度,立了碑。”
“天热,大量牧民去山上采药,走错了路导致雪崩。师门上上下下都去救人,我不仅没救着人,反而下山的时候,差点滑坠到一条裂缝里。和大家失散,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遇到一匹新死的马。它还没完全冻硬,我靠着它,度过了——据依叶说是三天。幸好她没有放弃找她的马,我才得救。”
“依叶是那种很快活的人,人如其名,会吹叶笛,会用花叶子折赤赖虫。我很佩服她,因为她能用不同的口哨准确地唤来马群中的每一匹马。得救以后,我终于发觉桑霞雪山太冷了,换到拉日朗雪山继续练功。但它又太高了,上下都不易,只有鹰和依叶会给我带果子上来。每年夏天我们才见面。”
“有一次,我在山脚下补给物资的时候,来了一匹断腿的马。它很痛,那只断腿一直在抽搐,它好像没有习惯肢体和身体分离了,不知道是怎么走这么远的。它嘴里叼着哨子,是依叶的。但它领着我走,走到一面湖前时,忽然跳了下去,自己淹死了。那天,我四处找依叶不到,回到这座山顶,忽然想起那匹马在水里看我的眼神,我感觉它好像有什么话想说,鬼使神差地,我也跳到了湖里。那也是一面盐湖。”
说到这里,罕春顿住了。苏折风跟着她一起,将眼神投向了面前的盐湖。“你看到了什么?”
“密密麻麻的尸体,搭成了一排架子。”罕春的眼神和雪一样平静:“水重骨头轻,原本他们应该飘起来,但架子上沾着密密麻麻的透明虫卵,被压得浮不起来。原来鹰默以寻求圣婴和琼树枝的名义,让女性教众与男人□□,然后把男人投下去做架子,女人投下去做饲料。依叶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想要说出去,才被灭口,扔进了冰缝里。”
苏折风听得不寒而栗。罕春淡淡道:“跟鹰默对峙的当天,他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未来会因为流血而死,只有这种药能救我,劝我入伙。我火冒三丈,把他杀了,藏在冰室。鹰默告诉我,宗门里许多人都勾结在这条线上,因此我不敢声张,只能去找卓央边翡,想让她禁了这种虫药,从源头上断绝需求。”
剩下的事情,苏折风都知道了:“但适会嘉错城中发生政变,卓央边翡忙着清理古热尔提。你没能联系上她?”
“她出城去了。”罕春叹气:“又一次错过。就像依叶来山上找我,我却在山下。这时纳什刻终于发觉了不对,请求宁隽帮忙抓我。”
苏折风道:“原来你找卓央边翡是为了这个。”
说完,她站起身:“走吧,别顾着看湖了,带她回家。”
“谁?”
“依叶啊。我想,她大概希望睡在一个水丰草美的地方,待在她的马群中间,你这屋子冷成这样,好意思待客?我都上来了,试试能不能搭把手,帮你把她带下去。”
罕春嘴唇翕张,想要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谢谢你。”
罕春刻毕碑文,苏折风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来得及回答她,一旁的妇人又伸手抓住了罕春。两人交流了几句,妇人复又跪坐在坟墓前嚎啕大哭。她一边哭一边问罕春:“大人,不能送她往生吗?”
“密宗不能送她往生。”罕春垂下眼,柔声道:“因为神陀会亲自来接她。”听完这句话,妇人身边的马狂躁起来,扬起蹄子刨坟上的土,它刨了一阵,看见妇人哭个不停,又放弃了,把脑袋凑到她的额头前依偎。
妇人给马擦了眼泪。一只蝴蝶从她的肩膀飞落,在空中扇动翅膀。
别了依叶的母亲,苏折风和罕春沿着小路走,好不容易找到个茶棚,两人都感觉别时已到,于是坐下叙话。
罕春叹息道:“其实我以前给依叶的马算过命。她说她不信这个,但想知道自己的马能够活多少岁。我当时算出来,就告诉她:你能活多少岁,它就能活多少岁。依叶听了很高兴。”
“你还会这一手?”苏折风看她还在伤心的情绪里,于是转开话题道:“给我也算算。”
“前两天被关押的时候,我闲的无聊,还真帮你看了。”罕春瞥她一眼道:“你下一次杀人的时候自己会死。”
“哦?”苏折风八风不动:“那我岂不是要当良民了?”她完全没放在心上,只端起茶碗,朝罕春笑道:“罕春姑娘,谢谢这连日以来的照顾,我肯定是被卓央边翡通缉了,如今伤势恢复差不多,也不好再带累你。若你有机会,也帮我跟乌改大姐和古力易大哥带一声谢,有生之年,我苏折风必定会亲自上门致谢。”
她心想:下一次再见,说不定又是兵戎相会。罕春也默默无言,叮嘱道:“回去以后,不要再涉政,像这种入敌国刺杀之事,能全身而退第一次,不敢说有命做第二次。”
苏折风言辞上不置可否,反而微微地叹了口气。只道:“密宗盘根错节,你要与他们为敌,自己也小心些。”她本想叫罕春小心些卓央边翡,看着她的模样,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只道:“可惜没有酒!”罕春盯了她一会,又去找老板搜刮出一壶酒,给她敬了一杯:“一路顺风。”
苏折风一饮而尽,亮出杯底。罕春却迟迟不喝,一双黑眼盯着她。她的瞳仁比一般人要大,颜色要浅,透露出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很快,苏折风的瞳孔也开始变大。不对劲的感觉来自体内。
随着这一杯有些苦味的酒下肚,她经脉里的内力竟然开始融化——像冰雪遇到了盐一样。
令双吟(幸灾乐祸脸):我就说吧,她只长武功,根本不长脑子!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单人solo篇以被骗告终,下章章陈蝉蝉回来了,建议苏折风开好跟随模式!
(ps:祝大家元旦快乐!!本来逢年过年的不想写这么那啥的剧情,但一不小心卡到申榜时限了,作者滑跪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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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