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一点行吗。”罕春埋怨道。苏折风趴在她背上,身上沾的雪化了,又很快变成一片薄楞楞的冰晶,又湿又滑。还没走上两步,苏折风就从她背上溜了下来。
她没办法,只能把苏折风破破烂烂的衣服撕下来一条,在她腰上绕了一圈,绑在背上。
罕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苏折风只听到一片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一声薄,一声长,漫漫无边地擦着她的耳膜。这声音很有规律,让她很好想象罕春的每一步——那绵柔似云的表面的新雪被踩踏下去,露出底下坚实无比的冰,留下一个脚印,很快又被飞雪盖过、补平。
苏折风缓缓抬起眼。
她目力所及以内,一片渺渺的灰白。暗的地方,显得极其的低;白的地方,窄如一口棺上的纸。天空倾斜着压下来,山的阴影也投下视线,两种胁迫中,坡小心翼翼地伸出料峭的脊背。水浓得化不开,于是有了极致的旱。雪片有时窃放出一丝阳光,万千冰莹齐齐熠亮一瞬,恍如梦境一样,使人东西不辨。
某种无处不在的灰雾中,尚在飘落的雪都不能看真切。哪怕它吹得那么近,栖停在苏折风的睫毛之前,那些幽微处的钩花仿佛幻影,一边铸就,一边消泯。
她的头发上倒是挂上了霜,在摇摇晃晃的赶路中,发尾也有时伺机钻进脖子里,带走苏折风一些体温。
苏折风感觉到罕春的步子在变慢,变得更闷,这一拍一拍的雪的塌陷声,失去了它的韵律。
罕春带着她从夜里走到天亮。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然而,太阳依然被雪势凌得不见踪影。苏折风听到罕春叫她:“苏折风?”
苏折风答应了一声。罕春放下心来,回头看一眼她阖上眼的样子,愧疚又涌上:“要是早知道你和魔教有仇,我......”
苏折风道:“没有仇。”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但又不能睡过去,于是隔一会,就要和罕春说两句话。苏折风继续道:“相反,我和邀月心、令双吟都算有交情。”
罕春不信:“邀月心已经死了,你还是攀攀别人吧。”
真是的,非要她提醒,苏折风才能想起来救命恩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折风又道:“其实令双吟就是这样。她看见我,就要揍我,但给我送饭,给我留门的也是她。”
“她武功不低,”罕春道:“月堂行事很高调,以前怎么没听过有这号人物?”
“家学渊源。她父母习武,胞姐是......是水云门的掌门。她自己、是从蝴蝶谷出来的。”苏折风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罕春听见,又叫她:“喂,水云门我知道,什么是蝴蝶谷?”
“你不知道啊。”苏折风打起精神:“在晋国武林,就相当于你们的明镜崖底那块禁地。禁地,一般人进不去......”
“你别睡啊。”
“我不睡。”苏折风安抚她:“我被押着,太久没合眼了。你,说点有意思的吧。”
“你要听什么?”
“听......要不然,你师父鹰默是不是你杀的?”
“是啊。”罕春无所谓地点点头。
好爽朗的草原儿女啊。苏折风默默在心里讲。听到她又没声音了,又不像刚才那样一直颤抖,罕春赶忙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猜的呀。一般掌门说出门远游了,多半是尸体堆肥了。”
“那你也告诉我,卓央边翡在哪?”
“不知道。”苏折风道:“但、自刎的那个,不是她。”
“你怎么能确定?”
“她应该是卓央边翡的那个侍卫。”
“侍卫?”
“原本,她是个哑巴,是极好的细作。可是,卓央边翡把她治好了,她也为卓央边翡去死了。我一开始没想到,她的汉话讲得那么好......”
“行,反正我连她本人,都只远远地在庆典上见过,认不出来脸。你说什么,我只好信什么了。”
“不是你跟我说,那个内应有可能反水的吗?”
罕春呆了:“我何时跟你说......”她一回头,苏折风已经把脑袋完全搭在她肩头,眼睛阖上了,只剩嘴巴在动:“陈蝉。”
罕春心道:糟了,是失温症。
人体如一小天地,阳气为火,血液为薪。寻常寒冷,不过是外邪侵扰,只需运转内力,闭锁毛孔,自可无碍。
然若久陷酷寒,外邪如百万大军压境,体内阳气为御外敌,不断耗散,终至油尽灯枯。此时,守卫经脉的阳气耗尽,深寒直侵五脏六腑。更甚者,冻僵脑部,产生幻觉。
罕春拍拍她的脸。苏折风睁开眼睛,道:“怎么忽然这么热。”一边说着 ,她竟然一边把自己破破烂烂的袖子卷起来,抻到肩膀上,把胳膊全露在风雪里。
罕春急促道:“你快穿上,否则要冻死。”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苏折风已经冻到不轻的程度,寒毒入髓,阳枢倒悬。热血久锁在紫府以内,然而能量终于耗尽,阳枢停缓,热元再也锁不住,这些热量又顷刻外涌,扩张到四肢百骸。原先降温到极致的四肢,忽然承接热血,马上会感觉异常燥热。
接下来,就是脱下衣服,更快地被冻死。
密宗在雪山之上,一年四季都有教众参谒。每当风雪天过后,上山的路要重新打扫,弟子就会发现相当诡异的景象:有人赤身**地冻死在荒路上。就是因为失温症的缘故。
硬抗风雪许久,罕春自己的内力也所剩无几。但她还是咬咬牙,榨出一丝精纯的内力。
罕春按住苏折风背部,掌心悬停,将内力缓缓渡入她的心俞穴。接着,转向正面,气会膻中,缓渡任脉,在胸肋胁间慢慢推开寒气。
热流慢慢从四肢百骸间打开,罕春再分出一股,护住苏折风的心脉。
罕春练的内功无量渡虽然不是阳功,驱寒效果没有那么好,却胜在十分平易,就算与苏折风残留的内力相遇见,也不会引起冲突。
然而,罕春帮苏折风运功,她的气海里,却突然涌出一股极其霸道的内力。罕春嘀咕:她怎么体内有两种内力?
正在这时,苏折风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道:“好热、好热。”说着,就要把外袍的领口掀开,罕春给她合拢,厉色道:“不能脱!”
苏折风却完全听不进去,脑子全然糊涂,口中道:“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你手怎么这么冻啊,陈蝉。”
“内力全输给你了能不冻吗?”罕春怒道。
“你冷不冷啊……我的衣服给你披。”苏折风不住道。罕春道:“披个屁!你乱动什么,姑奶奶拿命跟你玩?我看你是想做雪雕了!”
她说完,才发现苏折风是对着面前的空雪地说的,不是看错了人,而是自己纯然的幻想。罕春正纳闷着,一般人看见幻像,不都是篝火、食物,陈蝉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个卖棉衣的?
她把苏折风抻上去的袖子扒拉下来,苏折风却烦得很,道:“你干什么?”
罕春也不想冷着脸,但她是真的冷,浑身冷,也不仅仅是脸冷。懒得跟她计较,不发一言地继续帮苏折风拢衣服。
然而苏折风这家伙,竟然反手给了她一肘。
罕春被拍得有点晕。她不敢置信:那不是她刚刚输进去的内力吗?
苏折风嘀嘀咕咕道:“你站那么前干什么,陈大人,蛇啊!快过来,我比蛇还可怕吗?”
罕春本以为她又看到了什么幻像,然而,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却真的看到了一条蛇。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蛇,匍匐在雪里,若非他吐出了鲜红的信子,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