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苏折风却没有醒来。
她实在是不用醒来。或许她在睡梦中也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她冥冥中知道,已经又回到了天底下最安全的那道堡垒。它将她和死亡、忧难彻底阻隔开,承诺她尽情的睡眠,承诺她力所能及的一切。
母亲则倚靠着门,她看到这些年来收集的诸多消息、从李鹤银口中打探而来的诸多近况,真的落造出一个具体的人。短短的几个闪念间,她的注视翻过回忆的山峦,倒满想象的湖泊,在盐涂地上遭遇尖刻、历数贫瘠,都变成不能再多心痛的眼泪。
苏渺倒过头去哭。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巴则是张开,方便呼吸不经由鼻腔,不发出任何一丝声音。在那么一刹那里,她甚至显得很绝望。苏渺在心里说: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你受到了如此的对待。
她握在门框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的想法也摇晃着。她往里走,她要走进去,把那个女孩摇醒。偏偏此刻,李住持拉了拉她的衣裳。
苏渺定了定神。
在这一晚,苏折风做了个香甜的好梦。等她睡醒,一切又相当顺利。她发觉自己神清气爽。走到窗前,看到日头明媚,天色澄澈如洗,轻轻一推,棂木滑动,湿润的空气拍到脸上。她有些思念家乡的河流。临轩的某条清,绕城的某条激,母亲爱买菱角的某条则十分舒缓。
昨日遭遇有惊无险。不与为伍后,严之恪竟然一反常态,没有凶神恶煞地挖苦她。个中缘由苏折风懒得细想,以后可不是一路人了。
她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如此顺利:苏折风想要把自己的命交给老天。苏折风找到李鹤银,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李鹤银也有好消息要告诉她。
住持说,商会找过来,要捐很多钱。
有多少?苏折风一边问,一边揭开锅看宁泛秋煎的豆腐,宁泛秋把她的手打掉。
很多。李鹤银又重复了一遍。很多。钱帑先行,人马后到,过几日定要好好表现。苏折风心里浮现奇异的感觉,赶紧问贵人身份。
来了很多。卖香料的、卖茶叶的、卖绸缎的,有个还是你本家的。
苏折风是个多聪明的人,只消一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苏渺昨日同李鹤银说:“我不见她,但我要见到她,她也要见到我。”
她们对彼此都有许多的、许多的冀望。又很害怕彼此失望。都只想把无聊的、纷争的、消遣的生活钉在自己身上,不要波及更多。不要带来灾祸、不要带来束缚,不要以爱为名义画地为牢。
见,争如不见?
苏折风躲在后厨。依然是油煎豆腐。溅在她手臂上。师姐不想送菜,她也不想。她剥了豆角,焖好茄子,把锅盖封上,之后帮师姐满天地找水瓢。
她从厨房找到配殿,在配殿的果盘里找到了。往柱子后面躲,看到贵客们拜起了伽蓝菩萨,苏渺在第二个。
苏折风捂住嘴,她背在柜子上,眼泪开始在眶里转。唯一能抚慰的是,苏渺的容貌没有太多变化。
苏渺道:“求菩萨保佑家人身体健康,保我女儿心愿遂宁。”
她拜了三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求的太多。其实她也不太能弄懂苏折风想要什么。
苏渺只知道一车一车地往李鹤银这里运东西,足够将篁寺里里外外翻修一遍,今日已是第三批。宁泛秋嫌她在厨房碍手碍脚,打发她回来清点。
苏折风一车一车的数。
她看到自己在家的铺盖也被运过来了。苏渺把它裁得和篁寺的打坐床一样大。
苏折风的眼泪掉到床铺上。她抱着铺盖回去,闻到新晒的味道。铺盖打开,里面卷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木剑。
......
“李住持。”苏折风道,“我知道我应该去哪儿了。”
她说这话的当口,李鹤银正在地上累破筛斗。她把成色较好的撂一堆,需要重新编的撂在另一堆。这都是她从附近的村民手里捡来的。
苏渺坚持自己是个有功德之人。走到篁寺来,功德也带到篁寺来,绝不是为了苏折风。
可尽管手头松快了,李鹤银的抠门习惯还是改不了。她随口回答苏折风道:“你要回家啦?”
“我要去找姜眉。”
“什么,你说去哪?”李鹤银抬起头来。
“军中。”
李鹤银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手上的动作也停了。那一刹那她显然想了许多,但她没有直说,绕了个弯子道:“你在军中认识人吗?”
“不认识。”苏折风否认,忽然想起来一个,“我和杨致华小将军有一面之缘。”
李鹤银讲:“之前她在会城杀贪官,弄得沸沸扬扬,连我也听闻了。”
苏折风苦笑道:“不是她下的手。”
“她可太年轻,又缺乏威望,你要去投她?”
苏折风看着李鹤银的眼睛,认真讲:“当然不。我想的是别人。”
“你是说?”
“方念悯。”
李鹤银愣了下,寻思了会儿,才想起这好像是个反贼的名字。她把眉毛抬起来:“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为什么打算去军中呢?你未来也想做官吗?”
她知道有许多二代入营镀金,回来就好名正言顺的提拔。
苏折风也直言不讳道:“为什么说‘也’?”
“因为你也见了些官场中人罢,老实说,我知道你并非池中之物。但我初以为,你的志趣并不在此途。然,自去年一别,你的心气又是另一番模样了。我听泛秋说,你是在会城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李鹤银讲。
“我志趣确并不在此。”苏折风低声道。
“难道在军中?”李鹤银微微哂道,“你但可直述,只因在我观之,亦无甚区别。泛秋还常与我说,她想隐去林间,行舟湖上,最好是人迹罕至处。若见着清明节有人烧纸,点着了山,就抢上去扑了,一身武功,也算不辱没。”
苏折风听得会心一笑,“姐姐不喜见人,欲觅清净罢了。”
说完这句,苏折风轻轻道:“住持,您还记得前几日来的姜眉施主吗?我想去军中,就是追寻她的脚步。”
李鹤银愣了一下,“姜眉?”
“实不相瞒,”苏折风道,“她家人就是死于我手。”
李鹤银的嘴唇动了动,苏折风的下一句话让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杀过的人远不止于此。”苏折风缓缓讲,“您教我,人在任何时机都没有权力夺走别人的性命,无论在哪种情形、以哪种名义。您言人本身是无分别的,着了相,才有了不同的身份,才分作无辜受害的、罪不容诛的、恶多的、善多的、长寿者和猝然罹难的。看到涉月,看到姜眉,我想,我无法逃避忏悔。”
李鹤银点点头,眼里浮现出一丝欣慰,“你懂了,但佛法亦不是忏悔。”
“不。我有我自己的法。”苏折风很坚决地讲,“我也没有懂。我悟性很差,您说的那些,其实一直没有理解。遑论践行?直到此刻也不能。人和人怎么会没有区别?”
人和人怎么会没有区别?
“若有区别,就有痛苦,那我情愿承担痛苦。”
李鹤银笑了笑。她讲:“你已经打定主意了?”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苏折风道,“若以前做了错的事,我以后做对的便是;若晋国不能容我,我走便是。方念悯是个很大度的女人,她会给我机会,给我机会去生,给我机会去死。”
“你能够弥补吗?”
“不能。”苏折风想也不想,回答道。
“你不是想赎罪吗?”
“有些像,但似乎不。”苏折风道,“因为——我恐怕到了哪里都忍不住拔剑。我是偿还一些,抑或继续造业,又有谁能说得清?我无法让自己变成幻想中的那种人,我理不平事,我看不明人,我无法常站于正义的那方。因为......”
苏折风深吸一口气,眼睛有些伤心地向下垂:“因为恐怕本来也没有什么永恒的正义。正义像太阳,早晚照到的地方可不定。一些人的公道又是另一些人的委屈。”
或一人敌,或万人敌,何来赎罪?
“你是何时明白这些的?”李鹤银问。
“有个女人曾经跟我举过这样的例子。她说,‘拿判刑来讲,官府对于人丁买卖的判例,在次数和程度上都要微妙,因为不能不打击,但一旦打击过甚,养不起孩子的家户就不会选择卖掉,而是直接溺死’。她说,从孩子到家老,从土地到粮食,都是很小心翼翼的账。江湖人想凭几句话、几照面,就把人命账快意了结了,不仅粗鲁,而且虚伪。”
“她说,我们看到的真实,本来就不一定真。我们自诩的道义,其实也是面子功夫。”苏折风笑了笑,“但恕我也不能全同意了去。住持,你能不能告诉我,白枫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李鹤银看了一眼她:“你不是说,你有自己的法子吗?管她做甚?”
“也对。”
“你方才是不是说,你学佛没有天分?”
苏折风点点头。
“这点我基本同意。”李鹤银道。
苏折风:......
李鹤银又讲:“但你的天赋在别处。苏折风,你还想精进吗?”
“什么?”
“你的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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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造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