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或不幸,篁寺都是一处几乎隔绝的所在。在这,就连阳光都被郁郁葱葱的竹林遮去,一场雨的手迹,将笋信吹到,于是它们拔地而起,眨眼间就与附近的老笋齐高。宁泛秋十分喜欢采笋,但这项偷闲的功夫比之春天要少了很多契机。苏折风在这里,则忍受着严格的限制和要求,与其说她把坚忍的心性捡回了些许,不如说,她适应了这种百无聊赖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擦地、洒扫,给灶火间添水。
在从东头的房间走到西头时,苏折风是这样描述的,“听了许多听不懂的课”,包括鸠摩罗什译的《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妙法莲华经》《不可思议解脱经》等等,几乎包括这位大译经家的生平所有功力。在这种不规律的诵读中,使握着扫把的苏折风怦然一动的时刻也有之,巅峰微妙的体验短促地发生,随后大多是回坠到一片晶莹的漆黑空洞里。仅剩涟漪阵阵,翻开平静的喜悦。
新的住持迟迟无法决出。李鹤银给她们讲了个很应景的故事。
蓟州黄梅县有一东禅寺,寺中主化乃禅宗第五代祖师,后世称五祖。五祖欲传衣钵,使弟子们作一佛偈来考量,寻求继任。五祖座下有位教授师,地位类于助教,名叫神秀(苏折风窃言,这名字一听就很有天分),地位出众,众弟子都以为该他得到衣钵。神秀偏偏犯了难,他认为呈上佛偈,就显示出有意争夺位子;不呈上佛偈,老师又不能知道他的深浅。思来想去,半夜偷偷在壁上写下佛偈一首,若五祖称赞,他就出来承认,五祖不赞,就装作没有写过。
苏折风做好了听李鹤银枯燥大论的准备,却没料到佛谈故事的主人公的小心思居然如此市井。神秀作的偈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苏折风又有话说了:“让我洒扫庭除,竟是这个意思?”宁泛秋一边摇蒲扇,一边替李鹤银回应道:“误也,只是因为脏。”
最后五祖的位子究竟有没有传给神秀,在苏折风这里竟成为一个谜。她没有听完,因此也不知道,故事真正的主角还没登场。在她心目中,竭力走上权力巅峰的人,才是主角。陈蝉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在她心中留下了怎样的伤痕,激起了怎样婉约又暧昧的恐惧,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出寺门走,沿着水渠向西,步向一条蜿蜒的小河。转弯处一侧水浅,村民搬来石头抵步,若不忌讳打湿鞋袜,也可跨到对岸。附近的农田和饮用水都来自此。夜幕来时,宁泛秋常带着苏折风去溜达消食,说是散步,实则是请蚊子美餐。师姐身手通天,与蚊子鏖战三百六十个回合后,却还是放跑几只。她提着裙角涉溪而去,苏折风紧随其后,绕至山前平林,看见一水萤火虫的绿,织绦万条,摇动妩媚。
苏折风第一次见这么稠密的绿虫。宁泛秋说它们的寿命快要尽了。绿光在呼吸间垂垂似绝,像要剥落一样,下一刻又在另个方向煽起。穿着屐板鞋的宁泛秋走进水中。她的裙摆浮起,长袖在水面恍乱地铺一道倒影。她和李鹤银有颇多相似之处。宁泛秋伸出手来,说她带了这个。
一折花灯。
苏折风看出来,那是抄经文用的福纸。板很硬,墨水很软。入水洇在底下,宁泛秋一拨,它载着短烛,流向萤火虫之海。宁泛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让苏折风也放走。苏折风略微感觉到几分姐姐的话外之意:她也该走了。是凉水,幽火,前面江河万缕,命运遇水而发。
宁泛秋问,你刚来篁寺的时候,问我,你们究竟是个门派,还是个寺庙?你现在得其然否?
苏折风答,依然不明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宁泛秋微笑道。她又从水里走上来,在沙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苏折风,宁泛秋唤道,像河水一样有涨有落的是什么呢?
“是感情。”当时苏折风这样回答道。她又补充一句,“你是不是想听到我说,是执念?”
“在最高点你也要过河吗?”
“把人心中的七情水斟一碗,有些人总是平的吗?”
宁泛秋笑着摇摇头,“感觉有时是迷障,感情却并非如此。”
“我总在顺水漂流。”苏折风把一颗石子踢进水里,笑了两声,“我觉得什么都能做,却在哪里都栽跟头。”
她的话让宁泛秋沉默了。
礼佛之人来了又走,进进出出。苏折风在想着何时离开,却有人踩着日子进寺来。涉月死后七七四十九日,唐雪柔赶来篁寺烧纸。与之同行的,还有苏折风相当不愿意看到的某位大人。
陈蝉觉得柱子后头好像有人在看她,她只能猜测是李住持那位素来不爱见客的大徒儿。
她和唐雪柔千里迢迢来请黄纸,天气却无比闷,风沙也大,几乎点不着火。唐雪柔把纸钱折反了,陈蝉提醒她,涉月在下面要收到铸错版的铜钱,大概要怨她。唐雪柔却以特别刻薄的语气直言,她可不信有这回事。
“死丫头,当初我就提醒你不要到处乱跑.....”唐雪柔拿来铁夹,把被风吹倒的纸钱重新拢上,“我叫不住你呀!你要找苏折风,你还要找邀月心,这下好了,你成鬼了,你再也不用怕她们了!”
听到这话,陈蝉拨纸钱的手被火舌燎了一下,笑容也僵住了。唐雪柔注意到她猛缩回去的手,问:“你没事吧?”
陈蝉摇摇头,唐雪柔就又扭回来头,板着脸一边骂一边烧:“你的药方李住持给我了,你这下流芳千古了,可是还不是只有我祭拜你!”
“你死桦城去了,我又绕不过去,还要李住持借个地方给我烧纸,你千万别飘桦城去了,回这儿啊,有人给你念经!”唐雪柔叹口气,“瘟疫你凑什么热闹?啊,你一个人!”
眼看她都要摔盆子了,陈蝉赶紧拉住。待到时移至暮,陈蝉又来叩唐雪柔的门,笃笃笃地敲着。唐雪柔正在里面哭呢,就听到陈蝉在门外喊:“李住持让你出去一趟。”赶紧把眼泪一抹,打开门来。
“祭拜?就在那条河边?”苏折风问。得到宁泛秋肯定的答复,她扫成一堆的叶子也不管了,扫帚就地一扔。
平时寂静的小河边早已经聚满了人,处于寿命末端的萤火虫受了惊,只能团团聚在河心。天色沉沉,福纸叠好的花灯一只接一只被推进水里。很快,最后一丝阳光也被山头遮挡而去,仅剩数百只船灯上燃着的短灯烛照亮。这短短几尺的亮光随着河水晃荡,有的相互推搡、翻倒,在水面上的火焰持续半息就熄灭,还不够照亮岸边人的鞋面。
前夜昏茫,人群泱泱,苏折风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对岸的陈蝉。不知出于哪种哀悼的情思,对面的村民开始自发地朝前走,要步行到篁寺去,陈蝉被他们裹在中央,也在朝前走。苏折风也朝前走,河里的灯在缓慢朝后退,水波横展,泪水涟涟。
她隔几步就要看一眼陈蝉的方向,然而,陈蝉还是很快被攒动的人影吞没,彻底落入黑暗不辨的影廓中去了。苏折风听到河水苍涛声响,漫无目的地在凉风中四顾。她忽然停住,慢慢蹲下去,把一只搁浅了的船灯重新推回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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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