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动手好了。”
嘴上虽这么说,但程听和许清源都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解开封印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什么非做不可呢?”程听说,“既然我们曾经是好朋友,我相信你一定不是什么恶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大家一起商量?”
一旁的许清源也忙跟着搭腔:“钟先生最好还是三思而后行。”
钟胤不理会他们:“你们是玄门人。”
说罢便直接化作飞影掠走。
两人大惊,只得急急跟上去。
等程听和许清源赶到封印处,钟胤已经将入口撕开大半,许清源猛地飞身过去阻拦,却被打飞出去,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许学长!”
“……”
“轰隆!”界碑石上的束灵锁霍然断裂开,封禁阵也跟着从阵眼开始崩塌。
“完了。”程听心凉一片,望向钟胤的眼神无比愤怒。
原先故友重逢的喜悦被扫个干净,当即举起剑咬牙切齿地朝着正要进入妖界的钟胤冲了过去。
只是还未到对方身前,程听便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瞬间失重般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卷了过去,天旋地转且无法视物。
混乱当中,有坚实的东西牢牢将他勾住。刚要缓口气,身子陡然一沉,紧接着便撞在一个结实的东西上。
触底的颠簸过后,铺天盖的灰沙石土扑面而来。程听啥时间脑中一窒,直接了当地昏了过去。
*
天地昏暗,四野阒寂,莽莽幽林内,空地上燃着堆火。拖着点点蓝色流萤的萤虫在茂盛的草丛花堆间飞舞。
一只萤虫轻巧地围着昏睡的程听飞来飞去,最后稳稳落在他眼睫上。
感受到落在眼上的丝丝冰凉,程听从昏睡中幽幽睁开了眼。一包饼干被倏地扔在他面前,程听抬起眼皮,瞧见钟胤正面无表情地坐在火堆边,沉沉道:“吃了。”
看着那包板砖似的压缩饼干,程听不明所以:“这是哪儿?”
“妖界。”
“你果然——”程听气得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左手手臂痛得抬不起来,痛得他又默默趴了回去。
钟胤瞥了他一眼,手里拨动着柴火:“你要是不想躺着就把衣服还我。”程听闻言往自己身下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正垫在对方的外套上。
被人家救了欠了人家人情,也怕到时候给人惹恼了真的不管自己,程听只能忍着恶气把饼干嚼吧嚼吧吞了,差点把自己给噎死。
看着程听梗着脖子直拍胸口,钟胤叹了口气,把水递了过去。
好不容易把东西顺下去,程听缓过气:“你也算是玄门传人,到底为什么非要来妖界?”
“不关你的事。”
“你——”
话未说完,隐约有鼓乐声从远处传来,程听立刻警惕地撑起身子,钟胤摁住他:“我去,你不要乱动。”
“不行,”程听很坚决,“你走了我岂不是落单了,你扶我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钟胤拗不过他,只能带着人同去。两个人熄了火寻着声音摸到林子边,只见乌泱泱一队穿红戴绿的人马从不远处的空中飘来。
领头的是两个身上长着白毛脸上生着三只眼睛的骑着马的男子,后面跟着四个手提灯笼身穿绿衣的美貌女子和乐手,中间是一顶轿子,一名脸长得似猪似羊满头白发作妇人打扮的随在轿侧。
更诡异的还是跟在后面抬着箱子的无头“人”,个个机械般地提着腿走着。有猪羊被绑住手脚抬着,脸上竟现出人似的悲哀表情,口里却不停地喊着“大喜大喜”,声音听起来很是欣喜。
这分明是支新嫁娘的送亲队伍。
这怪诞的送亲场面让程听打了个冷战,他附在钟胤耳边悄声道:“前面的是毛鬼和媪鬼,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东西。”
程听刚出声,钟胤就冷厉地瞪了他一眼:“别说话。”
冷风一吹,话音便顺着风吹到那怪异的送亲队伍中。
鼓乐之声骤停,那些送亲的人都站在原地张望。程听和钟胤皆屏声静气地蹲在草丛里。那被绑着四肢的猪羊眼睛却提溜得飞快,突然望见片衣角,便争相张嘴大喊道:“在哪儿在哪儿!在草堆里!”
领头的毛鬼霎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张着血盆大口向着程听的方向袭来,程听立即便要唤出长剑,钟胤却瞬时闪身到他跟前,一击便将毛鬼击退十几米远。
媪鬼闻到味道,尖声大叫:“有人!是玄师!”此声一出,那些抬着箱子的“人”顿时丢下手里的东西逃散而去。箱子咕噜咕噜滚了满地,盖子也纷纷跌开,里面居然装着的居然全是人头。
那些人头纷纷从箱子里跳出,按个飞到那些逃窜的无头人身上接好,跟着身子一块逃走了。
毛鬼眼见不是对手,却也没跟着逃走,而是愤恨地骂道:“你们这些玄师未免太狂妄了,待在人界还不够,如今竟然当面杀到妖界来了!”
程听:“彼此彼此,你们妖界不也往人间派了不少人才吗?”
“那也是你们欺人太甚!”
唇枪舌剑的当口中,轿帘被一双涂满红色寇丹的玉手掀起,轿中的新娘子掀开盖头,露出姿色妖娆的面容,新娘向两人客客气气道:“我妖界和人界明面上向来都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道两位玄师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毛鬼把刀一横:“娘子与这些伪君子说这些话做什么?干脆跟他们拼了!”旁边看了半天戏的媪鬼也恶狠狠道:“正是这个道理!正好让老婆子我今天也尝尝活人脑的滋味!”
“我们不是对手,都退下。”
主子发话,两鬼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了。新娘微微一笑:“今日正逢我大婚,若两位没有恶意,不妨来万鬼城喝杯喜酒。”
钟胤:“我只是来见你们城主。”新娘闻言红唇勾起:“那可真是巧了,我要嫁的夫君,正是这万鬼城的城主。”
“那就麻烦带路了。”
“请。”
浑浑噩噩的程听:“?”半路上,程听忍不住问钟胤:“你为什么要见他们城主?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你要是不想去,可以自己离开。”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冷言相对,饶是程听这样的好脾气也要忍不住发火了:“不说算了,到时候等我学长回去带人来,看你怎么办。”钟胤瞧着他气呼呼的样子,只好放缓了语气:“我来寻我其余的家人,他们……几十年前在此处失踪了……”
程听顿时愧疚起来,失去家人独自一人生活的痛苦他最清楚不过:“对不起啊……我没想戳你的伤心事……”
“没事。”
*
到了万鬼城,城内并不像书中所说的妖界中那样繁华绯靡,也没有书中所讲的万鬼乐饮,甚至连鬼气妖气都比应有的稀薄许多。城内只有一排排紧闭的房屋,开着的铺子没有几个,路上行走的鬼几乎个个都模样萎靡,远不及毛鬼那般体魄强健。
“没想到这里妖气竟如此稀薄,难道妖界也和人间一样灵气干涸了吗?”程听不禁感慨道,“而且这里的面貌居然和古时候一模一样,看来妖界社会并没有发展啊。”
面对他的吐槽,新娘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看起来兴致不高。
毛鬼则白了他一眼:“哼!”
送亲队伍很快到了城主府,城主府不比城内其他地方,雕梁画栋很是气派,大门口也是为了喜事张灯结彩。
城主很快迎了出来,等钟胤说明来意,便要请他们进去细说。钟胤却没有立刻跟着走,只是淡淡看了程听一眼。
程听会意,乐呵呵道:“既然是你的私事我就不去听了,你们聊你们聊,我在外边等你好了。”
城主点点头,吩咐媪鬼:“带客人去前厅宴席。”媪鬼低头称是,带着程听拐了几个门廊院子进了宴会处。
宴席上的客人和仆人长得都不奇形怪状,个个人模人样,穿金戴银,正互相寒暄着。
程听不喜欢这种被独自隔绝的热闹场面,又好奇妖界的吃食跟人界有什么不同,于是跟着几个端茶送水的仆从进了厨房。
城主府的厨房很大,不同的吃食分别在不同的厨房内烹制。
几个仆从将那猪羊等一并牲畜抬到院子里宰杀,猪被摁住,撕心裂肺地挣扎着大喊救命,杀猪匠举起刀子利落地从猪脖子处捅进,猪血汩汩地喷涌而出,那猪却犹不绝声气地哀嚎着:“好痛!好痛!”
程听被这血腥场面恶心个够呛,忙转身躲到蒸制面食糕点的厨房里,却见厨子兀地开了蒸笼。
蒸汽争先恐后地从蒸屉里溢出,可里面蒸的不是馒头,却是人头,口中念着“热死了热死了”,旁边的媪鬼见了,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哕——”程听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劲儿直冲天灵盖,捂着嘴就冲出了院子。
等干呕一阵缓过来,他摇头只叹:“君子远庖厨,果然没说错。”去过厨房,程听也不敢随便再乱走,生怕再撞见什么恶心场面,只能回到宴客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钟胤就跟着城主到了宴客厅,城主热情地招待着宾客,钟胤直直走到程听身边坐下,自顾自地抬起程听胳膊给他上讨来的治伤药膏。
眼见着一盘盘香味扑鼻的珍馐美味端上桌,程听却半点胃口也没有,一筷子也没动,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什么,钟胤也没吃桌上的任何东西。
看着宴席上吃得正欢的众宾客,程听只觉得那股子恶心劲又开始漫上来了。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好跟钟胤聊天:“怎么样,有你家人的线索了吗?”
“没有,”钟胤摇头,“但城主告诉我,当年出事之后,他们的气息最后出现在人间。可能是我这些年在人间不幸没有遇到。”
“我要回人间。”钟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