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兽｜赤玉迴 第1章 龙椅背后的少年

三十年前，十七岁的她

于深夜，被皇城之中杀戮哀嚎的声音惊醒

那时，对于深居宫城，徒事经训针黹之末的她而言，是死局无疑。

亡国之城，殿前鸦军，无不宣判着她的绝境。

她作为和亲公主，被夫君休妻，出于最后情谊的由头被送回母国还是前不久的事。而如今她的夫君正在那批杀戮的队伍之中。

原来是如此恨吗？

恨到不让她悄无声息得死在深宫之内，做一个无知鬼，而是把她送回，让她眼睁睁得看尽家破人亡之死局。

故而，当母后来寝宫找到她，带领着她到皇座前自戕时。她就像个失去了魂魄的躯壳一般，只觉得，除了这么做，再别无他法了。

可再次醒来，是完全不熟悉的，屋内风景。

她第一次见到屋顶，用着奇怪工艺打造的白炽得刺眼的灯。

第一次见到穿着如此简单的人。

医生的失忆决断为她，在这个世界保了一个恰当的身份。

也借这个身份，她有了新的父母新的朋友。

她也要学着在这个新鲜的世界生活

虽然前段的日子里，总是被父母担心是不是真的傻了。

但没关系，她的新躯壳只有七岁而已，所以一切还不至于那么突兀。

可，正是这七岁的躯壳

让她开始了，和那十七年里任何一日相比，都更加清醒活着的日子。

她总觉得一切都很奇怪，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到底哪边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正因为奇怪，正因为不知道什么是真实，她开始把往日的一切解释为前世未竟之愿。

她在反复得记忆挖掘中，把困局拼凑了个完整。

也渐渐得，她开始靠自己不断得翻看资料，慢慢明白自己生活在了一个不存在于史书中的古代国度。

而目前，她身处的这个国度……

是一个有成熟军队，一个拥有完整战备力量的地方。也是一个拥有丰富历史书籍，战略书籍，甚至一切书籍的国家。

但这些书籍的内容，除了最古老的那些诗文典籍，几乎都不在她的脑子里。

我在那十七年里，学习了什么呢？

学的内容好像除了诗文典籍可以用来对付语文试题，琴棋书画可以用来日常休闲之用外，整个头脑仓库都还是空空的。

学什么解困局，是她直到十二岁才思考明白的问题。

学历史，不够。学战略，片面。学国际关系，未满。

都学？没有专业的资源足够她的所需。

直到她在十二岁时，在城市会展中心参加了一次展览，她才彻底明确了方向。渐渐得她开始真的成了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可如今她居然又回来了，在现代已经生活到三十七岁的她竟然又回到了这个死局之中。

时间线没有变化

她还是在这个殿中苏醒

手中还有她脖颈上的鲜血

是她自戕之后

可是她没有死去……她有鲜血，可却没有伤口

这回她没有选择面对这死局直接赴死

因为她不是突然回来的，回来的中途，她的生母来找她了

说

这回归分两次，第一回有至少一个时辰，足够她看清死时的状况，而她也需要去直面本该有的死亡，才能激活第二次的跳转，再之后便是永恒的定局。

“冬儿，如今的你可以再次判断这是否还是死局”

身旁的母后早已没了生机，不过这是她第二次目睹这一场面了。

还有，灵魂的她早已成人多年。

她缓慢得坐了起来，环顾着这盏碎台塌，血迹遍布的四周。

侍卫们宫人们，把她们护送到此，已是尽力。

殿内的屠杀已经终止了，殿外却正是时。

再次回来她才发现，她和母后的血迹正好浸透了身下这雕龙髹金的皇座。

看着如丝绸般垂落在扶手处的母后，她恍觉，好似从未细想过为何母后会在危难之际，拼尽最后所有力量也要把她带到这里赴死的原因。

还有母后的伤在腹部，沁了扶手和椅座。而她的伤在脖颈，她的血该是随着她的躺倒流满整个椅背。

不对，此刻椅背上没有血迹，反倒是聚集在椅背上的玛瑙！

她记得，当年漆国将倾，她为了营救那位曾对她有过一次恩情的太子，告知了父王漆国镇国之宝百宝嵌的存在。求父皇因这珍宝留下他的性命，父皇在斟酌良久后便于那晚遣使密议，问询漆王可愿以国宝为礼，换太子一命。

那是一块中心嵌着硕大玛瑙的百宝嵌板，漆王亲手交给了太子带来，未留半句哀求，更是丝无请求援助之意。

她也记得，在漆板交付之日，年少的漆国太子走在这长到看不到尽头的百宝嵌板之前，步态身形都无半分似做俘虏而来。

那长长的上朝之路，身后的百宝在漆板之上闪着耀眼的光辉，唯那玛瑙妖冶异常。她那日只是站在步道侧角好奇的队伍之后的亭台内，阴影里。

而那日阳光炽明，百宝映照如昼。少年的面容也如那玉一般皎洁清透，静行璀璨之前，不似献俘，却似谪仙，自此光景，久为宫殿之间传颂。

他在那漆板前，的确胜比百宝璀璨，可真正让她无法忘却的，是他和那玛瑙一般妖冶的眼眸。这便是妖族之国真实的模样吗，莫非她上回看见的是他并未妖化的模样，而现在因为太虚弱了，所以再也掩盖不住了？

那一刻也是她年少时，头一次有了仿若捧到了一块珍玉的感觉。

“迴锦，那块百宝嵌板中心的玛瑙可真是世间独一份珍奇啊。纯净又妖冶居然能同时呈现在那一块之上”曲贵妃在做了皇后之后，顺延就接过了她母妃的身份，两人最初也算得上是淡如水般的亲情……可恰是这后宫之内的淡如水与在偶尔间被发现的记挂于心的护庇，让两人在不自觉中有了些相依

“是啊，母后～我真的很想拿在手中瞧瞧 ”这是她无聊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好奇。

“本来就是你求来的，让父皇直接给你便是”

……

他并没有很专心得走着，现在回想起来和她赴死之前的状态一般无二，可他还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远远得探索，寻望到了她。

那一眼，她如今才验证了自己的直觉，他的内心真的完全空洞了。

而那目光于她却有着脆弱的希冀，仿佛在说：

“命运便就如此告诉我了，而你真的值得我信赖吗……”

她在这对视中，佯装未懂的模样，眼眸微微眯起，下巴微抬，紧随着便别开了头

“不必了，好像不再那么耀眼明媚了”

她只能救他这一次，无法再许他别的愿……他不该如此蠢笨，错估时势。以为救他者是她，救世主也应是她。

再好的玛瑙一旦蒙了尘，于她而言，便不再有价值了。

后来，漆板来国后，父皇得之，珍之，遂命工匠截取其中心最精粹一隅，嵌入龙椅椅背之中，使其直上擎天，与座上之尊并为一体。其间赤玉流光，似血未干，此刻更是真的绕住了她流在这椅背上全部的血。

是这玛瑙的原因吗？她得了第二次机会……

在她思忖之际，轻微的喘气声和闷哼声，还有哭泣声……从皇座背后传来，她借力往椅背后望去，看见了一少年满身血迹，似是艰难呼吸的样子，还有人活着！只是椅背后方阴暗异常她实在看不清究竟是何人？

等等，有角，黑色的，粗壮的，螺旋形的长条羚羊角从头顶冒出来，这该是契明无疑了

是漆国太子，但这位太子来国后，她便再未见过，听说后来一直被锁奴隶营，此刻怎会在这儿？

“契明？”

契明闻言明显得身躯一滞，迅速转过头来直盯着他的左上方正撑到椅背上疑惑得看着他的文迴锦，他的眼睛只有一小半逃出了黑暗，但也让她看清了眶中未来得及拭去的泪。